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21章

碧瑛口中又涌出鲜血来,她身上黑气微弱,显然,她已经被惠山元君毁了根本,火种?也因此偃旗息鼓了。

阿姮跌跌撞撞到了潭边,双膝抵在?石上,要去拉起潭中的碧瑛,碧瑛望着她的手,却没有动,她脸色苍白极了,更衬得眼尾那抹淡淡的青色很漂亮,她望着阿姮,说:“你知?道吗?我很后悔,我修行了三千年都?堪不破这层迷障,我再努力修行又如何?道法再精深,也看不到我的前路在?何处,人修行悟道可成神,妖哪怕修行个?千年万年,也依旧前路未卜,哪怕我身上有了这颗火种?,我也还?是没有办法去杀死一个?神……我却,我却……用我以为的正道去约束这满山的精怪,他们?错信了我,我连我自己的路都?找不见,却还?妄想为他们?指路,害得他们?全都?成了这尊杀神的盘中之餐……”

碧瑛眼中泪意点点:“我辜负了他们?,可他们?即便是死了,也要化成这满山的碑,做风,做雨,也要掩藏我的声?息,不让我被这尊七杀星抓住。”

说着,碧瑛猛然伸手抓向自己的丹田。

阿姮眼睫颤动。

她看到碧瑛的腹部?浸出层层的血色,那只沾满了碧瑛自己的血的手伸来,一样东西落到阿姮的手中。

那是一粒裹满了血的妖丹。

“我到如今才明白,这世间的清气、浊气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我化三千年清气为浊气,一点也不后悔。”

碧瑛望着阿姮,说:“我将这颗三千年妖丹送给你,你是清浊都?能容得下的怪东西,它对你……会很有用的,阿姮,我已经走到绝处,也不想再挣扎了,但我仍希望你,若你今日可以活下去,我真心盼你,能找到你的道。”

阿姮看到她身上闪烁的影子。

“你骗人……”

碧瑛说她是蟒蛇,是一条三年五载都?吃不完蛇肉的蟒蛇,可她身上闪动的影子,却是一条小小的竹叶青。

碧瑛眼睛微弯:“我以为说我是蟒蛇,你会害怕呢。”

她的手滑落水中,激荡起一簇水花,溅湿阿姮的眉眼,她在?水中一动不动,乌浓的发半浸其?中,血色从她身边铺开,由浓转淡。

她还?睁着那双眼,像是在?看阿姮,又像是在?看阿姮身后,满山的碑。

阿姮愣愣地望着她。

眼眶变得好?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睑滑下,阿姮下意识地抬起手背一抹,她忽然僵住了,她垂下眼睛,看着手背上的一点湿痕。

那不是水。

因为这潭水极寒,冷得彻骨。

可它却是温热的。

“碧瑛……”

蛛女泣不成声?。

三阵不断在?合拢,山摇地动之间,阿姮没抓住碧瑛的手,山上巨石压下来,怒涛万顷,诛妖伏鬼大阵的金刺齐落。

程净竹看到金瞳白虎扑向阿姮,他立即咬破指腹,血沾白符,化出道道金光击打光障。

积玉的金剑,霖娘的冰刺全都?极力与?光障相?抗。

一把利剑抵上光障,无晦子双手结印,沉声?道:“三真!你还?在?等什么!”

那三真道人如梦初醒,顿时飞出自己的剑,结起金印,此时其?他僧道你看我我看你,各有踌躇。

“这光障若没了,我们?恐怕有性命之忧……”

“去你娘的!”三真道人回头,骂道:“头先?说进来为助元君,就算身死道消也绝无二话!怎么真到了生死关头,你们?一个?个?地都?成了窝囊废!”

“你们?几个?做什么呢!滚过来!”

三真道人骂骂咧咧地喊那几个?师弟。

那几个?年轻道士连忙掏出法器,也结起印来。

崖底,阿姮手中万木春的枝尖刺穿金瞳白虎的喉咙,虎啸震天,她耳膜生疼,却拼尽全力踢开白虎,飞身化雾,掠上玉峰,万木春金电如织,飞向惠山元君,元君侧身一避,那枝尖却锐不可当地击破峰上结界,如冰裂之声?,结界消散,不远处的小亭中纱幔飞舞。

惠山元君神色一紧,立即飞身前去一掌挡开万木春。

万木春回到阿姮手中。

惠山元君怒目而视:“妖孽……”

“你急什么?”

阿姮裙摆为流火所灼,她悬于半空,瞥向惠山元君身后的那座小亭:“你这么极力守护,难道说,你身后的那个?男人,便是你这位七杀星不能言说的道吗?”

“找死。”

惠山元君手掌往下一压,诛妖伏鬼大阵金芒转动,道道金刺密密麻麻降下,阿姮避无可避,金刺穿身,她再度摔去崖底。

惠山元君却仍觉不够,再度结印操控阵法,金芒耀耀,滚滚压下,此时,崖上程净竹得见此状,他眉心戒痕骤然一裂,鲜红的血涌出,他双指猛地推出金印,光障破开一道裂口,他顿时破障而出,他落到崖底,手在?银尾法绳上一抹,掌中血溅,并指结印,金色的气流生生将诛妖伏鬼大阵降下的万道金芒截下。

霖娘与?积玉同?时落下去,霖娘将阿姮扶住,看到她一身皮囊几乎都?充斥着银色的裂痕,霖娘眼泪顿时下来了:“阿姮……”

阿姮浑身剧痛非常,她几乎没有办法站起来。

此时,惠山元君在?峰上拧眉:“殿下,你们?何苦为了她与?小神做对。”

程净竹转过脸,他看到阿姮,他造给她的那副皮囊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了,她几乎浑身都?在?闪烁着银色的裂痕,就连她的脸,也遍布着银痕。

她的手指节已经扭曲,连万木春也握不起来,那全都?是诛妖伏鬼大阵降下的金芒生生刺穿她的身躯所致。

程净竹仰起头,眉心戒痕涌出的血液滑过他的鼻骨,他眉目严寒,指尖金印更盛:“七杀星,谁准你妄定我的道?”

惠山元君神情复杂,在?峰上不动。

阵法不断地往下压,压得程净竹指间金印发出清脆的裂痕,霖娘率先?抵挡不住,脱离了惠山元君的护身光障,诛妖伏鬼大阵更不会对霖娘容情,道道金芒如刺压来,积玉一惊,正要腾出手,却见崖上飞来金黄蛛丝,一道身影掠来。

霖娘被那蛛丝缠住往旁边滚了几圈,随后有人重重地砸在?她身边。

霖娘抬起头,望见蛛女惨白的脸。

蛛女早已被诛妖伏鬼大阵的金芒刺得浑身是血,她头痛欲裂,躺在?这地上也觉得像漂浮在?云中,她缓缓转动眼珠,对上霖娘的目光。

“蛛女……”

霖娘抱住她,嘴唇颤了颤。

“你救了我一回,我还?你一回。”

蛛女说着,口中淌出血来,她本就是苟延残喘,如今,已是极限了,她看到霖娘红红的眼眶,眼中的晶莹,她似乎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要哭呢?为我吗?可我是蜘蛛,和那些他最讨厌的,你为他踩死过的每一只蜘蛛没有什么两?样。”

霖娘的泪掉下来:“我……我再也不踩蜘蛛了,我也不许他讨厌蜘蛛……”

蛛女笑了:“你知?道吗?我的琵琶从前并不是用来杀人的,我喜欢你们?人间的乐曲,碧瑛为我找来许多,我拼命炼出黄金缕,也是因为黄金缕做琵琶的丝弦弹出的声?音最是好?听?……可是,可是有一天,山上来了八十一个?清风观道士,他们?用尽惠山元君交给他们?的法宝,抓尽山中精怪,就在?这片山穴里为元君炼丹……我也不想用我的琵琶杀人,可是他们?却不肯放过这山中的每一个?精怪,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他们?一心奉行着他们?的道,坚信我是恶,我当诛,他们?杀我不成,我却杀了他们?,身上从此便有了浊气,妖丹也因此而变得浊黑,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人类之中,好?人的心脏就一定是红的,坏人的心脏剖开来,便是黑的吗?妖的善与?恶,是可以单凭清气浊气,赤丹黑丹来分辨的吗?”

“……不。”

霖娘呆呆的,泪不断地落:“不是的。”

蛛女望着她,像是在?审视她,最后,她轻轻一叹:“他喜欢你,是一件很好?的事。”

蛛女一点声?息也没有了。

她发间银香囊里的莹光飞出来,依附在?她的身上,化成一只又一只的小蜘蛛,紧紧地拥抱着她,和她一同?悄无声?息地死去。

“殿下,让开!”

惠山元君在?峰上喊道。

程净竹却双手结出的金印始终闪烁着凛光,手臂,颈侧,青筋分缕鼓起,他竭力挡在?最前面,纹丝不动。

无晦子与?三真道人飞下崖来,施展功法抵住层层下压的金阵,不一会儿,崖上一众僧道全都?落了下来,他们?站在?无晦子与?三真道人身后,齐齐施法。

“好?玄友!都?是好?玄友!”

三真道人回头,龇牙。

“你们?可知?道你们?是在?做什么?”

惠山元君声?音冷冽。

那无晦子额头已有汗意,他抬起头,道:“元君,我等敬您,是敬您身为七杀星的除恶之心,也是敬您对凡人的仁慈之心,但弟子今日反复扣问自己的本心,我想,妖生于世,自有其?理?,人,和神,都?不能以完全不同?的法则去对待妖,这对他们?不公平,我无晦子此生诛妖无数,也的确见得大多数妖都?难扼本性,恶欲丛生,杀孽无数,可妖有恶欲,难道人就没有?好?人的心,坏人的心都?是一样赤红,妖又怎能只凭妖丹来辨?我愿意相?信,这世上有可以克制本性,修身为善的妖,我与?三真曾在?一座万艳山上见过这位阿姮姑娘,她颇为率性,却并不是个?嗜杀作恶的妖,弟子望元君,网开一面!”

“元君!这岐山之上林立的碑都?在?问您,它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元君您又是以哪一条天规定了它们?的罪!若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过……那么今日我三真,便为它们?喊冤!”

三真道人喊道。

“元君!请给众生一个?解释!”

“请给众生一个?解释!”

“元君!”

“元君!”

僧道们?声?音震天。

“你们?……”

惠山元君下视众人,她显然已经被他们?所激怒,耳边的杂声?更重,叫嚣着要她干脆连同?这些不识好?歹的凡人一起毁掉。

惠山元君一掌打在?自己心口,她吐出口血来。

杂声?渐退,她抬起眼,衣袖一挥,霞光道道落在?那些僧道们?的身上,也落在?程净竹与?积玉、霖娘的身上。

这是她第二次耗费神力在?阵法之下护住他们?。

可霖娘却撕破她的霞光:“谁要你的庇护!”

积玉亦破了那霞光,他站在?程净竹身后,眼见金阵不断地压下来,金芒如刺,程净竹猛然吐出血来,金芒如刺,嵌入他的肩。

他的金身破了。

“小师叔……”

积玉慌张地喊。

阿姮很恍惚,天上似乎被浓烈的金光所包裹,她朦胧中听?到积玉喊了一声?,便努力地抬起眼睫,她看到小神仙的背影。

他那样宽阔的肩背,绷得很紧。

金阵以千钧之力不断压下来,他满肩都?是血,好?多的血,阿姮嗅到那芳香味道,她眼睫颤动:“小神仙,你走……”

狂风呼啸,程净竹却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他艰难地回过头,听?见阿姮不断地说:“你走,你们?都?走……”

程净竹并不说话,金阵猛然下压,金芒逼得他浑身筋骨剧痛,身上金色的裂纹道道蜿蜒,巨大的威压之下,哪怕有一众僧道在?此,其?力量也是杯水车薪。

可他不能让她死。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好?不容易……才看到她还?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上。

猎猎风中,他腕上的霞珠骤然崩断,颗颗碎裂化于无形,他胸前的水青宝珠也倾刻裂了数枚,指间金印碎裂的刹那,他猛然回身,将阿姮扑在?身下。

残存的霞光为霖娘化开了向她而来的道道金芒,积玉与?众僧道皆被巨大的气流震飞出去,霖娘抬起头,只见千束金芒穿透程净竹的后背。

“小师叔……小师叔!”

积玉失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