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晦子立在?光障之中,眼中映出天火的焰光,他沉声?说道:“元君是要以天火充当阳火,强起诛妖伏鬼大阵。”
光障之中的人感受不到任何异样,他们?脚下无比安稳,而目之所见,光障之外,闷雷滚动,变幻极势,山摇地动,瀑流激荡。
“不只是诛妖伏鬼大阵,紫府归一,玄枢寂元,全都?……成了。”
三真道人喃喃说道。
光障托着他们?所有人漂浮于空,崖上只有一个?蛛女,崖底还?有一个?阿姮。
碧瑛毫不畏此三阵合一之势,手扬拂尘,尘尾缕缕飞涨化为千万碧蛇,蛇口吞张,蛇信吐纳,朝惠山元君撕咬而去。
惠山元君挽弓射出道道流火,流火如矢,穿透无数蛇头,却仍有数张蛇口咬住她的衣摆,尖锐的利齿刺伤她的神躯。
惠山元君眉头一皱,挽弓再射,攒矢如雨,碧瑛避之不及,一矢穿她臂膀而过,流火灼烧起来,又被黑气压下。
阿姮在?崖底见碧瑛中矢,身形摇摇,她身化红雾掠去空中,万木春横抵碧瑛后背,及时令她稳住身形,碧瑛回首望见阿姮那张苍白艳丽的脸:“你此时助我,她必然更要除了你。”
阿姮没在?看她,只盯着那惠山元君:“我不助你,在?她眼中便不该死了吗?早杀晚杀,她都?不会放过我,而我亦不会坐以待毙,今日就算杀不了她,我也要好?好?瞧瞧她这个?神仙若受了伤,流的血是不是红的……”
恰好?此时她的五感恢复得及时,天上层层霞光,地下丛丛草莱她都?分辨得很是清楚。
“成语用得不错。”
碧瑛竟还?有心夸奖她。
惠山元君的流火箭穿空而来,碧瑛与?阿姮同?时一避,阿姮飞出万木春,焦黑的枝尖竟然刺破流火而毫发无损,直逼元君而去。
“九仪神物,岂能在?你这妖孽手中为祸。”
惠山元君张开手掌,道道金芒裹向万木春,随后,她手一握,万木春却纹丝不动,反而将金芒全都?击散,瞬间回到阿姮手中。
惠山元君面露愕然。
那分明是神物,还?是九仪的神物,它却为什么不肯听?她的召唤回归上界,而仍要落到那妖孽手中……
但如此情势却不容她多想,阿姮与?碧瑛迅速逼近,碧瑛得火种?之力,功法自然大涨,她来势汹汹,惠山元君以双手与?她二人在?空中连过数招,她被碧瑛所扰,万木春的枝尖陡然刺中她的掌心,汩汩鲜红的血涌出来,阿姮抬起暗红的双眼:“奇怪,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不是混身精纯清气吗?为什么你的血……却有股浊臭之气?”
惠山元君眉目沉沉,她周身金光弥漫,阿姮与?碧瑛同?时被震飞出去,惠山元君垂眸看向自己掌心血红的伤口,她悬身不动,而整座岐山已开始狂风乱卷。
霖娘在?光障中声?声?唤着阿姮,小山也一会儿喊阿姮,一会儿喊碧瑛,但他们?的声?音却都?无法越过光障传出去,程净竹看向崖底,阿姮摔在?地上,那张脸上银色的细痕是她那副皮囊生出的裂痕,那银痕从她的脸颊蔓延到她的颈项。
程净竹指节屈起,紧握成拳。
“我果真没有感觉错……”
碧瑛吐了血,撑起身,望向空中的惠山元君:“元君神明之身,身上却有一颗天衣火种?……你是因为身上有这样一颗东西,怕自己被它侵扰神志,所以得了冬螓,却迟迟不敢享用,火种?入体,极难取出,也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将那半颗火种?取了出来,如果不是你取了出来,也不会让我有这可趁之机……”
“什么?她说什么?”
光障外的人听?不到光障中的人声?,但光障之内的人却将外面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僧人惊异:“那天衣人的东西怎么会在?元君的身上?”
“元君她……可是神啊!神,怎会受邪祟侵扰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
空中,惠山元君沾血的手掌中缕缕黑气散出,光障中的三真道人瞳孔一缩,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曾见过这黑气。
就在?那鬼娘娘璇红的身上!
“元君!弟子无晦子敢问元君!”
此时,三真身边的无晦子动了,他上前几步,于光障中仰望惠山元君,拱手道:“元君是为岐山妖祸而来,下界本为除妖诛恶,元君身负七杀星无上星宿之力,此蛇妖纵有三千年道行也逃不过元君的威压,元君本可以用紫府归一之阵荡平此山,如此,这蛇妖纵然再会躲藏,也必然在?劫难逃,敢问元君,您是否真是为活剖此蛇妖的妖丹而耽搁至今?若是,那么元君,您又为何一定要取此蛇妖的妖丹?您是神明,自有神丹在?身,一颗妖丹,就算它是清元妖丹,对您,又有何用?”
“无晦子!你疯了!你怎敢质问元君!”
一老道喊道。
“无晦子,快快住嘴!元君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千万不要对元君无理?!”
“神明在?上,岂容你冒犯!”
无晦子却根本不听?他们?这些人七嘴八舌的叫唤,他始终凝视着光障外的惠山元君,似乎一定要求一个?答案。
惠山元君下视光障,对上那无晦子的目光,她拢紧掌心,淡淡说道:“我体内的确有天衣火种?。”
此话一出,僧道俱惊。
“什么……元君竟然真的……”
“怎么会这样?天衣火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连神仙的神躯都?可以入侵吗?”
一时间,议论纷纷。
“此火种?入妖身,人身,皆能以恶欲为食,外化出强大的力量,为人或者妖驱使,引诱他们?沉沦恶欲无法自拔,但此火种?侵入神身,却成附骨之毒,难驱难除,时刻纠缠,我的确身中此毒,这是我之罪,却无须向你们?一一陈清,待此间事毕,我自会回上界向天帝请罪。”
狂风呼啸不止,惠山元君衣摆猎猎,她睨着光障中众人:“你等无辜,我亦不愿山毁之时,你们?白白送命,所以,好?好?待着。”
惠山元君仰头,诛妖伏鬼,玄枢寂元两?阵徐徐下压,她垂首再观脚下,紫府归一亦成其?势,缓缓从深处一层一层消解土石,向上而来。
碧瑛扬起拂尘,尘尾扫向惠山元君,碧蛇无数,张口咬下,惠山元君抬眸,金光威压层层叠叠,碧瑛像被一双手按住肩,她越是想要往上,越是想要以蛇口撕咬那尊神,那千钧之力便越是压得她骨碎肉散。
阿姮亦受威压所慑,双膝沉沉,她却咬紧牙关,死不屈膝,天上两?道阵法压下来,地下的紫府归一阵亦使周山震动,山石不断滚落,阵法与?惠山元君的威压互成大势,风太大,太急,大到她根本看不清那崖上的光障,也看不清里面的人。
“你在?看什么?”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随阿姮的目光看去,那锦衣少年在?光障中,目光紧紧停留在?阿姮身上,惠山元君看向阿姮:“你可知?他是谁?他并非人类,他生在?上界,一生光耀,他是三界之中最宝贵的神,总有一日,他会回到上界,而你是妖,你与?他从来不是一道,我也绝不容你坏了他的道。”
阿姮不懂什么是三界之中最宝贵的神,但,小神仙竟然真的是神仙。
可什么是他的道呢?
阿姮看不清他,也看不清里面的霖娘,积玉,甚至是小山,只有一个?蛛女在?光障外,在?崖上苟延残喘。
阿姮却看到惠山元君俯视她的神情。
此刻,阿姮只觉得自己便是一只蝼蚁,哪怕这尊神已没有全盛之期的神力,可她动一动手指,哪怕只是拂动一片衣带,也足以碾死她。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神就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睥睨一切,凭什么神说她是恶欲化身,她就该被碾为尘土?
“什么破元君……你们?的道,又算什么破道……”
阿姮奋力站直身体,化为红雾冲上玉峰,惠山元君在?峰上岿然不动,垂眸之际,张弓一箭,流火穿过红雾,阿姮凝出身形,胸前一个?破口,银光粼粼,光障中,霖娘失声?大喊:“阿姮!”
碧瑛尘尾飞来,数张蛇口咬上惠山元君手背,金弓消散,元君拂开蛇头,碧蛇尖利的牙齿却划断她腰间绶带,紫玉葫芦坠下的刹那,葫芦口一开,里面飞出一只小虫,那小虫双翅晶莹,它飞到元君眼前,触角一动,猛然扎入元君一只眼睛中。
惠山元君一把捏住那小虫。
小虫在?她双指之间,动弹不得,一双透亮的翅膀扇个?不停,虫鸣声?声?。
惠山元君右边眼睑里积满了血,她痛,更怒,那股怒,从胸中不断翻腾至四?肢百骸,她听?不到虫鸣,只听?见许多的声?音。
“妖都?是恶欲化身!他们?幻化人身,入了人的红尘,引诱人,伤人,害人……”
“你看!就连这样一只小虫,它也敢弄伤你的眼睛!它有恶欲,它有恶根恶源……它是祸,所有的妖,都?是祸!”
“是妖……是妖害你如此,是妖令你谋算一朝全落空,是妖令你无法尽全力维护这个?苍生!”
“你神威尽损,连这只小虫也敢害你!”
惠山元君周身萦绕的金芒里散发缕缕黑气,她眉头一拧,手指一碾,虫鸣戛然而止,那双透明的翅膀若叶一般从她指缝中飞散。
“小勤!”
光障之中,小山瞪大双眼,嘶声?力竭。
惠山元君眼睑一动,血液顺着脸颊滑下,她面无表情,盘坐峰上,口中念动法诀,三阵声?势涛涛,除她所在?之峰,其?他山峰石壁皆开始碎裂倾倒。
“小勤……小勤……”
小山发疯一般拍打着光障,一双手都?红肿出血,霖娘和积玉将他按住,霖娘眼中都?是泪:“小山,你别这样……”
“小勤死了,小勤死了!”
小山的泪珠颗颗地掉,他挣扎着,哭叫着:“可是小勤怎么可以死呢……他还?没有尝到我给他带的蜂蜜,我还?没有带他回家?!我和娘说好?的,我和娘说好?……要找到小勤,带他去她墓前……听?娘给他道歉,为什么?为什么小勤要死呢?我还?没有和他说话,一句话都?没有说……”
小山行万里路,为了今日的重逢,他一直咬着牙,什么风霜雨雪他都?可以忍受,可是,小勤死了,被那尊神用手指轻易地碾碎了。
他觉得疼,从心口里,一直疼便全身,他大声?地哭,大声?地叫,程净竹看到那两?片翅膀飘下崖去,他回头抓住小山血肉模糊的手,盯着他,说:“他不会死。”
小山满脸都?是泪,他对上程净竹的目光,却只愣了一瞬,随后,他摇头,用力地摇头:“不……他已经死了!”
程净竹却一下松开他,起身,双手结印,数道白符飞出,烧成连绵的火光,逼向光障,积玉见状,他抹了一把脸,起身操控金剑,抵住光障。
崖下,阿姮与?碧瑛避开倾倒碎裂的山石,先?后攻上玉峰,神降的威压一遍遍将她们?压下,她们?再攻,再落,再攻。
诛妖伏鬼大阵落下道道金芒,犹如长刺,如雨密织,阿姮与?碧瑛同?时被道道金刺穿身,与?此同?时,惠山元君身后显出金弓,弓随惠山元君意动,射出流火,烧穿碧瑛的拂尘尘尾,张扬的碧蛇尽数焚毁。
碧瑛身灌天火,坠入深潭,激流浩荡,千层浪起。
阿姮中了诛妖伏鬼大阵的金刺,摔入崖底,她听?不见霖娘的哭喊,只觉得周遭出了风声?,还?是风声?。
她勉强抬起头,看到潭中漂浮着碧瑛的身影。
碧瑛的血将她水碧的衫裙浸透,清澈的潭水也被染出淡淡的红,那些水根本灭不掉她周身的烈火,她口中满是血,一双非人的竖瞳流露出无边的凄哀。
“碧瑛……”
崖上,蛛女垂泪:“碧瑛……”
此时,山中风更涌,却没有树声?,连风拂过草叶的声?音都?没有,阿姮仰起脸,山廓连绵,云霭深深,却竟然光秃秃的,而无一草一木。
满山林立的是碑。
数不清的石碑。
它们?深深地扎在?土石之中,密密麻麻,傲然介立。
阿姮看到那些怨灵,它们?原本在?碧瑛的洞府里,如今却漂浮在?漫山遍野,像幽幽萤海。
“这……”
光障中,众僧道都?愣住了。
“怎么这山中林木全都?消失了,这些碑……这些碑又是什么?”
碧瑛听?不到光障中众人的疑问,她也并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够听?见外面的声?音,但她还?是开口说道:“诸位,今日我碧瑛想与?诸位论道。”
“我修行三千年,三千年清修无一日不勤勉,为了修行,我时常更换修炼之地,寻找清气至盛之福地,岐山便是如此的福地,我来到这里多年,山中精怪皆敬我爱我,我告诫他们?,修清气,筑根基,不取捷径,不伤人和,是为清气道法之正途,他们?无一不从,个?个?奉行,我本该离开此地,继续去找更好?的修炼之地,可我舍不下他们?,我决心留下来指点他们?,让他们?每一只妖都?走上我所说的正途,为了修行,他们?从不下山,从未见过山外之世界,自然也就从来不曾结过恶果,若诸位法师,道长不信,可以看一看这满山的碑。”
众人不自禁地随着她的声?音而眺望满山,又听?她说:“他们?不甘,所以结成怨灵,若清气与?浊气便是你们?辨别正邪的法则,那么你们?看一看他们?,他们?成碑,成怨灵,可有一丝浊气在?身?”
没有,竟然没有。
三真道人四?下一望,这些怨灵就算是怨气所结,也无一丝浑浊之气。
“他们?想要证明他们?无罪,无错,所以累累尸骨化成林立的碑,可你们?的这位元君似乎认为,妖生来就一定为恶,就一定不懂得克欲谨身,我却想问一问你们?,她是神,便一定对么?九仪娘娘化混沌之气,再造三界,而后世间有草木鸟兽异化为妖,神似乎认为,妖的出现,是一个?错误,所以天上才有这尊七杀星以星宿之力威慑众生,可为什么我们?生来便是错呢?你们?人类讲善恶,讲因果,却不肯用你们?的这套法则来分辨分辨妖吗?你们?人的道,我们?妖走不通,神的道,更是我们?妖难以企及的东西,可妖生于世,便不能有念想,有自己的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