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08章

此时,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像画卷上的浓墨转淡。

溪水里,游鱼冒头,激荡起一圈波浪。

但阿姮看着他,他仍然那么安静,他的眼睛明明看到那么生动的一幕,明明见水面横波,鱼尾点水,但他眼中却浑如无物。

仿佛无论什么,都激不?起他分毫兴趣。

“你亲自?烤的鱼,真的一口都不?吃吗?”

阿姮忽然说?道。

程净竹转过脸来,正要说?些什么,阿姮却飞快地撕下?来一点鱼肉,递到他唇边,他没有动,抬眸看向她。

阿姮笑盈盈的:“小神仙,尝尝看吧。”

轻风拂来,她耳边的浅发有点打卷,程净竹似乎还?没怎么反应过来,鱼肉入了口,他从未食用过荤腥,入口的并非鲜美滋味,相反,他觉得很腥。

那种腥味令人难以忍受,他的眉头紧皱起来,只觉十分的恶心。

但他强忍恶心,吞了下?去。

药王殿中有些弟子常年茹素,闻到荤腥便会觉得恶心难受,他虽荤素皆忌,但此时自?己这副反应,应该是?与那些弟子差不?太多的。

溪流里,又有鱼尾扫水而过,泛起涟漪。

天边有金芒浮动,朝阳已有破云而出的趋势,阿姮看到溪流里粼光点点,清澈的水流中,鱼影灵动。

程净竹强压不?适,却见阿姮忽然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他抬眸望去的刹那,她将鞋子踢掉在溪边,身姿轻盈地跃入水中,俯身探水,一举从中抓出来一条鱼。

那鱼在她手中惊慌地摆动。

水珠迸溅,她稍稍侧过脸躲开,日?光在天边透出一片连绵的金色,那种颜色落在溪中,在她身上,拂过她的鬓发,她那双眼娇波流慧,盈盈生光。

“这条路上吃!”

阿姮兴冲冲地说?道。

哪知她话音才落,鱼却从她掌中滑走,“啪”的一声砸入水中,溅起来的水花扑了她满脸,她拧起眉头,低头在水里执拗地找那条逃走的鱼。

日?出的光辉朗照万物,照见一片斑驳雪意下?的勃勃生机,程净竹望着溪流中衫裙湿透的阿姮,游鱼不?断从她纤细苍白的脚踝边过,但她仍然在认真地辨认着方才逃走的到底是?哪一条。

“为什么一定要方才那条?”

他忽然开口。

“那条最?肥最?漂亮啊。”

阿姮没有抬头,仍在寻找:“你没看到吗?它?的鱼鳞每一片边缘都有点红色,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那若是?你身上所有人类的感官都消失不?见,你怎么办?”

程净竹问道。

阿姮闻言一顿,随后缓缓抬头,她的脸颊很湿润,鬓发还?在滴答着晶莹的水珠,她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他的胸口。

怎么办?

她仍然最?喜欢他的心脏,如果她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那些失去的感官,便会很轻易地回到她身上。

但她的目光缓缓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脸上,她唇边含笑:“我能怎么办?那本就是?不?属于我的东西?,既然终究要消失,我便接受它?的消失。”

程净竹一顿,神情微动,显然有些意外。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谁让我身上有你的火焰咒术呢?”阿姮以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吻,眼波流转,十分慧黠,却忽然又话锋一转,“若没有这咒术在身,积玉那个傻子的心脏,说?不?定早在我的壳子里了。”

程净竹面无表情,侧过脸,不?再理她。

阿姮见他这样,“哼”了声:“喂,我开玩笑的,你这么小气?做什么?你们药王殿的人,我一个都不?动,行了吧?”

说?着,阿姮转过脸,望向天边日?出:“我有时候会想?,你们人类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日?出,是?不?是?便不?会觉得它?美了?但好像也不?是?,总有人不?论看多少次也还?是?一样觉得它?美,我从前这双眼不?辨颜色,我在黑水河里很多年,每逢冬季,河上结冰,冰上有雪,我从来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如今看到颜色,发觉雪还?是?雪,冰还?是?冰,我却觉得,它?们其实是?很漂亮的,山间的雪,檐上的雪,飞浮的雪,各有各的好看,所以,我这双眼睛原本看到的世界,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

阿姮转过头,重新看向岸边的少年,一片晨光之中,她仿佛从来没有这样坦荡过:“我承认,我很喜欢光彩万千的世界,但我终究不?是?人类,没有你们人类的感官,可你呢?你明明什么都拥有,你有很多机会,很多时间,却为什么不?肯珍惜呢?你这样,我是?会嫉妒你的。”

程净竹的目光再度落到她的脸上。

“小神仙,”

阿姮轻抬起脸,闭起眼,日?光照在她的脸颊,水珠不?断顺着她的衣袖滴落,此刻风很轻,她几乎可以感受到日?光的暖,“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浪费你的感官,却不?许我取你的心脏,也不?许我取积玉的心脏……可我不?掠夺,便无法拥有,积玉说?他曾经?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断言他一定能将其找回来,然后他就真的找了回来……”

阿姮忽然睁开眼,看向溪边的黑衣少年,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水声随她的步履而泠泠激荡:“他说?你很灵验的,如果我现在诚心诚意地求你,我身上人类的感官会不?会永远属于我?”

程净竹一怔,似乎是?没料到积玉将这件事说?了出来,他凝视着靠近他的阿姮,她的脸颊仍然湿润,朝阳之间,那么苍白,艳丽。

“我不?能无中生有。”

半晌,他道。

阿姮盯着他,忽然笑了:“无中生有,你的意思是?说?,我本来便没有的东西?,你不?能令我得到,小神仙,你又在耍我玩吗?积玉的话我才不?信呢,我还?没听过这世上真有什么言出法随的本事,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吧?我不?过就是?想?听你说?两?句好听的,你便连这也不?愿敷衍我吗?”

天边金芒耀眼,她脚下?粼波清澈。

程净竹一把?将她拉到岸边来,随后抬手,那被她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绣鞋转瞬整齐地摆到她的脚边。

程净竹松开她,说?:“我不?会敷衍。”

阿姮闻言,气?呼呼地抬脚把?鞋子踢开,正要发作,却听他说?道:“我不?能无中生有,也无法让别人的感官永远属于你。”

阿姮仰起脸,与他相视。

“但你一定会再拥有完整的五感。”

清凌凌的日?光中,他的眼睫微垂,那双眸子那么的漂亮,令阿姮无法错开分毫视线,她听到他说?:“那是?永远属于你的东西?。”

水珠还?在顺着她的衣摆滴滴答答,阿姮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这个黑衣少年,天光渐盛,而她眼中万般色彩闪烁一瞬,骤然开始无声褪去,他襟前的宝珠颜色褪去,他长发银色的光泽也褪去,天与地,还?有他,都融成了水墨的颜色。

但阿姮却好平静,也许是?因为万木春许诺过的那颗心脏,可她其实并不?那么相信万木春,但她此刻看到他眼里的认真,阿姮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了,相信他的每一个字。

她缓缓露出笑容:“希望你的话,真有那么灵验。”

阿姮穿上鞋子,两?人用积雪灭了火,回到篱笆院里,程净竹回到屋中,积玉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却似乎早已睡着了。

此时,也不?知是?被程净竹推门的声音惊动,还?是?什么,他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嗅了嗅,嘴巴嘟囔了声:“好饿……”

他被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惊醒,一下?睁开眼,却见程净竹脱下?那件黑色的衣袍,正拿出来一件靛蓝色的外袍要换。

“小师叔。”

积玉还?不?是?很清醒,他喊了声,便往窗外望,院子里的火堆还?是?昨晚的,早灭了,他皱起眉,“奇怪,我怎么闻到点烤鱼味……”

程净竹没理他,换好衣袍,穿戴整齐,便往外面去。

积玉知道这是?要走了,他赶紧起身背上金剑,收拾好包袱追出去。

今日?似乎也是?一个晴天。

风不?重,雪不?落。

一行人御风半日?,终于抵达岐山,几人还?未下?去,只拨开云气?,便见岐山连绵巍峨,直插天际,强烈的金光笼罩着整个岐山,又有云雾茫茫,令人根本没有办法看清岐山全貌。

“那应该便是?惠山元君的结界了。”

积玉说?道。

霖娘从云端往下?望,只见山脚下?一片密影如织:“底下?似乎有好多人。”

几人飞快从云上掠下?去,落到山脚下?,阿姮凝出身形,听见嘈杂的人声,她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一群人挤在一起,看他们的打扮,有些僧,有些道,还?有些凭穿着看不?出来什么身份的人,但他们身上有清气?,大?约也是?玄门修士。

阿姮想?起之前在林中听到那两?道所说?的话,此时便明白过来,果然正如那两?道所说?,不?少玄门中人都往这儿来了。

却不?知,他们是?来求假功名,还?是?真济世。

“惠山元君的结界,别说?我们这些人,就是?上界的神仙们,只怕也没几个破得了吧?”那人堆里,有人说?道。

“我们又不?是?来破结界的。”

一年约五十来岁的道士站在结界前,他的肉眼根本无法直视那结界之间的金光,他胡须飘飘,声音沉稳:“惠山元君在山中降妖,我等便在此,是?为其护法的,若有个什么妖魔邪祟前来打结界的主意,便是?我等的责任了。”

“无晦子道长说?得是?啊。”

另一个中年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梳得很是?随便:“诸位,咱们安心守在这里便是?了。”

“阿姮……”

霖娘远远望着那人群中才说?过话的两?名道士,她摸着下?巴,“我怎么觉得那两?个人有点眼熟啊。”

阿姮也觉得眼熟。

“小师叔,若不?想?办法进结界中去,我们又要如何?问惠山元君关于军中妖祸的事?”积玉仰望着那片刺目的金光,不?由说?道。

“我等在此守了多日?,也不?见什么妖魔邪祟,他们定然是?惧怕惠山元君的威名,不?敢来犯!”

“这却说?不?一定,如今那帮妖孽得了天衣人相助,自?认无法无天,何?况,那占据岐山为祸四方的蛇妖在妖类之中素有名望,保不?齐便有什么妖物前来!”

那堆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小山望着自?己手心里的触角,触角微微发亮,他激动地说?:“小勤在这里,小勤就在这里!”

也许是?小山的声音惊动了那群人,他们并不?整齐地转过头来,一时间,无数视线落在阿姮他们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

有个道士喊道。

而那人群之中,霖娘与阿姮都觉得眼熟的两?个中年道士此时注意到了她们,也立即觉得她们两?个很是?眼熟。

“是?你们!”

那灰布道袍的中年道士率先反应过来。

他看向那一身靛蓝色衣袍的少年,看清他眉心的戒痕,便更加笃定了,他说?:“小友,想?不?到,你还?与这二位姑娘同?行啊。”

阿姮此时想?起来了,那中年道士,可不?就是?在万艳山上要诛杀鬼女营救他的师弟们的那个么,而他身边那个……无晦子,她也想?起来,似乎当时便听过这个名字,他似乎便是?被峣雨救过,教峣雨阵法道术的那个。

“万艳山一别,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程净竹朝他颔首。

“哈哈哈哈哈哈贫道法号三真!”那中年道士神观爽迈。

“原来是?三真道长。”

程净竹说?道。

说?着,他们一行人走了过去,那三真道长立即拨开人群迎上来,他的目光在阿姮与霖娘之间转了一圈,又看向程净竹,笑道:“想?不?到会在这里再遇见诸位,不?知……小友你们因何?来此啊?可是?与我等一样,来为惠山元君护法的?”

阿姮明明感觉到这三真道士对她的忌惮,但奇怪的是?,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并未透露她与霖娘的身份。

“当然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