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12章

她们七嘴八舌,惶然地喊着?,声音层叠,竟似声声鹂鸣,清脆悦耳。

“住手!”蛛女拨开她们,眼见火光重重,几乎要吞没?雕梁彩画,她崩溃大叫,“你给老娘住手!”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挽,金黄的蛛丝像被绣花针挑动,随她手指曲张而缕缕缠向红雾,蛛丝像在绢布上刺绣一般,灵巧非常,对那红雾围追堵截,眼见四方出路被蛛丝截断,蛛女立即一握掌心,层层丝线顿时迅速收拢,势要将那红雾包裹其中。

此时,甬道那头一根银尾法绳破空飞来,穿过层层蛛丝,绽开寸寸银鳞,红雾立即顺着?银鳞的缝隙逃出牢笼,趁蛛女反应不及,扑向蛛女,熊熊烈焰燃烧起来,那些小蜘蛛精们连通蛛女全部围困其中,灼热的气流迎面扑来,蛛女猛然被掼倒在地,她瞪大一双眼睛,赤红的光影闪烁,裙袂之下白?毛蛛的肢节索隐若现。

小蜘蛛精们在尖叫,蛛女觉得自己的被炙烤得很烫,但忽然一阵冷风拂来,她仍旧听不懂那风音,却注视着?面前幽幽浮动的红雾,痛心疾首:“老娘花了百来年精心造出的洞府,哪一处不比人类的园子雅致,如今却被你这怪东西毁了……”

红雾缓缓浮动,蛛女只?觉得自己双肩剧痛,她引颈呻吟,鬓边的流苏珠饰在地面碰出声响,她终于察觉到这红雾似乎是在威胁她什么,蛛女杏眼中犹带十分的不甘,却还是转过脸望向那被瘴烟淹没?的甬道,手指一勾,一根黄金缕自甬道飞来,浸入她的指尖。

很快,甬道那端响起步履声,那身穿靛蓝锦衣的少年穿过烟瘴而来,一个抬手,与金丝蛛网纠缠的银尾法绳迅速回到他手中,那金丝蛛网褪去锋利,尽数回到蛛女身上。

“你掳走的那两个人呢?”

那少年走近,银发如缎,发带飘飘。

蛛女见小蜘蛛们被围困在烈火之中,心中再不甘,也只?得如实说道:“我方才是骗你们的,我根本没?吃他们!”

此时,积玉扶着?那清风观道人匆匆跑来,一见蛛女,便质问:“你这蛛丝为何?独独松开了我?快将他也放了!”

那清风观道人身上仍缠着?一根黄金缕,那蛛丝紧紧束缚他的身躯,使?得他断了臂膀的那一边被蛛丝缠得血肉模糊,他痛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蛛女瞥他一眼,却冷冷一笑:“惹上你们,是我今日运道不济,你们要找的人,我却只?能还你们一个。”

“你什么意思?”

积玉皱起眉。

“意思是,我可以把那个人还给你们,至于另外?一个,却不在我这里。”

蛛女说道。

积玉根本不信,厉声说道:“鬼话连篇!他们两个明明都是被你掳走的,你却说只?有一个在你这里?”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翻遍我这洞府,看看是不是只?有一个。”

蛛女说着?,目光再度落到那清风观道人身上,那道人一对上她的目光,简直肝胆俱寒,蛛女看出他的恐惧,不由笑出声:“你们找到要找的人便走吧,至于这个人,真?不好意思,不论你们说什么,我都是不会放了他的。”

“妖孽!你可看清你如今的处境?你竟还要害人?”

积玉斥道。

“怎么?”

蛛女蓦地看向他:“只?准你们人类杀妖,却不许妖杀人吗?”

蛛女的神情太过阴冷锋利,积玉却并?不露分毫惧色:“你难道杀得少了吗?你最好闻闻你身上的浊气,你的妖丹一定黑得不能再黑了吧?”

蛛女哈哈大笑:“是,你说得是啊……我不但杀人,还吃人呢,你们要杀我便杀,不杀便滚,总之,这道士我是不会放的……”

话还没?说完,却觉灼热的气流逼近她的腹部,蛛女一下变了脸色,她瞪起眼睛:“哎你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没?吃他们两个!”

红雾几乎贴近她腹部,闪烁的金电锋芒无限,好像顷刻间?便能扒开她的皮肉,袒露她的五脏。

“阿姮!”

此时,林荫尽头,一片曲折连绵的回廊上,急促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积玉抬起头,只?见廊庑中一紫衣女子提裙奔来,她跑动之间?,珍珠云肩流苏晃动,很快,她近了,积玉精神一振,忙唤:“霖娘!”

在霖娘身后,还有几个绿衫挽髻的少女,她们见到连绵的火光,吓得浑身僵硬,又看见蛛女被一团红雾压制着?,不由连声喊“姐姐”。

“阿姮住手!”

霖娘停在石阶下。

红雾果然凝滞。

“你没?事?”

霖娘听到一阵风音,她从中辨出阿姮的声音。

这是阿姮与她之间?最奇妙的连结,阿姮失去壳子,便没?有人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只?有霖娘。

“我没?事,”霖娘眼眶有点热,“我只?是被关起来了,方才那地方忽然禁制全无,我这才跑了出来。”

蛛女被压制,她的禁制自然失效,阿姮只?见霖娘一人,便问:“那小崽子呢?”

霖娘摇头:“不知道,我被抓来这里,便没?见到过小山,好像……好像我们两个在那阵风雾里便已经?失散了。”

其他人根本听不见阿姮的声音,只?见霖娘自说自话似的,那蛛女更是一脸惊异,又见霖娘抬起双手,喊道:“不行!你别杀她!”

“阿姮,我有话要问她。”

霖娘又说。

程净竹并?起双指,口中默念了几声,袖中水流飞出,泛着?点点银光,倾刻笼罩,缠绕住那团浮动的红雾。

莹澈的光影流转,很快凝出一道身影,蛛女眼见那影子逐渐肌骨丰盈,乌浓的发髻,艳丽的五官,脚上绣鞋绯红,一脚正踩在蛛女的心口,而她那双暗红的眼眸却越过廊下火光,笑盈盈地看向那锦衣少年。

蛛女目瞪口呆。

霖娘此时飞快地跑上阶去,站定在阿姮身边,注视着?蛛女:“我听那几个小蜘蛛精说,你们都见过我的画像,都知道我,为什么?明明我并?不认识你们。”

阿姮闻言,不由低眸看向蛛女。

蛛女幽幽盯住霖娘,却一言不发,阿姮脚上用了些力?:“喂,我把这些小蜘蛛精烤熟了喂给你吃,如何??”

蛛女脸上扭曲一瞬:“变态!”

“你吃人就不变态了?”

阿姮双手抱臂。

蛛女撇过脸,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对霖娘道:“你我的确素不相识,无论你信或不信,我请你来,只?是想见一见你。”

“你那是请?”

积玉忍不住说道。

“不用那样?的手段,我又该如何?相见?”蛛女倒是理直气壮,“外?面的阵法一遇阳火最盛之时,便最是厉害,我是不能出去的。”

“你为什么想见我?”

霖娘问道。

蛛女抬眸,对上霖娘疑惑的目光,她缓缓一笑:“有一个人对你念念不忘,我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好,这件事困扰我许久,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见到你。”

“对我……念念不忘?”

霖娘更觉她这番话实在云山雾罩,令人难以理解:“你可知我从哪里来?怎会有人对我念念不忘?”

“知道。”

蛛女语气淡淡:“赤戎嘛。”

此话一出,几人皆惊,便连程净竹眼中都流露出些诧异,霖娘则像是愣住了,阿姮将蛛女重新?审视一番,问道:“你如何?知道赤戎?”

正是此时,蛛女扭头发现连绵的火光竟然消散了,她的廊亭朱阁,花草树木并?未完全烧毁,那些小蜘蛛精们全都毫发无损,化为点点冷光,回到她发间?的银香囊中,蛛女一怔,立即意识到,这妖邪收手,是为了让她对赵霖娘说实话。

蛛女看向霖娘,说道:

“我曾认识一个人,那人从赤戎来,姓柳,名行云。”

第66章 “不许想。”

阴冷的风拂过萧疏花木, 沙沙作响,霖娘立于风口,因?为一路跑出来而?松散的发髻此?时更被风吹得凌乱,她瞳孔震颤,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柳……行云?”

她声音发颤。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那蛛女忽然张口,歌喉婉转, 声音很轻,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霖娘一下?攥起双拳来。

蛛女妖异的眸子里含着笑,注视着她:“我?听他说?, 这?是你们?人?类的诗经, 此?篇叫做《采薇》,怎么样?我?唱得好听吗?可惜你们?的诗经太拗口, 我?只记住这?几句。”

阿姮望着霖娘, 霖娘像是呆住了, 眼眶悄然红透, 冷风拂来, 烟尘漫漫,阿姮听见霖娘呢喃了声:“是他……”

“是他!”

霖娘陡然变得激动起来:“《采薇》是他念给我?听的,这?曲子, 是我?胡乱编给他听的……他却?,他却?记了下?来……”

“我?说?呢。”

蛛女眼底的笑意黯淡下?来:“我?不是没听过你们?人?类的曲子,这?么难听的曲调, 若真是出自什么大家之手,也是自砸招牌的东西。”

“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吗?”

霖娘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的眼眶很快盈满泪水:“可我?明明听那泥妖说?,说?他和我?叔叔……”

阿姮收回踩在?蛛女身上的脚,说?道:“当初泥妖只说?他们?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可他并没有追赶上他们?,也就是说?,那很有可能只是他的以为。”

程净竹对霖娘道:“你叔叔赵世?勇亦是土地血脉,有他在?,柳行云的确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霖娘积忙问蛛女:“你究竟是如何识得他的?”

蛛女慢慢悠悠地坐起身,纤细的手指掸了掸胸口的鞋印,却?根本掸不掉,她眉眼隐含怒气,却?碍于阿姮就在?旁边盯着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在?这?岐山之中修行,鲜少入世?,那是一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岐山,说?是来采药的,岐山的确有不少的好药,但此?山险峻非常,像他这?样不畏险阻,还能平安抵达的,简直屈指可数……”

蛛女一手撑在?地板上,回想起来:“那天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也不知是在?哪儿摔的,肋骨断了几根,脚也瘸了一只,这?人?却?像根本不怕疼似的,生生捱了很久,我?把?他抓回我?的洞府,他明明怕得要死,嘴却?很硬。”

说?到这?儿,蛛女看向霖娘:“我?关你的那间屋子也关过他,那段时间,他自己给自己治伤,因?为他那个人?看起来总是温温柔柔的,长得好,说?话声音也好听,又很有礼数,所以我?的小蜘蛛们?便私自放了他,但他得了自由,却?仍然不肯下?山,他自己搭了个草庐,每天采药,治药,好像从来都不会累。”

蛛女的眸子垂下?去:“但后来我?知道,他不是不会累,是他的心里装着很多很多的人?,他说?,他从一个叫赤戎的地方来,在?那个地方,有很多的人?被一种?叫做青骨病的病症折磨,他说?他出来,就是为了找到救他们?的办法,他不敢歇,不能歇。”

“什么赤戎,什么青骨病,我?都没听说?过,我?也不在?乎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我?只在?乎他那副好皮囊,我?实?在?是喜欢极了……”蛛女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自得,“我?蛛女自化形之始,便是这?岐山之中最美的妖精,要什么样的男人?我?会得不到?”

“不可能!”

霖娘抹了一把?眼泪。

蛛女睨着她,红唇微勾:“怎么就不可能了?男人?都一样,色欲才是他们?永恒不变的本心。”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霖娘眼睛红红的:“他最怕蜘蛛了!从小到大,他看到蜘蛛就浑身僵硬,每回都是我?帮他踩死的!”

蛛女唇边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她鬓边银香囊中的冷光明明灭灭,映照她妖异美丽的面?容,她盯着霖娘,神情十分?不善,语气也阴冷:“他离开的前一晚,我?的小蜘蛛们?发现?他随身有一幅画像,她们?将它偷了来给我?,他追到这?儿来,让我?把?东西还给他,我?以此?为要挟,让他告诉我?画上的女子是他的谁,他说?她姓赵,叫霖娘,甘霖的霖,是他最愧对的人?。”

“愧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