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仍是黑乎乎的嶙峋石壁,但石壁上点缀有灯烛,透过水晶灯罩,散发点点光芒,在?石壁之上,竟多如繁星,所以四下?明亮,照见这?一片嵌在?阔达石洞中的园子,园中花木繁多,假山顽石无一不精,穿朱亭,过连廊,碧窗红栏杆,流水桥下?过,水中荷叶田田,荷花如簇,淡淡的烟气缭绕,好似云中仙境。
对岸烟柳畔,有一女子立在?那里。
霖娘看着她。
阿姮也盯着她。
那女子看起来很年轻,身穿水碧锦缎金花圆领袍,乌发秀髻,点缀几粒浑圆的珍珠,发髻后青碧的纱带随风而?飘动,好似游弋的灵蛇,她眉很细,尾短飞扬,眼尾有一抹淡淡的青色,似乎还闪烁着细细的银光,像蛇粼,但却?并不可怖,也不那么妖异,反而?有种?雨后天青的淡雅之美,她臂弯里搭着一把?拂尘,风吹拂着她的裙袂,而?她岿然不动,可谓风流秀曼。
“是我?,却?又不是。”
她张口,缓缓答了阿姮此?前的疑问。
阿姮听这?声音便笃定是她,她抓着万木春便要渡河过去好好打上一架,却?被人?拉住了手腕,阿姮回头,望见程净竹的脸。
阿姮臭着脸松了手,万木春化成金光,回到她发间开出鲜红的山茶。
对岸那碧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望着那少女发髻间鲜艳的红山茶,微微一笑:“姑娘分?明与我?同道,却?身怀如此?神物,果然是位贵客。”
蛛女都没认出那根焦棍儿是什么神器,这?碧瑛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清楚了,也许这?便是大妖的本事,但阿姮才不在?乎这?些,她单刀直入:“那小崽子呢?臭蜘蛛抓霖娘,是因?为柳行云,那么你呢?你抓那个小崽子,是为了什么?”
“这?么直接啊,不喝口茶吗?”
碧瑛笑了笑。
阿姮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对程净竹说?道:“我?想打她。”
程净竹自然知道,她仍惦记着那条碧蛇咬她一口的仇,他开口道:“你打不过她,即便加上我?,还有积玉,赵姑娘都不可能打得赢。”
阿姮又不是个傻子,她当然知道那碧瑛身负几千年的道行,一点也不简单,但哪怕能咬她一口呢?她也得先咬了再说?:“打不赢便不能打吗?如今我?们?都落到她的地盘上了,迟早是要打的,她不还来那小崽子,我?们?又何必听她废话?”
“小姑娘年纪小,脾气也坏,她这?样,小仙长你受得了吗?”
对岸,碧瑛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姮一下?转过脸:“他就是受得了啊。”
她真的好理直气壮。
碧瑛隔岸观人?,见那少年站在?阿姮身边,并不说?什么反驳的话,看了一眼她,随后抬眸看向碧瑛:“那个孩子呢?”
“他的确在?我?这?里。”
碧瑛痛快地承认。
“你把?他怎么样了?快把?他交出来!”
积玉立即说?道。
霖娘亦紧紧盯住那碧瑛。
柳梢拂动,林中沙沙,碧瑛手中拂尘一挥,一阵烟雾弥漫,随后,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
阿姮神光一动。
霖娘喊出了声:“小山!”
小山像是没明白自己怎么忽然换了地方,听见霖娘的声音,他一下?抬起头,随后一双圆圆的眼睛亮起来:“霖娘姐姐!”
他看到阿姮,又忙喊:“阿姮姐姐!”
他蹦蹦跳跳地招手。
阿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妖孽,快放了他!”
积玉喊道。
碧瑛始终云淡风轻,她看了一眼小山,随后笑了一下?:“仙长误会了,我?并没有强留他,是他自愿留下?的。”
什么?
积玉眉头皱起来:“自愿?这?怎么可能!”
霖娘更是不信,她连忙喊小山:“小山,你快过来!”
霖娘说?着,便往桥上去,积玉一把?将她拉住,他始终警惕地盯着那碧瑛:“你先别轻举妄动!”
“霖娘姐姐!”
小山揪紧了衣角,喊了声,他又看向阿姮,抿了一下?嘴唇,“阿姮姐姐,我?……我?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碧瑛婶婶没有把?我?怎么样,她还给我?吃了很好吃的果子……”
“哦,几个烂果子就让你乐不思蜀了?”
阿姮冷笑了一声:“江小山,你是个傻子吗?”
小山的脑袋耷拉下?去,他有点不敢看阿姮,却?说?:“姐姐,你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我?知道,那个阵很厉害,会伤害你们?,我?不想你们?为了我?的事受到伤害,我?自己可以的,小勤就在?这?里,我?可以找到他,我?一定可以……”
“小山!你知不知道她是蛇妖!是惠山元君极力镇压的蛇妖!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然觉得她可以帮你吗?”
积玉焦急地喊道。
“哥哥,姐姐……”
小山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他望着对岸的他们?:“你们?走吧,都走吧。”
他抿紧嘴唇,转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向那片雕梁画栋。
“小山!小山!”
霖娘连声唤,可那个小小的背影,就是不肯回头了。
阿姮脸色阴沉,握紧了手。
碧瑛瞥了一眼小山逐渐模糊的背影,她再度看向对岸的几人?,目光又在?阿姮与程净竹之间来回,随后,说?道:“我?是蛇妖,身负几千年的道行,在?岐山修行日久,也的确是那位惠山元君极力镇压的目标,这?些你们?都知道,但还有很多事,是你们?不知道的。”
“你想说?什么?”
阿姮问道。
碧瑛却?摇了摇头,道:“我?说?的话,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程净竹一顿,对上她的目光。
岐山之上,金光大阵威压重重,一直守在?山下?的僧道们?眼见着日头越来越盛,那阵法就要荡涤整座岐山,但一阵风来得很急,又很大。
没一会儿,众人?只见乌云被吹了来,日光变得越来越黯淡,有道士扼腕:“如此?紧要关头,这?乌云怎么就来了呢!”
“风雨有时也关乎天道,并不全由天上的神仙掌控,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征兆!”有人?忧心忡忡。
无晦子始终沉默,他凝视着那层覆盖着整个岐山的结界,一动不动。
那三真道长却?上蹿下?跳的,正为惠山元君的法阵而?着急。
另一边的悬崖峭壁之上,一片参天的林木青黑,凛烈的风呼啸着,一个身形高大,黑衣银甲的年轻男人?垂首,如一只健硕野蛮的豹子谨慎而?恭敬地收敛起全部的爪牙:“您为何要放走那个孩子?您在?他身边不就是为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女子年轻稚嫩的声音响起,她的语调十分?的轻缓:“那四个人?中,一个憨直,一个天真,倒是不足为惧,但那个姓程的,却?总让我?觉得很不简单,我?原以为,他们?上清紫霄宫不过是个拾人?牙慧,自诩清高的玄门,但我?却?看不穿他,他明明是人?类,可我?有时,又觉得他根本不像是个人?类,还有……”
凛风吹动枝叶,林中短暂出现?一片亮光,照见那少女还有些稚嫩的面?容,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总是遮在?眼前的红布早已不知所踪,那双眼睛闭合着,眼皮完全与眼睑粘连生长在?一起,眼皮干瘪,甚至有点内凹,很显然,她的眼眶里面?早已没有眼珠了。
林叶遮下?,她整个人?又融入一片浓暗的阴影里:“你没见过她,她很敏锐,也很聪明,我?故意不跟他们?走,后来,我?召唤过她,作为我?们?的东西,她真的很不听话。”
“小山身上只有半颗火种?,我?取出来也没什么用,火种?是要用一切恶欲去浇灌的,小山年纪太小,恶欲未生,这?半颗火种?到他身上,只怕也是个意外,既然他一定要去岐山,那就由他去吧,”少女缓缓说?道,“正好,也让他替我?试一试,另外半颗到底在?谁的身上。”
“是。”
那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
不同于岐山外的风雨欲来,阿姮他们?被困在?蛇女碧瑛的洞府之中,外界的一切他们?都感受不到,好像这?个地方已在?三界之外,与世?隔绝。
霖娘再没见过蛛女,碧瑛也没有再出现?过,他们?几人?就好像被丢进这?偌大一个园子里,偶尔有些蛇挪动而?来,却?是送瓜果和茶饮的。
霖娘趴在?朱红栏杆上,对阿姮道:“柳郎一定还活着,蛛女没有说?假话,对吧,阿姮?”
“我?不知道。”
阿姮的确不知道,那蛛女是个狡诈的,她嘴里真话多还是假话多,她一点也不了解,但见霖娘眼中神采黯然,她又补了句:“应该活着吧。”
霖娘果然因?为她的话稍稍坚定了些,眼睛也亮了。
阿姮看着她:“那臭蜘蛛今日说?,因?为爱,所以愧,是什么意思?”
霖娘又有点想哭,她想忍住,还是没忍住,她吸了吸鼻子,说?:“有爱,便会挂牵,有了挂牵,就会觉得分?离是一件很苦很苦的事,为此?,人?会觉得难过,觉得难熬,甚至会生出愧疚。”
爱。
阿姮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字。
“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吧。”
霖娘摇头:“我?觉得喜欢就是爱,在?乎一个人?的生死,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就算远在?天边,也要过得好,不要受苦,不要受难,为他开心,为他难过,觉得这?个世?上有他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这?就是爱。”
说?着说?着,霖娘又忍不住大哭起来,她扑到阿姮怀里,再三问她:“柳郎真的还活着,对吧?”
阿姮被她烦得要死,绷着脸,语气看似不耐,但每回都好好答了声“对”。
霖娘感动得泪眼朦胧,却?隐约发觉阿姮有点不对劲,她坐直身体,擦了把?眼泪,问她:“你怎么了?”
阿姮看了一眼她,说?道:“我?在?想那个臭蜘蛛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世?上有三条绝路,一为人?与鬼,二为人?与神,三为人?与妖,”阿姮说?着,眉头拧了一下?,十分?不解,“怎么三条都有人?的事啊?”
“谁知道呢。”
霖娘也不太明白,但她抱住阿姮的手臂,说?:“管他呢,我?是鬼,你是妖,我?们?两个就不是绝路啊!”
阿姮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但又忽然望向她:“那小神仙呢?”
霖娘绞尽脑汁想了想,说?道:“你这?么厉害,怕什么绝路呢?反正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只要你认定了,总能走下?去的。”
不一会儿,程净住和积玉回来了,他们?去寻出口,一无所获,但积玉却?将小山那个小崽子给抓住了,他才将小山放下?来,就站那儿教育起了小山,严肃地跟他讲起了轻信妖怪的种?种?严重后果,小山不服地争辩:“阿姮姐姐也是妖啊!”
“阿姮当然不一样了!”
积玉理所当然地说?道。
霖娘见他们?两个快要吵起来了,连忙过去抱住小山,三人?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阿姮瞥了他们?一眼,根本不理会可怜巴巴朝她望来的小山,她走到岸边去,坐到那棵柳树底下?,没一会儿,身边站了个人?,她仰起脸来,笑了一下?:“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