程净竹回想那最后一名道士临死前的情状:“这些弟子年轻,资历浅,他们未必知道这些事,妖丹珍贵,用炼妖鼎炼化的妖丹更珍贵,那清风观主却不吝于拿来做观中弟子的玉令,可见死在这清风观的妖怪不在少数。”
此道场分明不是道场,而?是屠杀之地,是恶业之狱。
天色黑沉下?来,风雪更重,暂阻路途,积玉用金剑在清风观后面挖了个大?坑,和霖娘将那几十个道士的尸体给埋了。
积玉给小山和青娥吃了避风寒的药,霖娘忙活着给他们煮热汤。
夜里?漆黑,这道观中的香火味令阿姮不太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九仪殿里?虽也有香火,但却并不会熏得她头晕脑胀,霖娘还在照顾小山和青娥,阿姮躲在这九仪殿里?,躺在地上,用蒲团当?枕头。
她一抬眼,就看到九仪神像的脸。
阿姮将万木春摘下?来,红山茶娇艳欲滴,她的指腹摩挲着万木春焦黑的簪身。
“没有适合你的功法不要紧,当?初九仪娘娘也什么都没有,她持万木春从一个凡女到成为天地之母,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只要你观察入微,或可自成一道。”
她想起小神仙的话。
再看那神像,她一手?枕着脑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凡人明明那么脆弱,轻轻一碰壳子就会破,会流血,你到底是走了怎样?的道,才成为天地之母?”
阿姮又?看到那神像右手?中的宝盒。
她实在好奇极了,干脆身化红雾,飞浮去那神像的右手?边,宝盒打开?,里?面却是满满一盒子的……泥土?
红雾下?落,化出人形。
阿姮歪着脑袋看神像。
什么意思?祂手?里?的盒子那么漂亮,怎么里?面都是土?难道里?面的好东西被偷了?
还是说,这清风观本就不是个老实的道场,所以他们偷工减料,也不是不可能。
阿姮也没心思猜了,她惦记着小神仙的那句“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即然无穷,那她是不是真的还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她抓来一个蒲团打坐,试着将神志都凝聚在自己的丹田,内观自己的本源是如何流转,她看着那些闪烁的莹光融融地流向自己的四肢百骸,她感受到那种隐隐的炽热。
莹光的走势千变万化,她沉心静气,逼自己去看清每一缕的走势,她用尽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耐心,久久地观察,终于那万千变化的莹光中找到一缕异于其它的流光,她发现,每当?她调动本源,那一缕莹光最随她意,最快,快得像闪电,几乎可以顷刻外化为她的力量。
但她抓不住它,它不那么听话。
阿姮开?始有些烦乱,眉头一下?皱起来。
“小小年纪,就是容易心急。”
忽然,她听到一道含笑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阿姮骤然睁眼,殿中烛火如簇,神像垂眸,岿然不动。
“不过,你能这么快找到你那千丝万缕的本源中梳理出来最特殊的东西,已经是不简单了。”
那声音又?说话了。
阿姮手?握万木春,这一次,她可以确定,这声音是从万木春中传出来的。
“……万木春?”
阿姮将它看了又?看:“你会说人话,却到今日?才开?这个口,怎么?你从前是个哑巴神物?”
阿姮的嘴简直淬了乌桕子毒。
万木春散发淡淡金光,那女声听起来却根本不恼:“这世上的清气,浊气,都不是你的道。”
“哦,所以呢?”
阿姮说。
“所以,那些道对你来说都是狗屁,你不必为此而?遗憾,你自己的道,才是真正的道。”
阿姮愣了一下?。
不是……没有听错吧?
神物说脏话?
“闭上眼睛,内观丹田。”
神物又?说话了。
阿姮将信将疑,却还是闭起眼睛。
这一瞬,她手?中的万木春化为金色的电光钻入了她的躯壳,阿姮凝聚神志,金电所过之处,她感受到微微的麻。
“你不是可以让金电随你幻化了吗?知道怎么做?”
那声音说道。
阿姮一瞬明白?过来,她立即操控金电,再丹田之中千丝万缕的本源之中寻找那一丝特殊的红色莹光。
这无异于是在自己的识海之中大?战一场。
她久久地在识海之中与自己的本源纠缠,被它们包裹,被它们缠绕,她放出金电,和它们争,和它们斗,好像那是无数个她自己。
它们会化成她的模样?,无数个她,一遍遍幻化,一遍遍迷惑她,要她相信,她根本无法获得更强的力量,根本找不到那一条所谓的道。
怎么可能呢?
小神仙说有。
万木春也说有。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觉得应该有。
她操控金电在她的丹田里?爆裂,烧成金色的焰光,熊熊的烈焰吞噬掉那些丧气的声音,怀疑的声音。
她在那片哀鸣中岿然不动地凝视。
很久,很久。
千万缕惊慌失措的莹光中,有一缕在急急地跳跃,所有的莹光后退,躲避那些灼灼燃烧的烈焰,只有它扑向前去,迸发的光芒竟然强过烈焰。
哪怕绝路在前,它绝不怯懦,尽显锋芒。
“找到你了……”
阿姮猛然一念动,燃烧的烈焰化为金电,将那一缕莹光紧紧捆缚。
阿姮浑身痛得剧烈,那种痛是自丹田而?来,传遍四肢百骸的灼烧之痛,她觉得自己这副水做的壳子都被烧沸了。
“你竟然不惜用这种自伤的办法,你不怕烧毁自己的丹田?”
那声音讶异。
阿姮痛到这声音一响,她耳心便像被撕裂一样?痛,她维持不住打坐的姿势,整个人倒下?去,冰凉的地砖也难缓解她全身的灼烧之痛,她的丹田仿佛烧成了火海。
但她的神念仍然操控着金电紧紧束缚那缕莹光。
金电一寸,一寸地剖开?莹光,钻进去。
阿姮浑身更痛,她觉得自己若是一个人类,骨与肉,都要被这烈火烧化,烧得连灰都留不下?。
金电越往那莹光里?钻,她便越是痛。
“那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阿姮痛到在地上翻来覆去,她艰难地出声,“我要抓住它,不惜一切……抓住它。”
这个世上,没有多少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人类的心脏,不是她的。
天地之间的清气,浊气,都不是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但既然存在,她总要抓住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声音过了很久,才又?响起:“这是第?一步,你迈出去,便没有回头路,时辰尚早,你还有的熬。”
阿姮才不回头。
她努力地保持着神志,强逼自己内观丹田,让金电与那一缕莹光一点一点地融合。
阿姮几乎在整个九仪大?殿中来回滚了几遍。
那些疼痛好似漫无止境,她一点一点地捱,一点一点地忍,忍到架上烛火渐短,忍到殿中光影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阿姮躺在地上,发髻早已散下?,一头乌浓的长发凌乱极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窗缝外,天色似乎不那么浓黑了。
它的颜色在慢慢转淡。
这意味着,天快要亮了。
阿姮坐起身来,凝望窗缝,片刻,她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右手?,金电闪烁在她掌心,混合她的红云烈焰,漂亮极了。
她闭眼内观,丹田之中那一缕莹光饱含金电,电光滋滋跳跃,其它所有的莹光都在为它而?雀跃。
万木春,真正融入她的本源了。
“喂,如今,我是你真正的新主人了。”
阿姮说道。
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阿姮才不管它。
她把?握住了那一缕最精纯的本源,往后若以它为媒介,再一点点贯通所有本源,必然可以彻底打通这一条她给自己找的修行之道。
万木春亦会随着她的本源之力不断增强而?变得更强。
阿姮起身,推开?殿门?出去,一夜之间,清风观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阿姮踩雪下?阶,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
阿姮却看到一道身影。
雪上,他安静独行。
阿姮盯着他,身影骤然化为红雾,穿风过雪,迅疾地逼向他后背,少年反应十分敏锐,红雾扑来的刹那,他立即侧身一避抽出法绳,阿姮凝出身形,抓住他挥来的法绳,笑盈盈道:“小神仙,和我交手?试试吧?”
说着,她的身影模糊,再度化为红雾。
而?那红雾中,金电如缕,闪烁凛光。
程净竹手?腕一转,银亮的法绳挥向红雾,雾气刹那飞散,金电却缠绕他法绳,滋滋作响,阿姮的身形显现,万木春在她手?中乍现,焦黑的枝尖直逼程净竹的咽喉。
程净竹侧身,万木春枝尖擦他衣襟而?过,他手?中法绳精准地缠住那焦枝,法绳上银鳞瞬间展开?缝里?的棱角,撕碎金电。
阿姮立即用力想要抽出万木春,程净竹亦用力拽住那银尾法绳,万木春像是被一尾蛇紧紧缠绕,脱不开?身。
阿姮却不恼,手?指一勾,万木春瞬间化为道道金电,她身若流云瞬间近了他身,缠裹金电的红云朝他扑去,凛风拂面,程净竹眉峰不动,却飞身跃起,一身剔透珠饰发出水滴般的清音。
红雾立即追逐他的身影,拂过殿宇屋檐,灰暗的天幕之下?,飞雪正浓,金红色与银亮的光时时照彻天边,或分散,或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