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13章

蛛女揉捻着这两个字:“我那时才明白,他一个人?常常哼的曲调,为什么总是那么的悲哀,因?为他对一个人?有爱,所以对那个人有愧,所以思之念之,总挂心怀。”

阿姮听着这?番话,目光在?蛛女脸上流转,她说?她喜欢柳行云的皮囊,可她沉沉的神情却让阿姮觉得,她似乎并不只是为了一副好皮囊。

她说的因为爱,所以愧,又是什么意思?

蛛女是望着霖娘的。

而?那副目光之中,有一种尖锐的东西。

阿姮读不懂。

但霖娘却?读懂了,那是一种?不甘的嫉恨。

《采薇》,是柳郎离乡背井,归期难知的哀思,是他总挂心中的,对她的愧疚,可他要救村人?,要救她的爹爹,他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才可以找到治青骨病的办法,但他没有退路,他要一直找,一直找下?去。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他不知道要找到哪一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到赤戎,所以愧对,所以难捱。

霖娘不知不觉泪湿满脸,她望着蛛女,声音难掩哽咽:“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蛛女冷然的神情触及霖娘那双湿润眼眸中那样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蛛女便是她全部的希望,蛛女抿唇,撇过脸去:“我?那日出尔反尔,没有还给他画像,他气冲冲的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怎么会知道他去了哪儿?”

积玉虽从没听霖娘说?起过这?个柳行云的事,但如今见霖娘这?般情态,他心中已经了然,霖娘与柳行云必然关系匪浅,他上前安慰道:“霖娘,他没有死,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想,他前脚来过岐山,我?们?后脚便也来了,这?说?明,你们?之间的缘分?是没有断的,你不要难过,你们?一定可以再相见的!”

“对……”

霖娘精神一振,她擦了擦泪,说?:“你说?得对,他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我?还有很多的时间找他……”

“人?你们?也救了,我?知道的,也全都告诉你们?了,”蛛女早不耐烦了,“现?在?,你们?可以离开我?的洞府了。”

“我?说?了,将那小崽子交出来。”

阿姮双手抱臂,纹丝未动。

蛛女瞪她:“我?说?了,那小孩儿不在?我?手里!”

“也许你说?的是实?话,”

程净竹开口,“但小山和赵姑娘一样,都是因?为你的迷障而?失踪的,就算小山不在?你这?里,你也一定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蛛女不由看向那锦衣少年,他看起来也很古怪,那样年轻的一副面?容,可谓神观若雪,却?发若银灰,腰间那根银尾法绳实?在?雪亮耀眼,可若说?他是个道士,他襟前又挂着一串水青色的宝珠,显然为佛家法器。

“你们?能对付得了我?,却?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她。”

蛛女微微一笑:“她可是惠山元君都觉得棘手的存在?,若不是她,这?岐山早被夷为平地了,我?劝你们?别再找那个小孩儿了,还是快些……逃命去吧。”

“诸位,诸位……”

那道人?似乎终于攒了些气力,勉强发出声音,积玉仍扶着他,只听他哑着声音道:“妖孽不通人?性,那孩子若真落在?碧瑛手中,必然难有全尸……这?蛛女乃是她的爪牙,足有八百年的道行,我?清风观八十一人?俱被蛛食……”

道人?说?到这?里,眼眶骤红,声音发抖,却?并非因?为惧,而?因?浓烈的恨:“她的话……绝不可尽信,说?不定姑娘你的故人?早已是她盘中之餐!”

这?最后一句话,道人?是对霖娘说?的。

霖娘看到道人?被蛀光血肉的一条手臂,想起方才见到的洞顶之上,被蛛丝紧紧缠绕的一张张狰狞面?孔,一具具白骨尸骸,她猛然盯住蛛女。

蛛女却?忽然大笑,笑得花枝乱颤,一双妖异的眼睛更加水盈盈的,她翘起手指扶了扶鬓发,好似嗔怪:“观主果真好道行,被我?的小蜘蛛们?咬成这?样,还能留得几分?力气来当众揭人?家的底……早知道,我?便先让她们?咬掉你的舌头了。”

她鬓边的银蛛钗流苏晃动,小小的银香囊碰撞着发出声响,她那双媚丽欲滴的眼盯着那清风观主,却?是十分?的阴冷:“我?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的,赵霖娘。”

她的目光忽而?落在?霖娘身上:“但你的这?些朋友太难缠了,我?给过你们?机会,既然不肯走,那就……都留下?来好了!”

话音落,烟瘴起。

阿姮见蛛女的身影瞬间模糊,很快,不远处小石潭边,那凉亭中纱幔飞扬,女子身姿袅娜,端坐白毛巨蛛之上,她挽指化出四根金黄蛛丝,一把?紫檀木琵琶凭空乍现?,蛛丝成弦,那琵琶上螺钿含光,乃是一幅美人?扑蝶图。

蛛女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拨丝弦,落珠之声铮铮,连珠成串,竟是那首《采薇》,原本拙朴的曲调经由她妙手拨弄,竟然韵律无穷。

只是美妙的乐音落于众人?耳中,却?好似成了根根尖针,刺痛着众人?的耳膜,积玉勉强稳住心神,却?见那清风观主耳里已流出血来,他立即并起双指结印,想要封住观主的听觉,却?发现?根本无用,他也被这?乐声刺得头晕目眩,忙喊道:“小师叔!这?可怎么办!”

这?乐声与迷障正在?悄然瓦解众人?的心神,阿姮亦觉耳里生疼,但她身为妖邪,本就没有血肉,更不会因?此?受损,只不过是真难受,霖娘作为水鬼亦是如此?,此?时已站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晕晕乎乎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该死的白毛蛛,真会藏巧于拙!

阿姮晃了晃脑袋,风雾中,芳香的血气隐隐约约,她不自觉吞咽一下?,抬头便见程净竹连烧数道药箓,那些白符烧成寸寸火光,整个洞府里都弥漫着一股药香,这?药香实?在?沁人?心脾,也勉强维持住了几人?的神志。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廓,里面?鲜红的血珠淌出来,她脸色一变。

“阿姮……”

程净竹抽出银尾法绳,方才张口,却?又忽然一顿,他看着倾刻来到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少女,她手正紧紧捂住他的耳朵。

她掌心似乎有红雾,那雾冷冷的,像两团没有实?质的棉花封住了他的耳,琵琶落珠般的乐声犹在?,落来他耳边却?显得有些渺远。

蛛女的乐声更加如泣如诉,她轻轻地哼着,抬眸看向不远处倒在?地上,晕得直翻白眼的霖娘,她眼中满含疑惑,仿佛有很多的不解,最终,她轻声笑叹:“原来,他那么讨厌蜘蛛啊……”

阿姮发现?自己的法子有用,眼睛一亮,紧接着,红雾飞向霖娘与积玉,萦绕于他们?的耳廓,霖娘终于清醒了些,身躯却?依旧绵软,而?积玉头晕目眩,又吐了一回,此?时耳心忽然冰凉,他好受了些,终于捡回些力气,发现?是阿姮的红雾,他转过脸,发现?观主耳里仍在?不断地淌血,他连忙说?道:“阿姮,还有这?位观主!”

阿姮却?瞥他一眼:“我?凭什么管他?”

积玉一愣,接着他用双手捂住那观主的耳朵,正要再劝阿姮,却?见她把?脸转了过去,她像是迟疑了一瞬,没松开程净竹,而?是踮脚凑过去问:“你的耳朵没有聋吧?”

因?为她的雾气,她的声音落到他耳边显得有点远,程净竹拉下?她的手,说?:“没有。”

得到他的回答,阿姮点了点头,随后,她几乎与程净竹同时看向那亭中的蛛女,程净竹手持银尾法绳,阿姮手中则凝出万木春。

蛛女坐在?白毛蛛上,衣袂霜白,她不断地拨弄着琵琶,垂眉低眼,蛛钗颤颤,弱柳扶风,好似一幅仕女图,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满手是血,血液顺着她纤瘦的手腕往下?淌,沾湿了她的袖边,她却?浑无所觉。

阿姮与程净竹同时飞身跃起,朝那花亭而?去,纱幔被风雾拂开,露出那蛛女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手指灵动若蛇,乐声依旧动听,却?锋芒更重,别人?哼唱的乡音,在?她指尖成了杀人?的利刃,丝弦震动,飞出如有实?质的寒光,程净竹的银尾法绳最先与之相触,发出铮然的鸣响,阿姮手中万木春焦黑的枝尖破开凛冽的气流,金电如织,缠裹红云烈焰,不断与蛛女拨出的光影碰撞。

积玉腾不出手,正凝神操控金剑腾空而?起,要助小师叔与阿姮一臂之力,一首悲戚的乡曲却?在?蛛女指尖化出无尽凛冽的杀意,他耳心剧痛,神志溃散,金剑凝在?空中,颤颤欲坠,阿姮塞到他们?耳朵里的雾气也不顶用了,霖娘勉强抬头,手指结出印来,流水奔腾,携金剑而?去,积玉见此?,更加努力地凝神,稳住金剑,剑托流水,化出道道冰凌,攒矢若雨,齐发亭中。

阿姮与程净竹各自往一边闪开,冰箭飞扑蛛女而?去,蛛女琵琶音停,身影骤然化去,转瞬落在?花木之间,风雾袅袅,她双手指尖早已血肉模糊,血浸透丝弦,而?她却?很快又拨弄起琵琶,乐曲再起,阴风若刀,强吹向那清风观主,以及与他在?一处的积玉。

那清风观主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推开积玉,他的耳朵似乎已经聋了,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只能用力地撕扯嗓子:“走!你们?快走!快去找惠山元君!元君……元君法力无边,镇世?间妖祟,救如是苦厄……”

凛风贯穿他整个身躯,一身血肉破碎的刹那,他的声音还在?这?洞府中回响:“凡世?中妖孽,皆恶欲化身,或淫或私,或贪或妒,或虐或诈而?无束,以至于罪业滔天,欲壑无边,当诛当灭!我?道中人?立足人?世?,除妖诛祟,永世?无悔,弟子风存,永……敬……元……君。”

“观主……”

积玉趴在?地上,只见漫天血雾。

血雾之中,蛛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恶欲?恶欲都是妖祟化身,那你们?人?类便不淫不私?不贪不妒?不虐不诈?罪业滔天?什么罪业?是你们?人?定的吗?这?偌大一个世?间凭什么你们?人?类说?了算?老东西,如今让你死得这?样轻易,真是便宜了你!”

脚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蛛女神情一凛,低头见那银尾法绳,她下?意识地挣扎,那银尾却?绽开锋利的鳞片,寸寸扎入她的血肉里。

那锦衣少年飞身跃来,法绳一挽,蛛女顿时稳不住身形,被拽得往后飞去,蛛女转头,只见金电刺目,一截焦黑的枯枝缠裹红云直逼她面?门而?来。

蛛女立即飞出蛛丝粘上嶙峋石壁,蛛丝收缩,她那张姣好的面?容陡然扭曲,口中发出非人?的尖啸,被银尾法绳嵌入血肉紧紧缠住的那条腿竟然断裂,血雾迸发的刹那,程净竹落地往后踉跄几步,只见法绳尾短银鳞仍然展开,锋利的鳞片浸透鲜血,将一条白毛蛛步足缠在?其中。

那蛛女被蛛丝牵引到了石壁之上,她背靠石壁,一张脸惨白,裙袂之下?,缺失的那条腿长了出来,但很显然,她双足大小并不一致,而?她身上白毛巨蛛的影子闪烁着,那影子已然缺了一条步足。

她靠在?雪白的蛛网上,抱住琵琶又要拨弦,一阵红雾却?骤然在?她面?前凝出阿姮的身形,与此?同时,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落去蛛女肩上,她指尖才抚上丝弦,却?顿时僵硬发麻,正是此?时,阿姮手握万木春,枝尖擦过金黄丝弦,紫檀木琵琶轰然碎裂。

丝弦一松,发出最后的悲鸣。

覆盖石壁的雪白蛛丝断裂,蛛女摔到地上,抬起头见那焦枝迎面?而?来,她仓皇挽出黄金缕,只听凛风阵阵,金电红云气流如炽,势不可挡地扑了过来,蛛女下?意识紧闭双眼,却?觉风止,而?这?洞府中,忽然变得十分?死寂。

她睁开眼,发觉那古怪焦枝就嵌在?她身侧的石缝之中,那裂缝蜿蜒如蛛网,朝四周不断地蔓延开来。

蛛女看向那少女。

此?时,蛛女发间银香囊中冷光浮了出来,那些碎光似乎很害怕,怕得化不出人?形,但都不约而?同地像蝴蝶一样落到蛛女身上,星星点点交织成一副闪烁淡光的铠甲,可那铠甲看起来并不坚硬,但她们?已经用了全部的力量来保护她。

程净竹见到这?样一幕,又环视四周的花木:“洞府阴寒,按照常理,此?处根本长不出如此?蓊郁的花木,你有八百年道行,能借来日月之精,侍弄这?些花草,甚至哺育这?些幼蛛,本就十分?难得,你通晓音律,一手琵琶技法堪比人?间大家,你却?用它来杀人??”

蛛女听见他这?番话,目光缓缓从阿姮身上移开,眼皮垂下?去,她这?才发觉自己发间那朵硕大的白牡丹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她盯着那洁白的牡丹上,一层又一层的血污,随后,她笑了:“杀人?怎么了?就像你们?人?类总认为这?世?上的妖孽都该杀干杀净一样,我?们?妖也想把?你们?都杀个干净……可恨的是,凡世?之上,还有天,那可恶的天……”

蛛女抬头,却?见漆黑的石壁,对,这?里是看不见天的,看不见正好:“天上的那些神仙们?和你们?这?些凡人?一样恶心,明明人?与妖都想将彼此?赶尽杀绝,可那些神仙却?永远都庇佑你们?……人?变成的神,永远都只为了人?。”

蛛女说?着,她再度望向阿姮,毫不掩饰她的疑惑:“你到底为什么和他们?在?一块儿呢?怪东西,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世?上有三条绝路,一为人?与神,二为人?与鬼,三为人?与妖,因?为一开始就不同路,若硬挤到一条路上,最终都不会有好结果。”

阿姮“哦”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

蛛女一下?被哽住了。

霖娘终于缓够了,恢复了些力气,她爬起来走到蛛女面?前,说?:“不对,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妖与人?是一样的。”

霖娘说?。

“一样的?”

蛛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指节屈起,沾血的白牡丹在?她掌中被捏得粉碎:“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们?说?黑,便是黑,说?白又是白,真可谓是变幻无穷尽!”

程净竹说?道:“人?不是生来便知礼法,有德行,是先有圣人?传道,才有后人?受教,在?受教化之前,人?也曾茹毛饮血,听凭一切欲望的摆布,后来有人?先悟真理,再授百世?,方成文明,有了文明,有了道德,所以人?有了方向,才有了对己对人?的约束,道德的产生,是为了更多的人?向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便没有了恶,妖因?混沌之气分?散而?生,生来欲壑纵横,难通人?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妖不可能通晓人?情,也不意味着妖不会向善。”

蛛女却?冷笑:“你们?人?类的文明?道德?我?一个妖,为什么要用你们?的东西来约束我??”

“你不接受人?类的文明吗?那你又为何要修这?样一个洞府,还习得那一手炉火纯青的琵琶?”

积玉问道。

蛛女又哽住了。

她气得胸膛起伏,一时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其实?没有读过很多书,”霖娘蹲下?来,望着她说?道,“但是我?想,人?类创造了文明,但文明却?并不只属于人?类,所以人?和妖,是可以一样的。”

“好烦,扯什么文明不文明?听不懂。”

阿姮眉头皱得死紧,显然已经很没耐心了:“臭蜘蛛,你最好告诉我?那碧瑛在?哪儿,否则,我?就把?那些小蜘蛛全都塞到你这?只大的嘴里,串起来烤。”

蛛女闻言,脸色铁青:“你这?个变态的怪东西,你这?样就很不文明!”

霖娘忙对蛛女道:“你告诉我?们?吧,小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绝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

蛛女却?抿唇,不发一言。

阿姮脸色一沉,指节屈起,万木春骤然回到她手中,枝尖一拂,红云金电裹覆蛛女整个身躯,那些冷光在?蛛女身上颤动,蛛女脸色大变:“住手!别伤她们?!”

洞府中忽灌风雾,极浓极重,碧绿的烟气有一瞬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烟气很快化成一条碧绿的披帛将蛛女卷入浓雾之中。

阿姮立即追入雾中,却?听一道女声响起:“诸位何必为难蛛女,她是绝不会背叛我?的。”

阿姮遍寻不到那抹碧绿色彩,听见这?声音,她冷声道:“在?山中,便是你咬的我??”

程净竹追上阿姮,霖娘与积玉紧随其后,却?见四周浓厚的雾气开始漫漫淡去,随即,霖娘面?露愕然,因?为她发现?,他们?几人?此?时竟然已不在?蛛女的洞府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