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小山似懂非懂,却认真道,“那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啊。”
“在努力了。”
小勤说,“我爹娘说,我是一只很有天赋的虫子,我一定可以越过宿命,活下?去。”
小勤真的很努力,很勤奋。
每天雷打不动地积攒露水帮助修炼,有一天,小勤甚至积攒完了院子里?所有草叶上的露水,他把?它们炼化,才开?开?心心地奖励一口自己枫树汁液。
小山被他那股劲影响,回到家跑到娘的面前说:“娘,我要认字,要读书!”
娘看他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不由笑:“你个皮猴子,我早说要请先生?,你却连门?也不愿出,怎么突然肯了?”
小山却想,小勤努力是为了活得更长久,那他读书的话,可以为了什么呢?
小山对娘说:“我要当?大?官,给娘请御医!”
老嬷嬷们说,皇宫里?有最好的大?夫,是御医。
“小勤,你什么时候去九仪娘娘庙?”小山看着小勤擦拭白?瓷瓶,像生?怕有一点脏,“那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听说,蒙山上野果子很甜,我们一起去摘吧?到时候,我给你带蜂蜜水。”
“蜂蜜?”
小勤的眼睛亮起来:“我闻到过蜂蜜的味道,但是那些蜂屁股上的刺很锋利,我根本不敢惹……”
“蜂蜜很甜很甜的!”
小山说着,站起来:“那我们说好了,一块儿?去蒙山采野果子!”
“可是我要去拜见九仪娘娘,要起很早很早。”
小勤说道。
“拜九仪娘娘一定要那么早吗?”
小山面露难色,他承认,自己是有点贪睡。
“当?然了,”小勤认真道,“我爹说,拜娘娘一定要心诚,再说了,我这是第?一次去拜见娘娘,肯定要很早很早就去!”
小山想了想,说:“如果我睡过头,你就先走,反正你要先去拜神,我陪我娘吃完早饭再去蒙山找你。”
小勤闻言,点了点头,又?拔下?来一根短短的触角给他:“蒙山那么大?,你拿着这个,就能找到我在哪里?了。”
“你不疼吗?就这么拔下?来了?”
小山惊慌大?叫。
月光融融,洒在一片连天草丛中,小勤哈哈笑起来:“我的触角还会再长的!”
“山儿?,山儿?……”
娘不断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着他,小山从那一层层的关于小勤的记忆里?回神,娘的泪眼在他眼前,他听见娘说:“对不起,山儿?,娘一直没告诉你,你跑去蒙山的前一天,老嬷嬷们说村中来了个道士,第?二?天一大?早,你还在睡,那道士上了门?,和嬷嬷们说村中有精怪害人,请容他入院中探查,我听嬷嬷们回禀,便允他进来,不一会儿?,他便问?隔壁院子近来可有什么异样?,他说那精怪身上有命债,他带的那些法器响了又?响,他笃定,那精怪一定在隔壁待过,问?我到底知不知道那精怪的下?落……”
小山睁大?双眼,半晌:“娘……”
“我……”
娘哽咽道:“我方寸大?乱,担心你……担心你与他来往太多,他是精怪,和人不一样?,我怕他真的害你……”
“他不会!”
小山一下?站起来:“娘!他和我一样?!就算他不是人类,他也和我一样?,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好朋友!”
“对不起,山儿?。”
娘虚弱地喃喃:“我知道你要去蒙山,我猜那精怪一定去了蒙山,所以,是我给那道士指明了方向,我觉得这样?是为你好,我觉得这样?,你最安全,可是,可是夜里?我总是不安,我不知道那道士如何对他,我不知道他的下?场……我总是会想,若那道士说谎呢?若你的朋友根本从来没有背过命债,他看起来那么小,跟你一样?小……精怪,一定会害人吗?你那样?念着他,把?他当?作唯一的朋友,如果,如果是我做错了,那我……要如何赎这份罪呢?”
娘用力地回握他的手?,说:“小山,娘错了……娘很后悔,我,我只记得,那是个道士,他身上有个玉牌,玉牌上刻了一朵紫薇花,花蕊有一颗金珠。”
那金珠的光彩像火烧云。
那天,娘死了,她没有闭上眼,小山不知道,她是因为担心他而?闭不上眼,还是因为心底的罪孽。
也许都有。
爹还没有回来,两个老嬷嬷在偷偷商量着去留,好像想走,又?不忍留他一个等在家里?,那么大?的雪,他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赶得回来。
那个夜晚,小山收拾好包袱,带上一瓶蜂蜜,还有他所有的压岁钱,趁着夜色,并着风雪,鼓起勇气离开?了家。
“小勤没有死,他的触角还好好的。”
细雪飞扬,地上的血几乎要冻结,小山舒展手?掌,那一截短短的,黑色的像线绳一样?细的触角闪动着微弱的光:“我离开?家的那个晚上,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岐山,从那之后,不管我怎么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回应了。”
“岐泽国,冬青县……”
积玉想了想岐泽国到邕宁国的舆图,他惊愕地望着小山:“这路程千里?之遥,你……”
千里?之遥的路程,这个十岁的孩子走得衣衫褴褛,走得瘦骨嶙峋,走得手?脚长满冻疮,就为了一块玉令,一句岐山。
霖娘眼含热泪:“你才多大?,你走这么远的路,你娘,你爹他们会为你担心的……”
“我娘死的时候都在后悔,我也很后悔,那天,我该起得早一点,如果我起得早一点,我一定带着小勤逃跑……”
小山被冻得红肿开?裂的手?紧紧握着那玉令:“小勤从来没有害过人,他就是在那个院子里?的草丛里?,泥土里?出生?的,他的爹娘用尽所有力气让他活下?来,他每天都在忙着采露水修炼,就是为了活下?去,是我娘害他被道士抓,我一定要找到小勤。”
阿姮听明白?了,这个十岁的小孩放下?家中温饱的生?活,放下?所有的一切,跋山涉水,从岐泽国到邕宁国,是为了他娘临终前的悔恨,也是为了他唯一的朋友。
朋友……
阿姮重新审视那个看起来脏脏的,瘦瘦的小孩,这么小的一个人类孩子,竟然可以将朋友看得这么重。
“若那道士真是这清风观的正经道士,他又?如何能无缘无故地抓一个小精怪呢?”积玉说道。
“若那狼妖说的话是真的,”
阿姮看向他:“若这个清风观,真的不干净呢?”
积玉闻言,不由看向方才那个拼死用法阵杀死狼妖的道士尸体,孰是孰非,实难定论。
程净竹俯身从一具尸体身上掏出玉令,细细查看,手?指触摸那紫薇花蕊中的金珠,淡淡金芒闪烁,玉令应声而?碎,金珠破碎成烟,飞浮空中。
那白?烟化成鹤影,凄厉的鹤鸣响彻清风观。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那鹤影引颈,不断发出哀鸣。
积玉脸色一变:“……这是炼化术。”
“什么炼化术?”
霖娘闻言,立即追问?。
积玉将手?里?所有的玉令都抛出去,立即催动金剑,剑锋所至,玉令尽碎,金珠化烟,浮向天际,化成白?色的影子。
他的金剑化出百来柄,锋刃直抵所有清风观弟子尸体胸口,玉令齐齐在他们怀中碎裂,随后白?烟升起。
空中尽是鸟兽虫鱼,花草树木的影子。
他们发出的悲鸣,盖过了风雪的呼号。
霖娘愣愣地张口:“他们……清风观竟然用妖丹来镶嵌观中弟子的玉令。”
“取妖丹对玄门?中人而?言本是常事,妖丹可助玄门?炼丹,修行,只要剥离浊气,是大?补之物,但玄门?正道多有门?规,只取恶妖妖丹,取其丹,更要留其命,给被取妖丹,道行破碎,打回原形的恶妖改过的机会。”
程净竹抬眸望着空中道道白?影,说道。
“若是这些妖丹被剥离过浊气,可会再染上清气?”
阿姮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不会。”
程净竹惜字如金。
可那些白?影分明都还残留着不尽相同的清气。
积玉不自禁看向那八卦太极图中央,那里?的黑灰早就被风吹去,一丝痕迹也无。
这清风观并不大?,而?此观在四海之间亦无什么声名,也不知道此观是何时矗立于此,积玉跟随程净竹探查清风观殿宇,阿姮与霖娘也寻了个方向去,小山拉着青娥跟着她们,这清风观除了道家的祖师殿,右边还立着一殿,其他地方都脏污不堪,又?是尸体,又?是血,殿宇各有损毁,但右边这座殿却分毫未伤,甚至干净极了。
殿门?上方是金色的三个大?字——九仪殿。
那殿门?开?着一扇,外面的淡光从窗中掠去,在里?面平整的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影子,阿姮上阶,看着里?面昏昧的影,竟然透着些烛火的光。
她拉开?另外一扇殿门?,天光顷刻铺满殿中地面,两边架上烛火燃烧,正中香案上的炉中正有一束香,烟气缕缕,还未燃尽。
烛火的光,映照香案后的那尊神像,朱衣宝饰,垂眸含笑,阿姮悄然走近,在香案前仰望祂,她胸前璎珞,头上宝冠皆华美非常,绯红的绶带随裙摆飞扬,从阿姮的这个角度看去,祂低垂的眼,似乎正在与她对视。
祂左手?食指微抬,一片流云仿佛轻擦在祂指尖,右手?中握着一只宝盒,阿姮看不出那里?面装着什么。
阿姮收回目光,却忽然一顿,她一下?盯住香案,那上面有短短几字,像是利爪抓挠镌刻,她刚好都认识,她看不到血原本的颜色,只见黑色渗透那些字痕。
“纵然非人,亦因您而?生?,求您庇佑,求您垂怜。”
阿姮念出镌刻香案上的字句。
“这……是那狼妖留下?的?”霖娘走了过来,看到香案上的痕迹。
阿姮再度抬头,看向那尊神像。
“她是九仪。”
是万木春真正的主人。
“狼妖为什么说,他是因祂而?生??”
阿姮道。
青娥站在门?边不动,小山只好自己走进去:“小勤说过,原来天地间有混沌之气,九仪娘娘重开?天地,让混沌之气分化出清与浊两种气,然后,有些飞禽走兽,虫鱼花木开?始异化,成为精怪,精怪再修炼,可以成大?妖,小勤他们一族也是因为九仪娘娘再造天地而?有机会成为精怪,所以,他们无比敬重九仪娘娘。”
阿姮听了,仍盯着面前的神像。
她对九仪越来越好奇,她好奇,九仪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让孟婆惦念,让天下?所有的人类惦念,甚至连这些妖邪精怪,这些因她当?年再造天地而?意外异化的异类,也在一厢情愿地感念她的恩德。
这狼妖嘴上说玄门?正道不如天衣神族,可他心中,却仍然对九仪存有希冀,狼妖当?自己是祂的子民?,祈求祂的拯救,可祂呢?
在祂心里?,妖,精怪,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风雪灌入殿门?,阿姮发间木簪上红山茶落下?一瓣,轻飘飘地拂过神像的脸。
积玉在清风观的隐秘殿阁里?发现了炼化用的鼎,那里?面残留了很多的血气,他用了好多药箓也没有感应到一丝浊气。
这正说明,那些妖丹得来不正,而?炼化术是一种不取妖丹直接将整个妖炼化的术法,这种术法很难,也很厉害,一般只用来对付那种作恶多端,冥顽不灵的妖邪,可清风观的这炼妖鼎,却葬送了不知多少妖怪的性命。
“这小小清风观……却有阴阳天罡阵,还有一尊炼妖鼎,我观这些弟子修行都还浅,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积玉在妖王殿中,曾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可为什么山下?的世界,妖邪不一定真的恶,而?所谓正道也不一定真的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