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26章

水网落下来,收束四角,阿姮一瞬握紧万木春,红云烈焰滚滚燃烧,正是此?时,阿姮的手却被霖娘一把拉住。

阿姮愣了一下。

她再度看向霖娘,霖娘却并没有看她,而是与那酆水水伯目光相接:“阿姮不会的。她绝不会杀小山的,她很喜欢小山,还给?她做火弓玩儿……小山一定要来岐山,我们谁也不愿带上他,其实我们是不敢,因为他年纪太小,我们怕保护不住他,所以?不敢,但是阿姮敢,只有她愿意带小山来到这儿,只有她敢担负起小山的生死,让小山找到他的朋友……她是妖,但那又怎么样呢?她是好妖,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积玉亦站在阿姮身?边:“上仙,弟子知道上界神仙绝不是不讲道理的,神不应有偏,若偏,便?会神殒,所以?您心?中?一定不偏,既然不偏,还请您明察,阿姮绝不可能?杀小山,她是脾气差了点,也不太知道天高地厚,可在弟子心?中?,她是好妖,是朋友。”

阿姮瞥他一眼?,总觉得他这话顺耳又不那么顺耳的。

“别给?我戴高帽!”

酆水水伯气呼呼的:“我说要杀她了吗?我只是要收了她,什?么叫收你们懂不懂?查,我自然是要查的,可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如今人间?到处是妖祸,上界诸神早已全部下界,我断不能?留她拿着九仪娘娘的法?宝在外面乱跑,等?先收拾了人间?的妖祸,我再来查她!”

“你要关我?”

阿姮抬眸。

“关你一顿怎么了?”

酆水水伯说道。

“不行。”

阿姮说。

“……?”酆水水伯雪白的胡须都飞了起来,“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酆水水伯已经?不想再废话了:“你们两个,让开!”

霖娘与积玉却谁也没动,水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把你们一块儿收了,再把你们俩摘出来!”

水网压下来,霖娘手握菱花小镜,镜中?化出水流与水网相抗,积玉则召唤金剑抵住水网的收势。

阿姮的红云烈焰越烧越浓,但酆水水伯水域之神的能?力却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眼?见水网越收越紧,阿姮与霖娘、积玉三人苦苦支撑,霖娘满头满身?都是水,她一边抵抗水网,一边问阿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青娥。”

阿姮用万木春不断刺向水网:“她是个天衣人。”

“青娥……?”积玉不敢置信,“她是天衣人?”

但很快,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她蒙着眼?睛,血统纯正的天衣人双眼?幽绿,她为了不被发现,真是煞费苦心?!可她……为什?么要杀小山?”

阿姮不说话了。

她怎么会知道呢。

反正,就算酆水水伯肯信她没有杀小山,他也绝不会放了她,因为,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

水网收得更紧,三个人几乎都紧紧挨到了一起,积玉的脸紧紧贴在网上,他用尽力气抵抗:“我知道了,我本来还想我虽因乌精木而受伤,御剑的能?力应该还是有的,如今看来,都是那青娥搞的鬼……”

三人在水网中?苦苦挣扎,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不远处那个小孩的尸体。

泪水在霖娘的眼?眶里打转。

此?时,天上忽然叮铃哐啷地落下来一堆东西,那酆水水伯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堆的法?器,那些法?器正试图从外面挣开他的水网。

酆水水伯沉声?道:“尔等?道中?之人,为何与我作对?”

一帮僧道从云中?乌泱泱地洒下来一大片,他们当中?有供奉过?酆水水伯的,那些道人立即俯身?跪下:“水伯大人!”

“你们快快退去,不要添乱!”水伯说道。

“原来是水伯大人,”那三真道人往前一拜,“水伯大人有所不知,这三位小友与我等?是有善缘的,水伯大人为何要收了他们?”

“我还要与你们说明?”

酆水水伯一个头两个大,他虽有不爽,却还是说道:“我本意收妖,此?妖是从赤戎出来的妖,我必收之。”

三真道人与无?晦子相视一眼?,随即无?晦子上前拜道:“敢问水伯大人,上界如今可找到那赤戎的方位?”

“还不曾。”

提起此?事,水伯眉头有些皱,显然很是忧心?。

“哦……”

三真道人恭敬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么……还请水伯大人宽恕弟子无?礼!”

说着,三真道人抄起剑来,捅向水网。

那无?晦子一言不发,亦持剑而上。

“你们……做什?么?”

酆水水伯简直呆住了。

三真道人见零零散散上来几个僧道,他回过?头,大声?道:“我等?玄门中?人本有守护众生之责,有人为上界,为众生而受苦,若无?此?人,不必等?到今日,只怕人间?早已大乱,这多年安宁,是此?人孤身?一人换来的!你们真要袖手旁观吗!”

顿时,不少人面露动容。

三真未言明那个人,但他们都知道那是谁。

那是白泽殿下。

殿下为众生而受此?难,他们这些玄门中?人对寻常众生有守护之责,可他们,却也是受过?白泽殿下护佑的众生,殿下的慈悲恩德,他们理应回报。

阿姮是从赤戎出来的妖,她也许可以?找得到回去的办法?,她若今日被水伯捉住,那么白泽殿下也许便?再无?取回神骨的可能?。

可若令水伯知道,令满天的神仙知道,他们到底会不会同意取回殿下的神骨?这却说不一定,因为对神来说,大局,苍生,重?于一切。

可至少,他们这些人,要为殿下争一争那分生机吧?

殿下为苍生结成千年安宁的善果,他们也应该为殿下而结一个善果。

希望,这会是善果。

一时间?,众多僧道涌上去,学着三真道人抄起法?器捅向水网。

阿姮属火,而水伯的水域之力与火相克,所以?她哪怕是用万木春也仅仅只是勾破水网的一寸边角,水又涌上来,很快弥补,此?时众多僧道们的法?器全都嵌在的水网之上,有了他们的帮忙,阿姮骤然划破水网一侧。

“阿姮姑娘!快走!”

三真道人憋红了脸,仍然努力支撑。

霖娘也喊她:“阿姮!你先走,快走!”

积玉满头大汗,他匆匆说道:“阿姮,我们在这儿挡着,是为你争取时间?,你带着小师叔走,你从哪儿来,就走哪条路回去,我和霖娘一旦脱身?便?会去找你们的!”

“好……”

阿姮化成红雾,从众人强撑着维持的那个破口钻出,她飞浮往上,在云端下视,水伯被众人围挡,不得脱身?。

风中?,阿姮怎么看,也再看不见小山了。

她转过?脸,抱紧布娃娃,化雾随风。

第70章 “我就是九仪娘娘的表妹,十……

凌霄十二重云海茫茫, 三重软白,三重青碧,三重红霓,三重紫盖, 紫云金雾笼罩之地为天之极, 称紫微金阙, 乃帝王气汇聚之地,天帝居所。

慈济真君缓步走到白玉栏杆畔,见天帝负手?而立, 身边无一侍从?, 他上前?, 俯身一甩拂尘, 恭谨道:“陛下,小神已将您的神印交与我那小徒孙, 有您的神印护身, 小殿下如今那副血肉身躯应该还可?以?撑得住。”

天帝却并不说话,慈济真君不由随他的目光越过栏杆下视, 云海茫茫, 天河滚滚银流穿于?云中, 湍湍奔涌。

“陛下……”慈济真君似欲言又止。

“朕知道你心中的疑虑。”

天河下, 隐约可?见重重红霓, 而红霓之中金台玉楼,影影绰绰,良久, 慈济真君忽听天帝道:“朕曾跟他说过,银汉之水至韧至柔,他非但记得, 还懂得利用此水的特?性来造出一副身躯。”

慈济真君没有说话。

天河即是流星融化而成,紫微金阙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泽有任何异样?,天帝都会有所感?应,那日小殿下以?阵法引水之时,他正在此处与天帝对弈。

天帝对棋的执着十二天阙无神可?比,但那日,天帝却失手?推乱棋局,慌慌张张地拨开重重云雾,顺着银汉之水流动的方向不断地往下望去。

“此水可?为那女妖造出本相,却无法保住殿下的神魂,”慈济真君说道,“小神未成神之时早已想过许多办法,到头来只有人的血肉之躯可?以?滋养他的神魂,可?矛盾的是,人的血肉之躯又无法承受殿下的神魄,所以?小神才以?戒痕为封印,只要殿下心如止水,波澜不兴,那副身躯至少可?保他百年无虞……可?如今来看,只怕一年都不够了。”

银色的水珠在高悬的瀑流中散落,天帝下视层层云霭,却什?么?也看不清:“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

阎王早已上报过女妖阿姮携九仪娘娘法宝万木春入世之事?,慈济真君乃是天帝近前?的棋友,他一直看得分明,天帝陛下早就亲眼在云端看到小殿下为那阿姮引水造身,在众神知晓阿姮之前?,天帝早已先发现她。

但天帝什?么?也没有做。

“陛下,天衣人卷土重来,是铁了心要光复他们坍鸿时期的荣光,若赤戎封印一解……那人间……”

慈济真君不知该如何明说。

他想问天帝,是否心中盼望小殿下拿回神骨?可?若小殿下拿回了神骨,那么?赤戎的封印又该如何……

两难。

这?实在两难。

“七杀星陨只怕也是天衣人的诡计之一,如今人间恶妖得天衣人之势为祸人间,为避免人间战火不断,朕要守紫微金阙,亦要代替七杀星以?威慑之力镇守人间军队。”

紫云金雾之中,天帝宽袖猎猎,眉目端严:“世有灾厄,神阙当空,慈济,你也下界去吧。”

自阿姮匆忙逃出岐山,天上连日出现异象,有时夜里弯月血红,有时白昼阳火不显,黑云滚滚,天边闷雷翻卷不断,持续多日,却并不见雨。

阿姮越过滔滔酆水,凭着记忆往来路去,然而云中时常出现滋滋的雷电,那似乎是雷公电母广撒而出的网,只要遇见妖气盘桓云中便会显露神威,不给任何妖类有接近十二天阙的机会,阿姮不止一次被雷劈到,她始终担心酆水水伯追上来,一直不肯落到地上去靠双腿行走,但有时雷劈得太狠,太疼,她也会从?云端摔下去。

她跋涉回邕宁国中,这?段路明明是她曾走过的路,但阿姮却又觉得这?路不像是她走过的路,记忆里那些曾路过的村镇如今已十不存一,到处都是盘桓的妖气,凡人无不惊慌躲避,为了抵抗天雷,阿姮一边赶路,一边琢磨碧瑛留在她识海深处的行炁之法。

起初,阿姮被劈个二十来道天雷便会顶不住摔下去,后?来,她渐渐能承受个五十道,再到如今,她已有了自己的规律,御风三日挨个一百道,再老老实实在地上走个三日算是勉强喘息,然后?再御风挨个三日。

夜色漆黑,天边雷声轰隆,闪电滋滋作响,倾盆大?雨倾泻而下,亮闪闪的冷光交织一瞬,暗红的雾气随雨而坠,在这?片山林中幽幽浮浮,缓缓凝出阿姮的身影。

她一手?撑在泥泞里,天边的冷光照亮她苍白的肌肤,纤细的腕骨,乌浓微卷的长发凌乱极了,发尾几乎都被烧焦,她一身衫裙到处都是被火燎过的痕迹,浑身都是闪烁的银痕,她趴在泥地里好一会儿没有动,那只撑在地上的手?迟缓地摸索着,却漫无目的,天边又是雷电闪烁,她抬起头,天边转瞬乍现的亮光照见她一双暗红的眼,一张脏兮兮的脸。

她脚上的鞋子早已经不知哪里去了,赤足沾着污泥,雨水冲刷在她苍白的脚踝,她跪坐起来,慢慢地抬起那只沾满泥水的手?。

她微微偏头,眼露茫然。

为什?么?……她的这?只手?接触地面,却好似没有多少实感?,像陷在一团软绵绵的云里。

阿姮听到四周的雨声,雨声很大?,很急。

但她却感?觉不到它们落在她的脸上。

……难道壳子被天雷彻底劈坏了?

可?若真的坏得不能用了,不应该立即融化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