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问。
“岐山万分凶险,这不是儿戏。”
程净竹说道。
“我没有儿戏,”阿姮把玩着那枚玉章,“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拦不了我。”
细雪落下,悄无声息,程净竹注视着她:“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既然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是你的责任。”
阿姮一顿。
“明日一早启程。”
程净竹没再多说什么?,踩雪往对面去?了。
阿姮看着他的背影,见他推门进了屋子,她才又举起来那枚玉章,临着檐下的灯笼,她翻来覆去?地打量起玉章,发觉底下刻着一个字,被朱砂的颜色浸满的字,但阿姮把它拆开来看,认识,合起来就不认识了。
这玉章透过灯火,看起来更加光彩莹莹。
雪花纷纷扬扬擦过屋檐,暖光的灯影,与玉章的光彩顷刻从阿姮的眼中褪去?,阿姮唇边的笑意一僵。
印章底下朱砂的颜色也变成了浓郁的黑。
阿姮一下转过脸,檐外飞雪,依旧素白?,而天幕依旧黑沉,她仍旧记得灯火暖黄的颜色,但她眼中所见,却是一片灰白?。
她这双绣鞋上的红山茶也变黑了。
夜风吹拂她的衣摆。
阿姮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后半部分有改动,没重刷的同学们记得重刷一下哦~
第61章 阿姮,你可想要一颗心?……
翌日清晨, 虽风停雪止,亦昼晦不?明,阿姮在床上打坐整夜,与霖娘互不?打扰, 霖娘从没?见过?阿姮如?此安分, 心里觉得奇怪, 她梳洗完毕,正照着?菱花小镜,却意外透过?小镜, 看到床边昨夜她拿给?阿姮的红豆饼子, 阿姮竟然一口没?动。
“阿姮, 你?……”
霖娘想起这段时日, 她无论给?阿姮弄来什么?好吃的,阿姮都似乎兴致缺缺, 霖娘此刻心中忽有所?感, 不?由问道:“是不?是尝不?出味道了?”
阿姮仍闭着?眼,没?有睁开:“是啊。”
霖娘没?有想到, 自己带给?阿姮的感官竟然消失得这样快, 她柳叶般的眉皱起来, 快步到阿姮面前:“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呢?”
“这难道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阿姮随口道。
“当然很重要啊。”
霖娘蹲在床前, 说道:“你?那么?喜欢吃, 还有很多食物你?还没?有尝过?,味觉就那么?消失了……都怪我,明明答应把?我的皮囊送给?你?, 最后却食言……”
“好了。”
阿姮睁开眼,看见面前的霖娘,霖娘整个人在她眼中像是被蒙了一层灰白的颜色, 阿姮看不?出任何生动的色彩,但眼睛忽然刺痛一下,她又看到霖娘的脸呈现出人类皮肤的本来色泽,她鬓边的珠钗也绿莹莹地闪着?光。
死寂的灰白与生动的色彩来回变换,阿姮捂住疲乏不?堪的眼睛:“我不?但早就失去味觉,如?今,这双眼睛看颜色也时好时坏了。”
昨夜,她在灯下看那玉章,一霎间万物褪色,她还以为?她再也看不?到颜色了,但回到屋子里没?过?一会儿,那些失去的色彩又重新回到她眼睛里,一整晚,她的眼睛反反复复,这令她脑子十分眩晕,只得闭目打坐,勉强适应。
她记得小神仙说过?,霖娘那副皮囊带给?她的感官是会消失的,只有人类的心脏才?能令她重新拥有那些东西。
她感觉得到,这双眼睛很快便会再也看不?见除黑白以外的所?有色彩。
“那怎么?办?”
霖娘一把?抓住她的手。
“怎么?办?”阿姮重复着?这三字,说,“你?不?是也知道吗?只有人类的心脏才?可以让我得到你?们的感官,我知道,你?对我很大方,若你?还能再长一副壳子,你?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将?它给?我,就连你?的心脏,你?也可以给?我,但你?不?会再长一副新壳子了,所?以,我要味觉,要这双眼睛看见颜色,便只能掠夺,可你?……会眼睁睁看我去掠夺别人的东西?”
死人的心脏就是一团烂肉,只有掏出活人的心脏,趁着?那股还没?有消散的阳气,放进她的胸口才?有奇效。
霖娘一下愣住了。
阿姮睁眼,透过?指缝,看到霖娘那副呆住的模样,她扑哧一笑,放下手,俯身凑过?去:“你?看,你?做不?到吧?那就少说几句,你?们人类的感官也没?什么?了不?起,食物是孱弱的人类赖以生存的东西,我却本来就不?用吃喝,我这双眼,虽看不?到那么?多颜色,却比人类的视力要强得多,你?们人类根本没?什么?好。”
阿姮说到最后,脸色越来越臭:“就是这眼睛折磨了我一夜,我实在是太累了!”
霖娘想了想,起身去将?那铜盆端来,结印施术,铜盆中顿时充盈着?清水,她拿来干净的帕子,对阿姮说:“你?把?水弄热,我用帕子给?你?热敷试试。”
阿姮对她所?说的热敷持怀疑态度,但还是掌托烈焰将?铜盆里的水给?弄热了,霖娘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敷到阿姮的眼睛上,让她坐着?:“你?别动啊,正好,我给?你?梳头。”
霖娘向来给?阿姮梳头比给?自己梳还要兴致勃勃,她今日又变了个花样,给?阿姮梳起来一个新式的发?髻,然后又将?万木春簪回阿姮髻侧,红山茶娇艳欲滴。
霖娘将?帕子摘下来,问阿姮:“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阿姮睁开眼,说:“好像有好一点。”
此时,隔壁屋子外,小山看青娥坐在门边,此时晦暗的天色倒显得满地雪光冷冷,小山走过?去:“青娥姐姐?”
青娥循着?他?的方向侧过?脸,红布在她脑后被风吹得飞扬:“小山,既然已经有人陪你?去岐山,那我就不?去了。”
“……姐姐?”
小山愣愣的。
青娥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我的眼睛看不?到,一直都是你?的累赘。”
“不?是的!”
小山连忙说道。
“不?是吗?”
青娥的眼睛被红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她的神情?从不?外露,一张瘦削的脸,十分的苍白,语气却透出很多的不?解:“自遇见我,你?打鸟,只能吃半只,捉鱼,只能吃半条,偷芋头,也只能吃半个,没?有我,你?本可以吃得饱,也不?会因为?我而落入人牙子手里。”
小山的脸发?红,蹲在她面前,忙说:“姐姐,你?小声点,什么?偷嘛……芋头,芋头是我捡的……”
“姐姐,我一直没?问你?,你的家在哪儿啊?”
小山又说。
“家?”晨风拂过青娥的脸,她耳边浅发?微动,她似乎因为?这个字而有片刻的失神,随后,她以平静的口吻道:“我的家已经被毁掉了。”
小山闻言,抓住她的手,说:“那,青娥姐姐你等我回来,等?我找到小勤,我和小勤带你一起回岐泽国,回冬青县!”
青娥闻言,笑了笑:“我会等?你?的,等?你?回来我再走。”
“走?你?去哪儿?你?不?和我一起回冬青县吗?”小山望着?她。
灰蒙蒙的天色映照青娥的脸,她说:“不?,小山,我有自己的家,它虽然被毁掉了,但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的。”
小山一点也听不?懂。
此时,对面屋子房门开了,小山抬头看去,只见那位程仙长先走了出来,他?看了小山一眼,下阶去了。
积玉后脚出来,看到小山,他?叹了口气,跑了过?来,敲响隔壁的房门:“霖娘,走了!”
“知道了!”
霖娘应了一声,很快开门和阿姮走了出来。
阿姮眼睛还是时不?时刺痛,这会儿她又看不?见颜色了,小山一见她,便立即回头抱住青娥。
青娥似乎怔了一瞬,喊道:“小山?”
小山眼眶有点湿润,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依旧活泼:“青娥姐姐,我很舍不?得你?。”
“不?找小勤了?”
青娥唇边露出点笑意。
小山松开她,偷偷抹泪,说:“要找,姐姐,你?在这儿要好好的,其实,我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心里一直很害怕,幸好在路上遇到你?,有你?陪着?我,等?我找到小勤,到时候你?不?跟我们回冬青县的话,我们就先送你?回你?的家,我不?知道毁掉了是什么?意思,但是,家是房子,是家人,没?有房子,我给?你?造房子,没?有家人,我帮你?找家人,找不?到的话,我就是你?的家人……”
过?了好一会儿,青娥轻声道:“傻小山。”
阿姮没?心思细听他?们说些什么?,见程净竹已经出了院子,她有点没?耐心:“喂,小崽子,你?还走不?走?”
“走!这就走!”
小山立即跑到屋子里去。
阿姮走到门边,看他?拿上一个小罐子,当宝贝似的放进怀里,此时,坐在门边的青娥侧过?脸来:“阿姮姑娘。”
阿姮朝她看去。
此时的天色在阿姮眼中是灰白的,青娥身上一点色彩都没?有,那张脸清瘦极了,略尖的下巴轻抬起来,她忽然笑了一下,说:“真?可惜。”
“什么??”
阿姮觉得她说话简直没?头没?尾的。
青娥在风中坐,一身清寒,红布飞扬,轻擦她的肩背:“可惜我眼睛坏了,不?然,我还真?想看看你?是什么?样子。”
阿姮一顿,凝视着?她。
小山很快跑了出来,积玉在前面催促,霖娘一手拉着?阿姮,一手拉着?小山跟上去,小山出了院子,总忍不?住回头去看坐在门边的青娥。
积玉的药很管用,小山今日没?有怎么?咳嗽了,一行人御风而行,越是往岐山的方向去,便越是人烟尽绝,哪怕偶有村舍,也都屋塌房倒,白骨遍地,他?们几经辗转,黄昏时分落在一片山林之间,小山脚刚从云端踩到了地上,便连忙殷勤地围着?阿姮打转:“阿姮姐姐,你?渴吗?”
“不?渴。”
阿姮不?耐烦道。
“那你?饿不?饿啊?肯定饿了吧,你?想吃鸟还是想吃鱼啊?我带了盐,烤什么?都不?会难吃的!”小山拍了拍胸脯。
阿姮觉得他?好烦:“我才?不?吃你?们人类的东西。”
“啊?”
小山一下愣住了,他?歪过?脑袋,凑近去问,“那你?吃什么?啊?”
阿姮抬眸,幽幽道:“当然是吃……人类小崽子了,撒上盐,一定更好吃吧。”
小山浑身一个激灵。
“阿姮,你?别吓他?。”
霖娘听见了,简直哭笑不?得,她忙对小山道:“你?别管她了,她什么?都不?吃,你?是不?是饿了?我方才?看到前面有条小溪,我陪你?去抓鱼吧?”
小山站起来,说:“我自己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