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的鼻息间满是青蘅草的香味,她被紧紧拢一个?怀抱里,她眼皮颤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他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动也不动。
阿姮胸中涌起一股情绪,是害怕,她很害怕,怕得声?音都?发抖:“小神仙……”
他有了点动静。
缓缓抬起头来,垂眸望她。
他的脸色是那么的苍白,唇边都?是鲜红的血,那双眼睛却还?是那么剔透清润,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水青宝珠碎裂的残片徐徐掉落。
他的眼睫那么浓,却沾着血。
他眉心的戒痕成已一条细细的血线,鲜红的血珠顺着裂痕淌下,滴落在?阿姮的脸颊。
阿姮浑身一颤,朝他伸出手去,他却忽然并指结印,一只赤金香炉凭空乍现,阿姮还?没有触碰到他,便化成轻烟落入香炉之中。
惠山元君神光微动,却是此时,崖上忽然飞来一样东西击中她的脸颊,那东西落地,是一枚冰弹,惠山元君伸手摸了一下脸,摸到一道血痕,她抬眸,只见那崖上十来岁的小孩手中捏着个?闪烁焰光的弹弓,他一双红肿的眼睛瞪着她:“坏神仙……你这个?坏神仙!我讨厌你,我一辈子都?不要拜你敬你!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惠山元君怔住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小的一个?孩童所说的这般字字句句,竟然戳得她这颗心无比的痛。
“坏神仙!”
小山挽起弹弓,又射出一枚冰弹,惠山元君仍然怔愣,一时也没有躲闪,此时却忽然有一只手探来,以掌心截住那枚冰弹。
冰弹在?他手中化开,寒气使他手掌凝霜。
“她不是坏神仙。”
惠山元君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她一瞬抬眸,原本躺在?亭中竹床上的那个?人此时正站在?她的面前,他有一张惨白到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眸正望着那边崖上的小山。
惠山元君眸光微动。
男人生得身形高大,但却十分的消瘦,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程度,他缓缓转过脸来,先?对上她的目光,又垂眸观崖下,诛妖伏鬼金阵金芒无限,他忽然并指结印,在?胸膛连点几下,一柄短匕穿胸而出,他猛然吐血。
“薄舟!”
惠山元君脸色大变:“你做什么!”
血红的短匕落下崖去,锋刃嵌入阵眼,飞速转动的金阵忽然凝滞,苦苦支撑的众僧道顿觉威压骤减,无晦子与?三真道人率先?反应过来,将自己的法器也趁此机会扎入阵眼之中,其?他僧道的法器,甚至是他们?的本命师刀也全都?扎入阵眼之中,金阵无法顺利运转,卷起阵阵狂风。
“疯了,都?疯了……本命师刀都?交出去,若压不住这阵眼,咱们?一身道行,都?得随师刀碎个?干净了!”
有个?老道被阵法的气流吹得说话间嘴里直灌风,两?个?原本凹陷的脸颊也被吹得鼓鼓的。
“只是损了道行,又丢不了命……怕什么?”
三真道人胡须乱飞,咬着牙道:“何况人死,尚能轮回,而这满山的精怪死后,结成这怨灵萤海,再也没有来生了,今日若我等袖手旁观,漠视这一山的碑,一山的命,来日,你我即便道行在?身,也不必再说什么除魔卫道了,我看还?是上清紫霄宫的门规好?,只除恶,不求同?,我想,众生应该是平等的,凡人是众生,万物亦众生!”
僧道们?用尽力气,强行控制着法器深扎阵眼之中,此时,积玉连滚带爬地跑到程净竹身边,却见他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手指在?空中描画出一道印,那印充斥着他的血光,符纹闪烁。
“这是明光印,此印是我们?父子之间的秘密,若有一日,你找不到父亲,便画此印,天上地下,父亲……必定接你回家?。”
“您说过,上有九霄,下有四?海,天上天下都?是那么的大,父亲……真的可以接我回家?吗?”
“明光印刻在?父亲的神识之中,无论你在?哪里,哪怕你不画印,你若神魂有损,父亲也会知?道。”
耳边有些模糊的声?音交织。
程净竹没有在?乎这些旧音,他眼睑浸血,根本看不见那印,只凭气流的涌动,指尖一动,那印被他推了出去。
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根本没有看到这一幕,名唤薄舟的男人实在?是太虚弱了,没有那把短匕在?他体内作为支撑,他跪倒下去,惠山元君俯身及时抓住他:“你疯了吗?那是你的本命法器,你……”
薄舟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她。
“是我睡了太久,错过许多。”
薄舟说道:“记得吗?你曾对我说过,神力非你之力,是九仪,是众生予你的责任。”
惠山元君眼睫轻动,神情一滞。
却是这一瞬,薄舟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瞳孔一缩,眸光骤然一利,一手毫无预兆地抓向惠山元君的胸口,惠山元君与?他咫尺,又乱心神,毫无防备地手了这一掌,被他一手破开胸口,血混合着淡淡金芒迸发而出,浸湿她的绀帔。
惠山元君瞳孔颤动,她后知?后觉望向自己胸口,又抬起眼,她面前的这个?人一副惨白的面容是那样扭曲,暗红的血光萦绕他的周身,他一笑,却是女子的情态,张口之际,声?若黄鹂:“惠山元君,我不止一次好?言相?劝,只要你肯归附天衣,天衣复兴之后,你一样是高高在?上,主宰一切杀伐的七杀星,我的火种?也在?时时刻刻地劝你,只要你肯,他身上的诅咒,我可以帮他解除,可你太倔,也太傲,你以为凭你之力,你可以解得了他的咒,也可以护得住你所谓的苍生……”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呢?”
男人转过脸,看向崖下众人,声?音仍然充满女子的清脆:“你护着他们?,可他们?却并不领情,他们?不明白你的苦心,也不懂得你的难处,这些愚昧低贱的凡人,到底哪一点值得你这样去护?”
股股黑气顺着惠山元君的胸膛涌入“薄舟”的掌心,他回过头,再度看向惠山元君:“真可惜啊……你贵为上界绝无仅有的七杀星,却偏偏爱上这样一个?天衣与?凡人杂生的孽种?,你虽不肯为我所用,宁死也要坚守你所谓的神道,可你的欲却还?是替我滋养了这颗火种?……”
“薄舟”的掌心已经吸收尽那些黑气,却还?是往里探,猛地一把攥住了惠山元君那颗神的心脏,他轻声?笑:“都?说我天衣神族不配为神,九仪再造三界,将你们?这些低贱的凡人渡成所谓的神,说你们?强大,你们?无私,你们?为众生……可自今日起,天下妖类都?会以岐山群碑为鉴,而天下凡人也都?会知?道,所谓神无私欲,根本就是一个?笑话,你惠山元君……便是一个?无用之神。”
“薄舟”睨着她,神情轻蔑又厌恶。
他的手在?她的胸膛里用力攥住那颗神心,惠山元君口中涌出血来,满手温热的血却令他神情几经扭曲,那样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颈侧的青筋鼓得像是要挣破皮肤,他像如梦初醒般,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望着她破损的胸膛,但他口中却发出那少女冷戾的声?音:“失了本命法器,你已油尽灯枯,还?挣扎什么呢?你这具残缺低贱的躯体还?能够为我所用,是你最后的荣幸。”
“残缺低贱的……躯体。”
他又重复这句话,却是他本来的声?音,他的神情短暂恢复原本的样子,满额的冷汗直冒,他用尽力气地控制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攥住她神心的指节:“那也是我的身体……你滚出去,滚出去……”
他额头青筋鼓动,用尽全力终于将手从惠山元君的胸口拿了出来,满手的血混合金色的流光,从他瘦削的指节滴滴滑落,他眼眶骤红,颤声?:“阿叶,对不起,对不起……”
惠山元君神心受损,又被生生剥出火种?,她连他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浑身神力冲撞得她剧痛无边。
“孽种?,你不是很爱她吗?我捏碎她的神心,正好?让她和你一起死……”他口中再度发出少女天真又残忍的声?音,他的手再度不受控地抓向她胸前的破口,又生生止住,他的脸变得狰狞,撑得涨红。
他忽然仰首,插于阵眼的血红短匕飞回峰上,化为数道利刃,骤然刺穿他身上的每一处关节。
短匕随之碎裂消散。
温热的血液迸溅在?惠山元君的脸上,她猛然一顿,勉强抬起眼睛,模糊中,她看到眼前的这个?人,她愣愣地唤:“薄舟……”
薄舟口中涌出血来,他的神情却是那么的锐利。
倒下去,惠山元君本能地抱住他。
此时,空中滚滚金雷轰然坠下,连破结界,击碎金阵,一片连绵的脆声?之中,紫府归一,诛妖伏鬼,玄枢寂元全都?化为乌有,天边雷声?起伏,大雨倾泻而下,濯洗整个?岐山。
众人抬首,只见那片金芒耀耀的雷云之中,一人立于云端,他衣缀祥云,身上游龙栩栩,戴珠冕,身形修峻,威仪万方。
程净竹眼睑血红,他什么也看不清,但听?金雷,又闻鹤鸣,风雨潇潇,他垂下眼帘,用尽最后的力气结出印来,身化轻烟,缕缕落入赤金香炉之中。
积玉连忙将那香炉捧到怀里。
“小神……”
惠山元君神情木然,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薄舟,俯身敬拜。
底下僧道们?俱是一惊,他们?连忙跪地,连声?大拜天帝。
天帝在?云中下视,目光匆匆在?底下那些人影之中徘徊许久,最终,凝在?积玉怀中的那只赤金香炉上。
疾风吹动他青黑的胡须,目光倏尔落在?玉峰上那惠山元君的身上:“惠山元君,谁准你擅用玄枢寂元阵?你想欺瞒朕什么?”
天帝眉目威严,声?音响彻四?方,威压层层压下,惠山元君一瞬气血上涌,吐出血来,她强忍浑身剧痛,嘶哑着嗓音:“天帝陛下,小神有罪……但小神无意伤害殿下。”
天帝威压降在?惠山元君身上的刹那,他便立即觉出端倪:“你难道以为,你的罪,仅是你伤我儿之罪?惠山元君,告诉朕,你的神力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消散的?”
“因为他?”
天帝在?云端睨着她怀中那个?浑身浴血的人:“他是个?天衣人?”
惠山元君缓缓仰起脸,风雨如晦,阴沉的天色之中,天帝所处的那片云却金霞灿灿,像征着上界威严的金雷不断地穿梭闪烁在?层云之间,她望着天帝,道:“他并不算是一个?纯粹的天衣人,他的身体里还?有一半凡人的血,所以,他生来就背负着天衣人的诅咒。”
“你为给他解咒,为他续命,所以用了共生之法。”
天帝一副笃定的口吻,威严质问:“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七杀星,是我上界唯一的战神,你的神力关乎着整个?凡间军队的安危?”
“小神知?罪。”
惠山元君说道:“小神也并没有妄想一直欺瞒天帝陛下,可是,天帝陛下……小神有惑,这惑在?小神心中已久,今日,终于可以问一问陛下。”
天帝垂眸:“你有何惑?”
惠山元君看向怀中的薄舟,说:“小神不明白,为什么小神爱一个?人,就要神力消散,是因为他是天衣人吗?可昔年九仪娘娘不也爱上了天衣圣子?为什么娘娘可以,小神却不行……”
“你竟以为,你神力消散是因为爱?”
天帝缓缓摇头,他看向惠山元君:“爱,本没有错,我上界并无天规戒律一定要神断情绝爱,九仪娘娘爱天衣圣子没有错,你爱上这个?天衣人也没有错,爱会生欲,而人的七情六欲,神也有,若神没有七情六欲,那便离人太远,又谈何爱世人?但爱生欲,可以生万般的欲,有人因爱而得勇气,有人因爱而得安宁,有人因爱而知?责任……”
“惠山元君,你的爱却生出私欲,为他解咒,你不惜动用共生之法,你这一念起时,可有想过你的神力会有损,而人间诸国军中都?会因你的私欲而受妖祸侵袭?”
不是……因为爱吗?
是因为她有了私欲?惠山元君怔怔地望着云端之上的天帝,片刻,她道:“小神自知?有罪,所以才想要弥补,小神知?道,天衣人卷土重来,必然祸乱人间,若无小神神力威慑,人间必定战火四?起,小神身为七杀星,并非不敢承担自己的罪责,而是若小神先?陨,而天衣人成势,人间战火难止,小神万死难赎!”
所以,她才一定要一只冬螓来弥补她日渐消散的本源,疏通她淤滞的神窍。
她早已神丹破损,所以才要一颗清元金丹来暂时代替神丹,减缓神力的消散。
“诚如你所言,七杀星难得,”天帝在?云端道,“惠山元君,你可知?古来将星无数,为何唯有你飞升为七杀星,成为上界唯一的战神?”
惠山元君摇头:“小神不知?。”
“六千年来,人间枭雄何其?多,他们?的杀伐之气未必不比你凛冽,可七杀星最重要的却并非是杀伐之气,你身为女子之身,感故国多灾多难,女扮男装科举入仕,立下宏愿,一生为国,哪怕再不能堂堂正正做个?女子,你做的是文官,但却不忘勤修武道,以备杀贼,纵你一人之力,却终究难挽大厦之将倾,故国颓势已定,而你死守一城,不退,不惧,直到君王死,国都?破,你仍不降,强求外敌使者立誓善待百姓,不杀一人,才悬梁堂上,殉国而死……到你死,也没有人知?道你本是个?女子。”
天帝寥寥数语,谈及惠山元君的过去,她眸光微动,沉默不语。
“你成七杀星,并非是因为你的杀伐之气,而是因为你有一颗仁心,你的仁心,便是你的勇气,是你为国为家?,为求正道的勇气,你悟了道,道才渡了你,可成为神仙,神仍有七情六欲,既有七情六欲,便难保心不会变,神若有私,有恨,有偏,即为不悟,从悟到不悟,神力便会消散,从此神殒。”
“你的爱没有错,错的是你的私,你的执,你的偏,是你造成了军中妖祸的恶果,你说你想要弥补你的罪,可你却令一山精怪都?化为怨灵碑,这些怨灵碑,才是你最大的罪。”
天帝说道。
惠山元君闭了闭眼,眼泪无声?落下。
“阿叶。”
怀中,虚弱的声?音落来。
惠山元君一下睁开眼,她看向薄舟,他半睁着眼,勉强抬起手想要触摸她的脸,可他看到自己残缺的手指,又顿住了。
“还?记得吗阿叶?我曾第一次见你,你的金弓落在?枫山下,我在?那里等了你七年,终于等到你来,你已经有了新的弓,可却还?是收下了我还?你的弓……”
薄舟的声?音很轻:“我那时跟着你,是因为你是神,我想知?道神有没有什么办法助我摆脱诅咒,我真的很恨我为什么是个?天衣人,我恨我的父母为什么要在?一起,为什么要生下我,让我生来残缺,让我受困诅咒……你说过,神不能掌控凡人的命运,天道也不可以,可天衣人却偏偏用诅咒掌控了我的命,我必须做天衣人的傀儡,做他们?的奴隶,被他们?厌恶,被他们?利用……可我不愿,我要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阿叶,对我来说,你便是一个?最好?的神仙,哪怕你后来发现我是一个?天衣混血,你却没有杀我,你看到了我的苦难。”
薄舟望着她,说:“我妄想摆脱我这破烂的命运,走遍天下,试遍万法,都?不得解,那时你看着我,可有觉得我自不量力,十分可笑?”
“没有,一刻也没有……”
惠山元君摇头。
薄舟笑了笑:“是,你没有,你用你神的仁慈来怜悯我,甚至,你爱我,这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我还?记得,你有一次下界除妖,那时我跟着你,途径蓬山见那里大旱,地裂千里,死人无数,你说气象是天道的变幻,并不能由神掌控,但神有施云布雨之能,你未向上界请示便私自布雨,我问你,蓬山附近便是你的故乡,你为何不给那里多下一些雨?你却给我讲了个?《续黄粱》的故事,故事中的贪官扶助亲故,除尽异己,视朝廷如其?一家?,终碎美梦,万劫不复,你说雨多一下些并不一定是好?事,无雨成旱,雨多成洪,而你身为神仙,天下四?海皆如故土,你不能偏,也不能私,若我早知?我害你如此,我……宁愿一死。”
惠山元君指节紧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