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18章

自?惠山元君出现,峰上金光如炽,刺得人眼睛生疼,阿姮站在程净竹的身后,她?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她?。

阿姮迎着金光,缓缓抬眼,他的肩背那样宽阔挺拔,从后领垂下来?的背云流苏荡啊荡,阿姮听见他说:

“是。”

第68章 “七杀星,谁准你妄定我的道……

流瀑淙淙, 水击石响,水气交融,使得风也阴阴冷冽,那峰上一片金芒之中, 惠山元君秀眉拧起:“殿下, 您是天生的神, 拥有吾辈所不能及之力,您的言行重若圭臬,理?应慎之又慎。”

“我并非什么天生之神。”

程净竹说道:“最先?称神的, 是天衣人, 但他们?不过是以神人之名行尊卑之序, 后来九仪再造三界, 使人间至真至善,至德至圣者飞升上界, 称以为神, 神这个?名义从来都?是人定的,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之神, 我亦知?我能力为何, 不必元君特意提醒,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皆发本心, 绝不后悔。”

惠山元君见底下程净竹非但将那妖孽挡在?身后,此时更是展开了手中的银尾法绳,惠山元君的神情变得冷肃非常, 她道:“殿下久别上界,看来早已忘记天规戒律,纵然小神虔心敬重殿下, 却实在?不能放过这等盗取神器,招摇入世的祸患,殿下今日执意护她,小神便只好?……失敬了。”

话音方落,峰上霞光灿灿,道道垂落,程净竹以法绳相?接,融融光华碰撞,银尾法绳展开的鳞片震动出尖啸之音。

袖中白符飞出数道,程净竹并指画出道道金芒,白符齐齐燃作流火,汇聚成一道光障,那光障飞快落到阿姮身上,阿姮抬起头,只见峰上霞光更重,令她几乎看不清惠山元君的真容,此时罡风四?起,剧烈吹拂,而她身前的少年修士却岿然不动,若一仞山峰横于前,险峭介立。

惠山元君拂袖,金霞更盛,瀑流轰然,强烈的气流迎面逼来,程净竹维持着结印的动作,任风拂袖,瀑流倾身,也不曾挪动一步,峰上惠山元君说道:“殿下,您的神魂拘在?如此一副平庸的躯壳里还?能够修成金身,可见您十足颖慧,但这已是您的极限了,凡人躯壳绝无法抵抗神力。”

说着,惠山元君轻轻抬掌,顿时威压更甚,底下金霞万丈,山石,流水,无不因此而产生剧烈的震动,程净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阿姮顿时要上前却被他攥紧手拦住,此时,金霞再降,程净竹挽起法绳结出光障,此时,崖上积玉飞身掠下,召出金剑:“小师叔,我来助你!”

金剑分化数个?分身,散出道道剑影与?金霞相?抗,阿姮仍被程净竹挡在?身后,她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万木春随她意动,与?道道金霞所迸发而来的无形气流相?抵,霖娘在?崖上,看到那峰顶的惠山元君眉宇毫无波动,手却轻轻往下一按,顿时威压更重,底下积玉率先?经受不住,数道剑影重重破碎,紧接着,程净竹法绳挽起的光障发出阵阵冰裂之声?,霖娘立即飞身下去落到阿姮身边,她方才凝水为道道冰箭,箭还?未发,便被拂来的剧烈气流倾刻震碎,霞光中,惠山元君的声?音落来:“无知?小辈。”

峰上霞光更盛,威压层层下压,强风四?起,山中草木婆娑,尘土飞扬,银尾法绳聚起的光障骤然碎裂,积玉与?霖娘被冲击而来的气流震了出去,积玉摔到地上,口吐鲜血,再看程净竹,他手指结出定风咒,仍然未退半步。

阿姮身上的光障发出碎裂的声?音,她抬头,程净竹衣摆猎猎,结印的手背上青筋分缕鼓起,指尖几乎泛白。

光障轰然碎裂,万木春不敌七杀星这份锐利的杀意,骤然坠地,阿姮顿受反噬,身躯被震出去,却在?后背即将要撞上那嶙峋崖壁的刹那,银亮的法绳飞来,及时缠住了她的腰身。

风雾很大,什么花草叶片满空乱飞,阿姮被迷了眼,她勉强睁着眼睛,看到那片浑浊的风雾里,小神仙仍然站在?那里,手挽那根雪亮的法绳,银尾蛇鳞寸寸展开,割伤了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汩汩流淌,阿姮在?糟糕杂乱的味道之中,仍旧敏锐地嗅到那芳香的血气,她的本能使她口干舌燥,她看到他手掌里的血淌去他手腕,又滴落他的襟怀。

惠山元君降下的威压自有无穷的肃杀之意,但那份尖锐的凛寒却并没有尽全力伤害他,可阿姮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份来自于神的杀意。

她在?赤戎时,也曾在?万木春刺向她的枝尖下感受到这份神降威压的恐怖之力。

和那次一样,

这回,她在?这种?力量之下,依旧渺小得可怕。

“小神仙,松开我。”

阿姮说道。

风雾中,程净竹挽起法绳,不顾展开的鳞片割伤他的手掌,仍旧死死地抓住她,阵阵霞光倾落,霖娘与?积玉全都?动弹不得,小山在崖上声声地唤他们,程净竹以一掌相?抵,霞光几乎快要拧断他的指节,山摇地动,飞瀑怒涛倾注如雨,阿姮亲眼看到他指节寸寸扭曲,却仍不退让半分,她眼瞳暗红:“松开!我不要你管我!”

霞光变换无穷,看似轻飘飘流动而来,落在程净竹身上却重若千钧,他对上阿姮的目光,却纹丝未动,此时,峰上惠山元君又动了动手指,他立即抬眸看去,浑浊的风雾与?霞光交织,峰上的结界却无光影闪动,程净竹胸中气血翻涌,忽然又吐出血来。

程净竹神志一恍,数道霞光擦身而过,直逼银尾法绳尽头的阿姮,阿姮抬手握住万木春,握住法绳借力往前一跃,化身红雾携万木春迎向霞光,枝尖刺破霞光的刹那,尖锐凌厉的气流如千万刀锋袭来。

此时,银尾法绳破开霞光,缠住万木春,连带裹覆其?上的红雾一齐拽去,霞光扑了空,降在?山壁之上,引得碎石滚落,烟尘激荡。

万木春落到程净竹的手中,缕缕红雾凝出阿姮的身影,她站在?他的面前,脸上添了几道细长的裂口,闪烁着银色的痕迹。

“惠山元君,你不是要诛我杀我么?怎么却忽然忘了本?”

空中,青色的云气涌动,云中,一道女声?轻缓。

惠山元君骤听?此声?,她立即抬首望去,天边那片青色的云气流转,似蛇似龙,惠山元君眉宇之间一片肃杀:“碧瑛!”

烟云如簇,惠山元君的身形刹那凝于云端,霞光钻破青云,那散碎的云气很快化成一道水碧身影,赫然便是蛇妖碧瑛。

碧瑛手挽拂尘,云髻乌浓,衣袂在?风中翻飞,惠山元君挽弓射出流火箭,她一挥拂尘,跃身一避,流火如炽,擦身而过,气流滚烫至极。

惠山元君连发数箭,碧瑛连避几箭,却还?是躲闪不及,被流矢连擦几道,那流火一触她身便燃烧不止,碧瑛拂尘一挥,止住身上的火光,尘尾飞扬如丝,直逼惠山元君真身,惠山元君弹指施术,击中尘尾。

碧瑛穿云过雾,连接惠山元君数招,空中惊雷阵阵,整个?岐山轰然作响,惠山元君挽弓再射流火,流火耀目,照见一片山色。

碧瑛被流火箭穿透肩胛,一片血雾弥漫,底下崖顶,蛛女失声?:“碧瑛!”

碧瑛落于一峰上,她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处伤,血洞里还?有流火在?燃烧,燃烧着她的血肉,这种?疼痛,她不是第一回尝了。

“神的威压果然厉害至极,我拖了这么久,想尽办法,也仍然难敌你这位七杀星的金弓流火。”

碧瑛徐徐说道。

惠山元君原本在?流火箭矢擦破碧瑛皮肉的时候便有所感,而到此刻,她的流火箭真正穿透碧瑛的肩胛骨,惠山元君方才真正确认了一件事。

“你身上为何尽是浊气!”

惠山元君脸色巨变。

山间风雾太重,阿姮仰头,她根本看不清碧瑛此时的神情,却听?她忽然一笑:“元君啊元君,你看起来失望极了。”

碧瑛的平静更衬惠山元君的失态,她似乎有千万质问要脱口而出,那张脸上哪还?有半分神的从容,但她的目光触及底下的程净竹,又忽然一滞。

程净竹以指节抹去唇边的血迹,抬眸与?她相?视。

惠山元君顿时有一种?被洞穿的感觉。

“看他做什么?”

碧瑛下视,见那锦衣少年形容狼狈:“元君能从一介凡女飞升成神,还?是七杀战神,早该过了天真的年纪才对,你难道真以为这小仙长是那么好?骗的?”

惠山元君神情好?似阴云密布。

“殿下,您早该听?小神的话,离开岐山。”

她说道。

“神降威压,远不止于此。”

程净竹凝视着她:“而你身为七杀战神,威压只会更胜诸神,若说你对我留有余地,尚能说得过去,但对她,你也分明也未尽全力。”

神降之力,威力无穷,何况惠山元君是上界战神,若她神力全盛,他们?绝不可能支撑到此时。

“你在?此地设下禁制,却只设于峰上,而忽略山穴,穴中只以金瞳白虎镇守,”程净竹话锋愈利,“方才你以威压降下杀招之际,峰上禁制却化于无形,可见你出招并无余力,连自己设下的禁制都?无法保全……惠山元君,七杀星的神力绝不该只是如此。”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任由风雾拂动她衣摆。

此时,小山与?蛛女同?时听?见了些动静,他们?回过头,发觉是那些趁结界破损之际进入岐山的僧道攀援至此崖顶,众道士怀中的本命师刀皆震动鸣叫,僧人们?的法器也尖啸声?声?,一年轻道士最先?发现不远处的蛛女,他立即举剑,却见一个?小孩儿张开双臂,飞快挡在?那蛛女面前。

“小孩儿!”

那年轻道士喝道:“她是蜘蛛精,你快过来!”

“蜘蛛精怎么了?蜘蛛精也比你们?这些臭道士强!”小山瞪着他,“你们?最会骗人,最讨厌了!”

年轻道士没明白自己怎么就骗人,还?讨人厌了,正要强行将那小孩拉过来,却被那无晦子伸手一挡。

“谁准你们?进来的?”

惠山元君立于峰上,冷声?道。

一众僧道连忙俯身拜见元君,那三真道人仰起头,见青云浊浊,蛇妖赫然立于云端,他立即恭谨地对元君道:“方才结界有异,我等担心此蛇妖逃出生天,所以便打定主意前来山中略尽绵薄之力!”

惠山元君垂眸:“多事。”

僧道们?听?得元君此言,顿时你看我我看你,无不战战兢兢,担心起自己是否坏了元君的打算,那三真道人忙说道:“若元君并不需要,那,我等这便离去……”

三真道人的话还?没说完,却听?那蛛女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娇细:“你们?走不了了。”

此话一出,众僧道齐齐色变,不约而同?望向云端那蛇妖。

“都?看我做什么?”

碧瑛肩胛处的血洞里,流火仍然灼烧着,她却气定神闲,下视众人,微微一笑:“的确是我请你们?进来的,可不让你们?出去的,却是你们?的好?元君。”

阿姮在?底下注视着碧瑛,此前碧瑛在?翠竹林中与?她相?斗,是为了借万木春之力划破结界,但此时阿姮方才意识到,碧瑛划破结界根本不是为了逃跑,而是故意引这些人入山。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崖顶,无晦子低头,只见碎石震动,草木摇摇,土石滚落之声?不绝于耳,淡淡的金印仿佛从地下层层浮出,他神色一动:“紫府归一阵。”

而三真道人却注视着天上闪动的金芒,那似乎是行炁不一的两?道阵法:“除了诛妖伏鬼大阵之外,怎么还?多了一道……”

三真道人却看不出那是什么阵法。

但众僧道却都?听?闻过紫府归一之阵,此阵乃是上界阵法,人间虽有记载,但可惜人力有穷,虽知?此阵有平岳填海之力,却无法凭凡胎□□修成。

可天上除诛妖伏鬼大阵之外,那另一道阵法又是什么?

一众僧道疑惑极了。

“以紫府归一阵将整个?岐山夷为平地,诛妖伏鬼大阵屠尽山中精怪,”程净竹望着诛妖伏鬼大阵之上流转的云霞,那灿灿霞光之中,金雷闪烁,浓烈的云气几乎包裹住整个?岐山,“玄枢寂元之阵则使岐山完全与?世隔绝,三阵合一,可使岐山悄无声?息生机尽绝,寸土难留……惠山元君,你下界来此是为诛妖除恶,若以三阵毁山绝灵,必伤天和,你难道还?敢欺瞒天道?”

“殿下,小神此举,只为苍生。”

惠山元君望着他,神情光明无晦。

“苍生?”

阿姮站在?程净竹身边,细眉微挑,放眼望去,满目烟翠:“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所说的苍生,应指世上一切生灵,而世生万物,万物皆有灵,也就是说,这座山有灵,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泽,皆有其?生机所在?,你为苍生而毁此山,那么此山之中一切生灵便不是你的苍生了么?”

“无知?妖孽。”

惠山元君眉目一凛,抬手挽弓,程净竹先?将阿姮挡到身后,霖娘奔了过来,就站到阿姮身前,望向那玉峰之上:“元君!弟子亦有不解!若说岐山有恶妖为祸,诛杀恶妖便是,何必带累一整座山!难道此山之中所有生灵皆为恶,皆有罪,皆该杀?”

“元君,他们?问你,你为何不答?”

碧瑛的衣摆在?云气中飘飞,她眉目清淡,唇边已无一丝笑意。

“如今谁不知?道,岐山首恶便是你这三千年的蛇妖!你座下一山万妖,得你之势,欲恶嗜杀,以至于岐山下方圆百里之内人烟尽绝!这一路,我们?不知?路过多少村庄,累累白骨,皆是你岐山欠下的命债!如此恶欲丛生之地,元君便是用了紫府归一阵将此山夷为平地又如何?”

一老道剑指半空中的碧瑛,横眉冷喝。

引得多位僧道连连附和。

“对!诛妖除恶,何妨踏平一座山呢?”

“元君所为,是神之道,亦是我等信奉之道!你等妖邪,便是此山的恶根恶源,理?当诛尽!”

蛛女与?他们?同?在?一崖之上,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得真切,她惨白的面容上流露出嘲讽的神情:“如今三阵合一,你们?已然没了出路,却还?个?个?如此正义凛然,怎么?是都?宁愿为了你们?的元君而献身奉道么?可你们?这些蠢物岂会明白,岐山之下所谓累累命债,却根本不是我们?所为!”

“你这妖孽,死到临头还?要狡辩?”

老道厉声?道。

僧道们?哪里肯信。

“我就知?道我说的话,你们?这些人类是绝不肯信的……”蛛女已经是苟延残喘,她满肩血红,纤细的脖颈一侧皮肉都?被金瞳白虎的利齿给咬烂了,她眨动眼睫,听?着瀑流淙淙,环视周山黑沉,一片死气,“岐山从前不是这样的,晴朗的时候,日光灿灿,山中每一片草叶都?青碧发亮,落雨的时候,满山水雾,风中全是花草的香气,冬天大雪纷纷,上下一白,水也成冰……山间多少鸟兽虫鱼,寒来暑往,浩浩汤汤……可他们?都?死了,在?你们?的元君降临岐山的第二日,那道诛妖伏鬼大阵,就已经将他们?全都?杀干杀净了,这座山上的泥土再也孕育不出活的花木,早已是一座死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