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19章

死山?

众僧道望向四?周,山色苍翠,色浓尽黑,树木花草蓊郁,水泽飞流,无论如何看起来也并不像是一座死山。

“一派胡言!”

一僧人说道:“你满身浊气,还?说岐山之下的诸般恶行不是你们?所为,如今又以死山之说混淆视听?,你说元君来此第二日山中精怪便已死绝,若真如此,元君又怎会在?此耽搁至今?”

“和尚你这么说,岂不是抬举我?”

半空中,青色的云气托着碧瑛的身躯,她下视崖顶,那帮僧道密密麻麻,看起来足有千人之数,她的目光落在?那僧人身上,幽幽道:“九仪再造三界不过才六千年,而我修行三千年,活得够久,也的确在?道法上有所成,算一算,我突破一千年修行大关之际,你们?的这位惠山元君才是一个?刚刚出生的人间女婴,她在?人间长大,观疾苦,发宏愿,扮男装入朝为官之时,我在?山中修行,她在?历经所谓国难之时,我还?在?山中修行,她以女子之身,守关护民,杀身成仁之时,我仍在?修行,若照此理?,我如此勤修不缀,三千年的道行对上她这个?两?千年的神,的确该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可惜,纵我勤苦,穷尽岁月,妄达清气之极,亦难突破自身之限,更无法成为这位七杀战神的对手。”

“事到如今,你还?要藏拙不成?若不是你这蛇妖狡猾难缠,元君何必在?此大费周章?”那僧人说道。

其?他僧道也议论纷纷。

无晦子却凝视着碧瑛身上的血洞,那里面烈焰灼烧,血肉模糊,且不论事到如今此蛇妖到底有没有必要藏拙,若她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又为何连惠山元君的钻心流火都?扑不灭?至此还?在?生生受其?灼烧血肉之苦。

可纵然有一些地方是想不通,但僧道们?如何会放着一位神仙不信,转而去信一个?妖孽呢?一道士冷哼道:“你说你三千年勤修清气,可你的清气在?哪儿呢?我等分明只见你身上浊气滔天!”

碧瑛脸上浮出淡淡笑意,望向玉峰之上那位惠山元君,徐徐说道:“化清为浊么,我正好?精通行炁道法,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何况只要一想到元君今日的样子,我心中便十分的快慰,元君想要什么,我便粉碎什么,所谓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便是元君你了……”

她说得轻巧,但阿姮却本能地觉得,整整三千年以清气为本的根基要一朝化浊,便等同?于一个?人类一点一点地碾碎自己的血肉,骨髓,且不说那过程到底有多残忍痛苦,更何况此等做法等同?于虐杀自己,还?不一定真能得那一线生机化清为浊。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

此时积玉忽然说道:“我记得,人以清气作为修行根基,心中莹洁,且无杂念,勤修苦练,或许会有机缘可修得至精至纯之清气,化丹,延寿,虽成仙之要诀并不在?乎道法高低,而在?瞬息的顿悟之间,但能化出清元金丹之人通常都?已悟其?大道,正如我药王殿祖师,他修成清元金丹之际,也是他悟道成仙之时,人若如此,那么妖呢?若此妖三千年道行,修得精纯清气,得化清元妖丹……”

“不可能!你这药王殿的小子提起你家?师祖来是想给他脸上抹黑吗?凡是人类修道,修成清元金丹者,皆为至德,至善,至勇至义至圣之人,皆成其?大道位列仙班,我老道活了六十来年,还?从未听?说过妖孽能结此丹的说法!”

一老道肃声?大喝。

“人类可以,妖就一定不行吗?”

阿姮抬眸,盯住那个?在?崖上跳脚的老道。

其?实积玉也不是很确定,自九仪娘娘再造三界,世间生出妖类以来,上界诛神皆为凡人飞升而成,他们?不一定是修行之人,许多神仙作为凡人的时候其?实也许连清气浊气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为神仙,是因为他们?的善,他们?的德,他们?对事对人的勇气,坚守一生的义气,九仪娘娘化于世间的清气选择了他们?,渡他们?成神成仙。

而潜心修行的人,并不会因为道法高深而被选择,但能够修成清元金丹的人,必定心中莹洁,也必然飞升成仙。

但积玉却从未听?说过有妖可以修得此丹。

阿姮这样问,积玉却不知?如何答,他连一个?“也许”也说不出来。

“你们?人类修得,我们?妖又为何不能!你们?口口声?声?成神之人必为至善至圣之辈,可你们?的这位元君降临岐山,却是为夺碧瑛的清元妖丹而来!”

蛛女说道。

“惠山元君身为神仙,自有神丹护体,且不说妖根本不可能修得清元丹,即便可以,元君也绝不会夺一颗妖丹!”

一众僧道只觉得荒谬,神仙自有神丹,即便碧瑛身负三千年道行又如何?她的妖丹对于一个?神仙分明一点用都?没有。

此时,程净竹忽然抛出银尾法绳,法绳穿风过雾,直逼玉峰,峰上惠山元君侧身一避,法绳上珠饰碰撞,金光拂落她腰间紫玉葫芦上的玉塞。

一只小虫从里面飞快爬到了葫芦口,那小虫生得像蝉,双翅却比蝉要更加莹澈,一闪一闪,碎光柔和,虫鸣声?声?,像在?喊谁。

小山趴在?山崖上,听?懂那虫鸣,他圆圆的眼睛顿时红了:“小勤,小勤……”

那小虫激动应和,扇动翅膀,惠山元君轻抬双指,小虫顿时落入葫芦之中,玉塞合上,不复虫声?。

“小勤!”

小山喊道。

“冬螓,即为蝉之异种?,此异种?有别于蝉,一生四?季,春生冬死,”程净竹握住飞回的法绳,凝视着惠山元君,“此虫世间罕有,生来携霜带露,乃世间至纯至净之物,这只冬螓更不一样,它修行不缀,勤苦非常,更加生机勃勃,所以有归炁化一,补源通窍之奇效。”

“整个?清风观奔走于世,只为寻来这样一只独一无二的冬螓。”

程净竹语气冷冽:“惠山元君,你到底想做什么?一只冬螓还?不够,还?要一颗三千年的清元妖丹。”

众目睽睽,惠山元君臂上披帛翻飞,她垂眉,对上底下那少年修士的质问的目光,云雾漫漫,她说道:“殿下,小神是有罪过,却罪不在?此,妖本异化而生,多为恶欲化身,小神飞升成神至今诛妖无数,所见恶果累累,小神不敢忘记自己的责任,亦不敢辜负人间众生,您今日见小神不对妖容情,便觉得是小神之过,可若不镇之杀之,妖若成势,必危及人间,您这一路行来,难道没有看到吗?天衣人卷土重来,仅仅只是予他们?一些好?处,他们?便趋之若鹜,为恶为祸……他们?比人类寿命长,拥有人类所不能拥有的天生妖力,却总是一遍遍往红尘里钻,身负六罪,以非人之力伤人害人,妖,是绝不可以被善待的。”

惠山元君扬手张弓,流火成箭,对准空中碧瑛,此时崖上蛛女抬指,金黄蛛丝缠裹一物掠入天际,碧瑛身影顿时化入青色的云气之中模糊难寻,云气吞噬蛛丝中的一物,碧瑛再度现身,阿姮看见一浊黑的东西飞快钻入碧瑛肩胛处的血洞里。

“天衣火种?。”

阿姮断定。

程净竹自然也看到了那东西,浑浊的黑气涌入碧瑛身上的血洞,缕缕黑气顺着她的颈项蜿蜒,碧瑛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的痛苦,一双眼睛化出竖瞳,微微垂眉,瞥见自己肩胛处的血洞里流火尽灭,她痛极了,却笑:“之前那只冬螓逃出来时我便知?道他身上有样东西不寻常,我虽好?奇,却怎么也取不出来,后来他又落到了元君手里,我还?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元君你还?留着他……是因为他身上的这东西,所以元君不敢下嘴?”

惠山元君身在?霭霭风雾中,风姿修美,凛风吹动她鬓边两?缕垂发,她一副眉目锋芒无限:“你划破结界不是为了逃,你是故意放这些人进来,故意说那番话引我去救人,好?让这蛛女潜入山穴,盗取此物……你怎么会知?道……”

“岐山,是我的岐山。”

碧瑛一副蛇目泛着阴冷的波光:“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泽皆与?我同?气连枝,你自诩为神,也料想不到山中之事,我皆可闻!”

惠山元君扬弓射出流火,碧瑛却刹那化为青黑的烟气,很快逼近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抬掌相?迎,拨开青黑气流中缕缕暴涨的尘尾。

青黑的浊烟后退,落至崖上,化出碧瑛的身形,众僧道正在?崖上,一见碧瑛,顿时各掏法器冲了上去,碧瑛抬手,尘尾一荡,浊烟滚滚,将众僧道震开去。

三真道人勉强站定,心中一骇,到底是三千年道行的蛇妖,如今又不知?她吞了个?什么东西,这化出的招式竟更加阴戾。

三真道人总觉得她身上那股与?她本源缠缠绕绕的黑气实在?有些眼熟。

“碧瑛……”

蛛女眼中浮出希冀的神光。

碧瑛与?她相?视一眼,许多话已在?不言之中,她再看守在?蛛女身边的小山,只听?他唤了声?“婶婶”,碧瑛拂尘一扬,小山顿时腾空而起。

“小山!”

积玉在?崖底望见这一幕,不由大惊:“碧瑛!你做什么!”

黑气将小山整个?笼罩,小山瞪大双眼,望着碧瑛那双竖瞳,他耳边又出现了那些缠了他很久的声?音。

“江崟,你娘是愧疚而死的,那么你呢?你要找到他,也是因为愧疚吗?”

“愧疚这种?东西不好?吃……你要不要恨呢?恨那些道士,恨你娘……”

“你恨他们?吧,是他们?害你千里迢迢,受尽苦楚,你也恨小勤吧,是他让你因为愧疚而不得不走这么远的路……”

“你为什么不恨!”

好?多的声?音,怒吼着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恨!”

“是娘的错,是我的错……”

小山眼中积起泪花,好?似喃喃,“我对不起小勤,我要找到小勤,道士可恨,娘不可恨,小勤也不可恨……他们?很好?,都?很好?……”

阿姮眉心一皱,正要掠去崖上,却见笼罩小山的黑气忽然散去,一团残缺的东西从他心口钻了出来,猛然灌入碧瑛体内。

小山落下去,蛛女起身将他接住。

“他身上……有火种??”

阿姮惊愕极了。

“他身上只有一半,再加上碧瑛方才得到的那一半,才是一颗完整的火种?,”程净竹没有再动用过阵法探知?火种?的下落,他只知?岐山有火种?,却不知?到底在?谁身上,如今却是显而易见了,“我猜,此火种?原本在?那只冬螓身上,因为小山有他的触角,所以那一半有可能是通过他的触角进入了小山的身体。”

“火种?……不是以恶欲为食吗?怎么会落在?小勤身上?”

阿姮迷茫地望着崖上的小山。

她想起来他之前说他的耳朵有些毛病,想来便是火种?化出的那些引诱他作恶生欲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吵闹。

这便是碧瑛掳走小山的真正原因。

碧瑛精通行炁的道法,所以她敏锐地察觉到小山身上有不寻常的气息,那正好?是她好?奇的东西,所以她才会对小山说要给他治病。

“如今看来,能够吸引火种?的并不一定是恶欲。”

程净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山似乎毫发无伤:“那冬螓为改写春生冬死的宿命,勤修不缀,他对于生的渴望也是一种?欲,这种?欲生机勃勃,生命之力有时比恶欲更强,火种?受其?吸引,亦在?情理?之中。”

“但火种?本就是天衣人为催生天下恶欲为己所用而造出的邪物,火种?贪恋那冬螓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又想要小山为寻朋友,不惧千万山水的勇气,却没有办法化用他们?的这些欲,自然而然便要引诱他们?因欲为恶,可无论是那冬螓还?是小山,虽年纪小小,却都?心志坚毅,不受其?扰,不移本心,所以我们?自然发现不了这颗火种?的存在?。”

“小仙长是说这东西叫火种??”

半空中,碧瑛混身黑气直冒,她感受到体内的东西已合二为一,在?她的丹田气海中横行,她忍受着这股剧痛,垂眸下视崖底:“天衣人的东西啊……怪不得这么邪门。”

碧瑛说着,她感受到那颗东西在?气海中疯狂震动,心念一动,她看向玉峰之上的惠山元君,神情似乎惊愕,又有些好?笑。

惠山元君有种?被洞悉的感觉,她讨厌这种?感觉,抬手挽起金弓,此时阿姮见碧瑛在?崖上不动,身上黑气似乎在?胡乱冲撞,她立即身化红雾,落去崖上:“把那东西困在?你气海之下,别让它在?你的四?肢百骸胡乱游走!”

碧瑛似乎愣了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立即依言行炁,将体内那团熊熊燃烧的漆黑火焰压下气海,此时她又听?阿姮道:“它初入你体内,正是耀武扬威想要驯服你的时候,用你的本源之力穿透它,它让你疼,你也得让它疼。”

惠山元君大怒,流火箭对准阿姮,连珠射出,程净竹立即抛出银尾法绳,法绳连挡三箭,银鳞破损数寸,碧瑛抓住阿姮飞身一跃,避开剩下几箭。

“你怎会有这番心得?”

风中,碧瑛望向阿姮:“你体内似乎并无此物。”

碧瑛体内有了火种?,便对其?他的火种?也有了感应,她敢肯定,阿姮体内根本没有这样东西的存在?。

“曾经有过,我嫌它吵,就掏了出来。”

阿姮瞥了一眼玉峰之上的惠山元君,回头对上她的目光:“你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凭何觉得自己有什么是值得它利用的?”

“我有。”

碧瑛说着,目光越过她,看向那峰上的惠山元君,微微一笑:“我有恨,无穷的恨。”

几乎话音方落,碧瑛一把将阿姮推下,阿姮坠去崖底,仰头见一道流火擦过碧瑛身侧,阿姮落到程净竹身边,半空之中流火道道,焰光冲天,碧瑛化身为青黑的气流不顾流火冲击涌向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指节一松,金弓化于无形,她翻掌与?碧瑛掌心相?击,重重气流扑散开来,截断飞流,山石震荡。

山风呼啸,惠山元君抬眸,面无表情地与?碧瑛相?视:“我就不该留你到今日。”

“清元妖丹只能在?我活着的时候才能剖得出来,所以元君才与?我周旋日久,哪怕毁山也要找我出来。”

碧瑛幽幽道:“可惜,我如今已化清为浊,我的妖丹对元君毫无用处,元君此行,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拿来你的命,便也不算空忙一场!”

惠山元君并指在?风雾中一点,金光耀耀,碧瑛被此等威压震了出去,惠山元君抬手一挥,程净竹与?霖娘、积玉三人全都?被霞光笼罩,倾刻落于崖上,霞光化为光障,将他们?三人与?小山,还?有那些僧道们?全都?封在?其?中。

程净竹往前几步,隔着光障,只见崖底阿姮孤身一人,正仰着脸在?看他。

“阿姮……阿姮!”

霖娘拍打着光障,但它似乎坚不可摧。

惠山元君立于玉峰之上,淡淡的云气从她身边缭绕而过,她双手结印,口中不知?念些什么,天上金光层层叠叠,令人无法逼视。

“元君在?做什么?”

有道士惊呼。

“天火……是天火!”

有人认出那连绵起伏的金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