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使劲地蹬腿。
积玉被他踢到大腿,“嘶”了声,却没将他放下:“臭小子你安分点!”
“我不走!我不走!”
小山喊道。
霖娘十分头痛,急忙安抚:“小山,小山,你听话?……”
小山哪里肯听,还要大喊大叫,却见阿姮那双暗红的眼?睛微微一眯,他发现自己手脚动不了,低头一看,红色的雾气?萦绕他身上,阿姮的声音幽幽响起?:“臭崽子,你再吵,我就把你烤熟……下个?山而已,你别一副要你命似的样子,下了山,又不是不能再上来。”
小山一愣:“你们……还会陪我上来吗?”
程净竹看了他一眼?,说道:“此?时下山,是为暂避惠山元君的阵法?,待躲过正午,再寻他法?上来便是。”
“可是,惠山元君还能让我们上来吗?”
霖娘说道。
阿姮哼笑了一声:“她不让,我们便进不来了?”
“对哦……你有万木春。”
霖娘想起?来阿姮之?前便用?万木春将这岐山结界划出了一道口子。
小山终于老实了,不再闹,积玉把他放下来,他就安安分分地跟在?阿姮身边,此?时霖娘方才注意到阿姮的额头:“阿姮,你……这里的泥痕怎么?没有了?”
“什么?泥痕?哪有?”
阿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原来是有的啊,我怎么?擦都擦不掉。”
霖娘百思不得其解。
阿姮皱了一下眉头,没怎么?当回事,抬头见程净竹召出法?绳,积玉则将背后金剑唤出,那剑身变得巨大,悬在?半空,他跃了上去,朝霖娘招手。
霖娘立即抱起?小山跃上金剑。
银色的法?绳若游龙环绕程净竹,他掠身飞去,积玉操控金剑御风紧随其后,阿姮的身形倾刻化为红雾,如缕相随。
金剑擦过林梢,奋飞而上,霖娘惧怕头顶金光,顿时紧闭双目,耳边隐约听见身擦林叶的沙沙之?声,正是此?时,浓密的林荫之?中莹白细丝悄无声息地缠绕树干往上,林中白烟四起?,霖娘没睁眼?,只听小山惊慌道:“这是什么?东西!”
程净竹敏锐地回头,风中的红雾也凝滞,霖娘骤然睁眼?,转头只见小山身上缠了一层绵绵细丝,那细丝也从小山身上飞快缠绕到她身上来,积玉见状,脸色一变,立即伸手要抓霖娘的衣领,却已来不及,霖娘与小山被那细丝强行拽离金剑。
程净竹立即扬手,法?绳飞出,却被滚滚袭来的浓密烟雾包裹,无辨方向。
程净竹与积玉落到地面,暗红的雾气?迅速从他身边擦过,融入那片白烟之?中,程净竹立即飞出一张白符,两人行动迅速,追随白符,身影很快没入雾气?之?中。
雾中莹白的丝线交错而来,程净竹并起?双指,法?绳飞舞,银鳞炸开,锋利的棱角齐齐割断丝线,白符趁机穿丝而去,化为流火,纠缠不休。
风雾之?中,非人的尖啸响起?。
积玉看到那白符化成的流火消散的方向:“小师叔这边!”
红雾率先追逐而去,程净竹与积玉两人紧随其后,风雾浓烈至极,天地都不辨颜色,他们穿行其中,却很快迷失在?一片朦胧林影里。
阿姮凝出身形,望向四周,烟海漫漫,一片枯败林木,她神情阴沉,伸手自一截树枝上蹭下来一缕白丝。
“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到了这儿便无影无踪了?”
积玉手持金剑,满头大汗。
程净竹看向眼?前这片林木,风雾渐渐淡了,脚下泥土仍旧软烂,四周林木枯败,看起?来像是先前被惠山元君的阵法?所波及过,所以生?机全无,他的目光缓缓游移,只见不远处涧泉徐徐,水色清朗。
他闭目细听,道:“不对。”
“如何不对?”
积玉抬头看向那沿山势流淌而下的涧泉,再看四周,他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
“水声的远近不对,”
程净竹睁开眼?,目光落到林下地上,地面碎光点点,没入晦暗,“光影不对,这些树木也不太对。”
这样的距离并不算远,但?他们听到的水声却不够近,而天上金光耀耀,此?片林木虽然密集,但?明明没有花叶,林荫却重,光影太淡,这些树木虽然已经枯败,但?程净竹总觉得它们各自扎根的方位乱中有序,隐含章法?。
积玉细心观察,果然发现端倪,他一下恍悟:“小师叔你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五行之?中的木土异形之?阵?”
积玉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我早听闻过这阵法?可借五行之?中土木之?性,扭曲空间,缔造异境,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想不到这岐山上的妖物竟然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可我们要如何进去呢?”
积玉急得不行:“霖娘和小山都落到那妖物手里了!”
阿姮站在?一棵老树前,烟雾淡淡拂过,她的目光凝在?一截枝条之?上,此?树明明已是枯败之?相,但?那一截枝条之?上,分明有一点微末的颜色,阿姮伸出手指,那点颜色落到她掌心,竟是一点枯黄的芽蕊。
一棵早已枯败的树,还会留有这样的芽蕊吗?
阿姮发髻边的万木春顿时化为金芒,转瞬凝聚在?阿姮的指尖,她掌中枯黄的芽蕊顿时变绿,她抬眸扫视四方林木,掌中金电随红雾四散,无数林木枝条颤颤,骤然新绿满枝,落英缤纷,生?机无限。
落英点点,俱随一个?方向吹去,阿姮三人不约而同?望去,只见白雾浓浓,她与程净竹相视一眼?,随即三人向雾中去。
三人穿云过雾,不多时,眼?前雾气?变得越来越淡,但?积玉却觉四周阴风阵阵,他施展照明术,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竟然已置身于一洞府之?中。
洞中漆黑无光,唯有积玉双指间一簇火苗可勉强照亮四周,他的目光从嶙峋的石壁往上,忽然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阿姮仰起?脸,只见洞顶一片晶莹雪白,但?那似乎并不是什么?雪,而是千丝万缕的白丝,诡异的是,那些层层叠叠的白丝隐约透露出一具又一具人的身躯的轮廓,那白丝紧紧勾勒,而使得他们面容上扭曲的神情显露无疑。
那雪白莹丝之?间有点点莹光浮动,阿姮看到那星星点点的莹光覆盖在?白丝之?上,化成一只又一只漆黑幼小的蜘蛛,它们密密麻麻地趴在?上面,像在?咬开一层一层的白丝,直到最里面的红色露出来,那颜色很快洇湿了外层的白丝,一滴,一滴地下坠,落到阿姮的脚边。
是血的味道。
清浊混杂的血气?令阿姮口干舌燥,而那蛹竟然在?颤抖,很快,蜘蛛们咬开更多的丝线,里面一只手忽然垂落下来,阿姮下意识看去,那只手皮肉残缺,血红一片,指节还在?颤动。
那些蜘蛛们,竟然在?吃他的血肉。
“真恶心啊。”
阿姮面不改色。
“快救人啊!”
积玉脸色都白了,强忍呕吐的欲望,连忙挥出金剑,剑锋所过之?处,白丝层层松散,露出里面一具具衣饰完好的尸体?,他们无不头颅完好,身躯却都被蛀空血肉,只剩一副白骨,唯有近前那人是个?活口,他只有一只手臂被吃空了血肉。
黑色的小蜘蛛们受惊,瞬间化为轻烟消散,那活口从上面掉下来,同?时,他怀里的物件也掉了出来,积玉一眼?看去,竟然是一枚紫薇金蕊玉令,他一惊:“清风观的人?”
此?时,漆黑的洞穴深处,万千莹白的细丝飞来,阿姮与程净竹同?时动了,红云烈焰与银尾法?绳齐齐飞出截断乱丝。
“连这里都被你们闯进来了,”
洞穴深处,那女声又娇又软,却十分的阴冷,她轻声笑,“哎呀,我是不是不该招惹你们啊……”
“那个?水鬼,还有那个?小崽子呢?”
阿姮掌中红云烈焰跳跃,映照她苍白而冶艳的脸。
“我这些徒子徒孙们太多,按理?来说,我本应该留着他们两个?给我这些子子孙孙们慢慢享用?的,”洞穴深处,那女声好似无辜,“可惜你们追我太紧,我怕到手的食物飞了,所以就只能一边跑一边吃了,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吃过水鬼,吃起?来没味儿不说,还占肚子,不过,那小崽子的肉是真嫩啊……可惜,吃不了几口就没了,还不够我塞牙缝儿的,姑娘,别找他们了,他们啊……都已在?我的五脏庙中了。”
她话?音才落,那些化为轻烟的小蜘蛛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三人身侧,阿姮与程净竹离得最近,小蜘蛛吐出莹白的丝倾刻将他们两个?绑到了一起?,而积玉则被跟那清风观的活口绑到了一块儿。
积玉骤然嗅到那道人身上皮肉腐烂的味道,他根本忍不住,一下吐了,那道人似乎醒了,睁开眼?睛便见积玉埋头大吐特吐,却说不出一句话?。
积玉发现他醒了,一边止不住地吐,一边说:“对不住……呕……”
阿姮的烈焰与程净竹的法?绳俱斩不断这跟束缚他们的丝线,洞穴幽深之?处,那女声得意道:“此?蛛丝乃是我精心炼化了几百来年的好宝贝,火烧不断,利器斫不断,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乖乖做我的盘中餐吧,你们两个?成一道菜,便叫——鸳鸯肉吧?”
这蛛丝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炼化而成,阿姮被它缚住,竟无法?化身为红雾,她转过脸,果然见程净竹的银尾法?绳银鳞片片炸开,却根本无法?弄断这根蛛丝。
“小神仙。”
阿姮眼?波阴冷,仰起?脸看向他:“我要剖开这只臭蜘蛛的五脏庙好好看看,霖娘和那个?小崽子到底在?不在?里面。”
程净竹眉峰微动。
他几乎立即明白过来,此?刻他双手被缚,无法?动作,但?凝视她那双暗红的眸子片刻,他双指并起?,描画出一道金芒,又瞬间浸入他的指节,那金芒顺着他的指骨往上,经过他的手臂,肩背,涌入眉心的一瞬,他俯身低首,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天地有炁,万象无形,迢迢银汉,兴覆在?我,收!”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鼻尖。
刹那,她的身形融化成一滩泛着银光的水,失去壳子的束缚,红雾燃烧若焰,虚无形状,蛛丝根本无法?将其收束,红雾如缕,金电闪烁,伴随强大气?流猛然席卷去洞穴深处。
第65章 “我曾认识一个人,那人从赤……
红雾迅疾涌向幽深之中, 短暂的尖啸刺痛众人耳膜,程净竹双臂仍被蛛丝束缚,他抬眸只?见远处漆黑,又有浓浓浮雾, 难辨其中境况。
那声尖啸过后, 又忽然一片死寂。
黑暗之中, 红雾幽幽浮浮,洞中忽而亮起一层冷白?的光,方才照见此洞穴之宽阔, 竟是曲折廊亭, 清潭荷影, 一片花草葳蕤, 香风阵阵,阿姮失去了壳子, 凝不成?人形, 幽幽风雾中,她见那淡淡烟气中, 一女子鬓发蓬松, 髻若高耸, 偏簪一朵娇艳含露的白?牡丹, 一侧垂鬟畔则有一根银钗, 那钗头乃是一只?分毫毕现的银蜘蛛,蛛目血红,垂下一缕流苏珠饰中, 有小小银囊,囊中冷光闪闪,飞向四周, 或落于蓊郁花木之间?,或在朱漆栏杆之上,星星点点,使?此间?明朗。
那女子坐在一只?巨大的白?毛蜘蛛上,那蜘蛛个头与老虎无异,女子亭亭侧坐,肢体丰润,着?素白?银花纱衫,里面一件银丝缎齐胸裙,更衬其颈项纤秀而雪白?,她眉若小山迤逦,眼似秋水横波,丰彩韶秀,神态却妖异非人,她似乎是被阿姮吓了一大跳,眼中尽是诧异不解:“你也是妖……怎么我却看不出你到底是个什么?”
阿姮无躯壳,亦难发人声,不过她自然也不必要与这蛛女多说什么,她只?需要剖开蛛女的肚子,一探究竟而已。
红雾悄无声息,迎面掠去,那蛛女挽指,蛛丝飞出,却穿雾而过,蛛女脸色一沉,立即一掌抚在身下白?毛巨蛛的脑袋上,那巨蛛双目赤红,张口吐出阵阵白?烟,烟气缠绵,稍阻红雾之际,蛛女再挽指出丝,结出网来,刹那裹住红雾,落在地上,成?了一颗洁白?的蛛丝球。
“任你虚无之身,也难逃我这天罗地网!”
蛛女红唇一勾,得意非常。
然而话音才落,只?见那蛛丝球猛然腾空而起,“轰”的一声,红云烈焰如簇迸发,倾刻吞噬层层蛛丝,飞灰落地,轰云烈焰骤然扑向蛛女,蛛女挽丝以对,却奈何?那焰光太盛,烧得她蛛丝缕缕成?灰,她身下猛兽般巨大的白?毛蛛呼吸吐纳,瘴烟频发,纵然口器两侧一对螯肢锋利若钳,却奈何?红雾虚无缥缈,招招只?得空落,白?毛蛛逐渐暴躁,尖啸不断,坐在它身上的蛛女亦神色不耐,指尖连飞蛛丝,却难触红雾分毫,正是此时,那红雾烧成?烈烈红焰,穿烟过瘴,直逼她面门而来。
蛛女一惊,立即展臂后跃,顿时身下那只?白?毛巨蛛化为白?烟,蛛女落去廊庑之上,白?烟在她层叠若云的裙摆缠绵,她鬓边饱满硕大的白?牡丹轻轻颤动,那银蛛钗流苏摇晃,银囊中又有点点冷光飞散而出,若蝴蝶般栖息四周。
蛛女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那股随红云烈焰而来的灼烫气流令她还有些惊魂未定:“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红云烈焰猛然逼来,蛛女话音戛然而止,她立即往廊内连退数步,捻指一挥,蛛丝攀附廊柱结成?厚厚的网,烈焰竟一时穿不透。
那蛛女丰腴婀娜的身姿在蛛网后影影绰绰:“我真?不该惹你这怪东西,我精心炼化的黄金缕丝本没?多少,两根用在你同伴身上,剩下这么些都用来对付你了,我实在恨你这虚无缥缈的本相,害我招招落不到实处……如今你也尝尝这憋屈滋味!”
阿姮此时方才注意到这蛛网果真?金黄不一般,蛛网千丝缠绕,若织布一般,飞快向她裹来,阿姮立即往后一避,那金丝蛛网转而将蛛女包裹其中,蛛女在里面亭亭静立,浓烈的瘴烟却从中弥漫而来,这烟气同样?虚无缥缈,使?得阿姮在其中行动变缓。
那蛛女正在蛛网中冷笑,却见那团红雾散开,所过之处,阴风四起,这强风吹得瘴烟流速加快,蛛女立即挽指,金丝蛛网顿时铺展,压向那红雾。
红雾在瘴烟中流转,擦金丝蛛网而过,直逼廊上蛛女,蛛女立即翻身飞到廊下花丛之中,却见那红云烈焰飞散开来,朱漆廊庑顿时起了点点火光,那火光很快蔓延至碧窗朱槅,蛛女立即勃然大怒:“你竟敢毁我琼阁!”
红雾似乎凝滞了一瞬,紧接着?,蛛女便见那红雾灵动游弋,好似恍然大悟一般,瞬间?化为道道流火,蛛女美目大睁:“你要干什么!”
然而流火无情,岂肯随她心意,火光散落四周,花木,草丛,碎石小径上旁的潇潇竹影,乃至潭边秀亭,珠帘纱幔,全都燃起一片火光。
蛛女挽指飞丝引潭中之水,如降天雨,可水雾濛濛也难压高涨的焰光,此时阴冷的风吹拂蛛女耳边的浅发,她明明难辨那风音,却心中了然这当是此怪异妖邪的冷讽,此妖邪烧不穿她的宝贝黄金缕,而她也休想灭了这妖邪的烈焰!
那团红雾还在四处纵火,原本落于周遭的点点冷光惊慌失措地飞浮起来,聚拢到蛛女身边,先显现出一只?只?蜘蛛的轮廓,又尽数化成道道人形,她们围在蛛女身边,衫裙各色,乌发云鬓,宝饰晶莹。
“姐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