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闷雷炸响,天边电光如织,阿姮似乎从?雨声中听到了点什?么?,不过抬头的刹那,她看到那片冷光下,不远处的林中枝叶摇动,风雨缠绵。
“哎,又是陆家找你们来的?”
急促的雨声中,一道娇细的女声似含笑意,说话间,林中碧绿的纱帛仿佛浸透雷电的冷光,随女子袅娜的身影上下浮动,多道剑影擦她身而过,她灵巧至极,绿纱缠绕树干,她飞身一坐,竟以?绿纱为秋千,在两树之间荡来晃去,淡色的裙摆飞扬着,她的笑声是那么?清脆。
林中水气太盛,雾色朦胧,流转的剑光中有人大?喝一声:“妖孽!你屡次纠缠陆家少爷,我等?受陆老爷所托,前?来诛你!”
那绿纱晃荡着,女子窈窕的身影轻盈极了,她苍白纤细的手?臂勾着绿纱,偏头轻枕臂弯,乌黑的鬓边凤钗垂下的绿宝流苏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阿姮身为妖邪,如此距离也不妨碍她将那女子打量清楚,阿姮才看到她鬓边凤钗垂下来数枚水滴状的绿宝石,便眸光一亮,却是这?一瞬,阿姮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女子的脸,却觉得眼前?一花。
她闭了闭眼,再看向前?面那片林子里,那电光剑影竟然全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耳边的雨声似乎也变得离她好远好远。
阿姮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这?一路上她的唇舌早已麻木,味觉再也没有回来过,嗅觉也变得十分不灵敏,而到此刻,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连这?雨中任何一点草木的味道都嗅不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那绿衣女娇细的笑声隐约落到阿姮耳边:“你们这?些外乡来的臭道士怎么?一个都不讲理呢?妾有什?么?错?是那陆郎负心,是他对不起我……”
绿衣女似乎还说了些什?么?,那些道士们又说了些什?么?,但到阿姮耳边则全都变得模糊起来,她抬眸隐约窥见绿纱飞扬而来,道道剑光亦紧随其后?,阿姮心中一紧,她猛然起身,转身化雾,暗红的雾气在林中毫无章法地乱窜,不知到了哪儿,一间庙宇安静矗立于?山坳之中,红雾流转入庙门,外面雷暴不断,风雨交加,两扇庙门被风吹得吱呀晃动,门外绿纱缠绵若雾,紧紧地勒住十几个道士的喉咙,道士们个个瞪大?双眼,挣扎不过,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极了,片刻间,十几名道士全都没有声息了。
绿衣女莲步缓缓,层层绿纱沾满斑驳的血,一颗一颗人头掉在地上,汩汩的鲜血被雨水冲刷过她脚边,周遭雨声浓重,而她侧过脸,看向那两扇摇摇晃晃的庙门,庙中无灯烛在燃,只有天边闪烁的电光短暂照亮庙中神像。
阿姮听不到雨声,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但她的本能仍让她察觉到血腥,那是非常浓重的血腥气,是可?以?称得上芳香的血腥气。
是那些道士死了。
阿姮心里想着,她垂下眼帘,模糊的冷光中,那个一直被她抱在怀里的布娃娃身上缠满了珠饰,霖娘送给她的首饰,峣雨送给她的凤钗,璇红送给她的玉镯,还有……刻着小山名字的那枚玉章。
她拆了首饰,拆了凤钗,把上面能摘下来的所有珠石全都缀在了布娃娃的身上,这?些东西所蕴藏的精纯清气对他是有用的,可?却到底杯水车薪,至今,也仅仅只是让他身上金色的裂纹少了几道而已。
眼前?忽然漆黑,阿姮浑身一僵,她以?为是电光消失四下昏暗,但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那闪电再度凝起冷白的亮光,照亮她的视线。
风雨之声早就不复,她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这?双眼也被无尽的漆黑所笼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置身于?何处,那绿衣女会不会发现她?
她的五感?全部都消失了。
这?个认知令阿姮浑身都颤栗起来,她觉得自己又听到了雨声,但片刻,她发现那是幻听,她明明没有心脏,不可?能有人类的任何心跳声,但在这?种一切未知的境况之下,她于?茫然之中像是感?受到无尽淋漓的雨,一颗颗钻入她的壳子,飞溅在她胸口空空的那个地方。
阿姮一点也不怕那绿衣女,她甚至很想抢来绿衣女的那枚凤钗,可?五感?忽然的消失,令阿姮变得慌张起来,她什?么?也感?受不到,所以?此时她根本不敢动,万一那绿衣女发现了她,万一……万一绿衣女趁她瞎的时候夺走她的布娃娃……
阿姮如入定一般,一动也不敢动,她想,若是绿衣女此时用那根看起来脏脏的绿纱缠住她的脖颈,勒坏她的壳子,她只怕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阿姮处在不安的心绪里煎熬着,五感?尽失,令她觉得时间也仿佛因此而凝滞,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那绿衣女还在不在,但很快,她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触感?的消失,令她无法通过壳子获取触摸任何东西的实感?,她甚至感?觉不到布娃娃还在不在她怀里,这?种感?觉糟糕极了,但也因此,她身上因天雷而造成的伤也都不再痛了,痛觉似乎因此而完全失踪,但这?并不是一件那么?好的事?。
痛觉,是为提醒她避险,而失去痛觉,一切危险都变得不可?知,失去视觉,听觉,更加深了这?种不可?预知的危险,阿姮觉得被壳子包裹住的自己变得很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碧瑛给她的功法她哪里练错了的缘故,她渐渐有一种整个人被沉在无穷无尽的波涛之中的感?觉,她并不痛,却像一个人类被水流冲刷七窍,阻断呼吸一般,人类会因此而死,死了,便也算逃脱了这?种桎梏,但她不会死,她重复地溺在这?种濒死的感?觉中,挣不开,逃不掉。
阿姮开始出现幻觉,很多的幻觉。
她总是听见霖娘唤她,叫她走,叫她一起回赤戎,她也会听见积玉的声音,积玉质问她,为什?么?把他的小师叔弄得脏兮兮的。
“你胡说,我明明给他洗了头发,还洗了衣裳……”
阿姮无意识地反驳,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原来都是幻觉。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霖娘那副壳子带给她的人类的五感?,连她自己的本能也减弱,她什?么?也感?知不到,像活在时间之外,一切都静止了。
阿姮从?未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刻。
她焦躁,她煎熬。
她不应该停留,她要走,要顺着来时的路找到赤戎的入口,去那座巍峨的神山中,取回小神仙那副与山相融的神骨。
可?她听不到,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比那山间的二两风还不如,空有双腿,寸步难行。
阿姮忍不住想很多很多。
她想万一酆水水伯找到她怎么?办?万一天上那么?多的神仙都不想小神仙取回他的神骨,那他又要怎么?办?
他的血肉躯壳会腐坏,他的灵魂会无所依存。
他也许会像璇红一样?,永远消失。
阿姮只是这?么?一想,她暗红而无神的双眸抬起来。
不行,不可?以?。
暴雨连下数日,引得周围村庄的庄稼全部毁坏,多少人摆神坛祭神也止不住这?倾盆大?雨,愁得那些靠天吃饭的人捶胸顿足,形容惨淡,如今四处闹妖怪,那些常年在宫观寺庙中清修的道士和尚们全都下山入世,撒向四海。
这?小小松南岭也来了些和尚道士,遇祟除祟,然而松南岭眼下最要紧的却并非是什?么?妖祸,而是这?连下不止的暴雨,附近的村人们都求到这?些道长法师们面前?,却听一老法师道:“阿弥陀佛,此雨非自然而成,乃是此地妖气太重,浊气纵横而使?清气淡薄,炁的失衡,必导致天生异象。”
“老法师这?么?说……”
一村人回过头,檐外仍是大?雨如瀑,一派水气朦胧:“若全天下的妖怪闹得越凶,这?样?的异象就越多,那人间……人间岂不是要被滚滚洪流淹没成一片大?泽?”
挤在檐下的村人们都静默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说:“要是都淹了,咱们吃什?么?呢?”
“还琢磨吃呢?要是都淹了,哪还有咱们的活路?”
“这?也说不一定啊,要是真的都淹了,咱们造船,像屋子那样?的船漂在水上,不也能活着么??不吃粮米,吃河鲜什?么?的也行啊……”
这?话题从?暴雨扯到造船,再扯到河鲜,又说起什?么?河鲜好吃,人们聊得竟然一点也不垂首丧气,老法师不由微微一笑:“无有众生而不爱命,如此即无绝路之说。”
“诸位施主放心,贫僧与几位玄友定会在此斩妖除魔,化去此地这?过重的浊气,令松南岭早日晴朗。”
村人们又是心疼地里的庄稼,又是害怕那些害人的妖怪,他们本摸不准老法师他们还要捉多少妖怪才能结束整个送南岭清浊失衡的乱象,却不想,夜里雨就忽然停了。
许多人匆忙穿衣踩着泥泞跑去感?谢老法师他们,却发现老法师他们全都受了伤,还有两三个僧道不见了,老法师临着一盏灯火,一张脸苍白得厉害:“那绿雀妖在此害了百余条性命,又身怀天衣人的法器,贫僧与几位玄友如今皆不是她的对手?,她手?底下的妖祟也还没除干净,这?浊气却莫名少了许多……”
村人们摸不着头脑,有人疑惑地问:“老法师,那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暴雨已停,清浊守恒,自然是好事?。”
但老法师隔窗望向天边一片被茫茫白雾笼罩的苍翠山廓:“可?那些浊气像是被什?么?吸去了那片山中。”
“那是午山啊……”
有村人顺着老法师的视线望去,随后?,他猛然振声道:“午山……午山上有座九仪娘娘庙啊!”
“莫不是九仪娘娘显灵了!”
夜里暴雨一停,清晨几个小孩儿便按捺不住跑到山上去玩儿,他们听大?人们聚在一块儿聊了一夜,说是午山上的九仪娘娘庙显灵才让下了好多天的妖雨停了。
几个小孩儿才跑到午山上,正逢日出,金灿灿的日光给那间小小庙宇镶了层漂亮的金边,庙门口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小孩儿们没注意到砖缝中的血红,全都跑进?了庙里。
“这?就是九仪娘娘吗?怎么?看起来好丑啊……”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站在香案前?,仰望那尊泥塑的神像,上面的色彩剥落了好多,看起来斑斑驳驳的,连五官都很模糊。
他身边的小女孩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才丑呢!我娘说,村里没有那么?多钱给娘娘塑金身像,所以?才塑了个泥的,我娘说,九仪娘娘是不会在乎这?些的,我们的香火,和那些金身塑像的大?寺庙里的香火对娘娘来说是一样?重要的东西。”
“就是!我娘也说,九仪娘娘才不会只爱金身不爱泥胎的,只要是好孩子,娘娘一样?爱护!”
另外一个干瘦的小男孩说道。
好吵。
阿姮睁开眼睛,片刻,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竟然又听到了声音,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好一会儿,她才听清楚,那是几个孩童稚嫩的声音。
他们叽叽喳喳的。
“快,把东西都放到上面去。”
小女孩似乎在支使?两个男孩儿。
“可?是我够不到香案啊。”
“我也够不到……”
两个小男孩委委屈屈的。
那小女孩哼了声,说:“你们两个真的好矮哦……”
阿姮终于?确定,这?不是幻听,她听见几个小孩打开什?么?纸包的声音,随后?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毫无预兆地飘来阿姮的鼻间。
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香啊?
阿姮轻轻地嗅。
“九仪娘娘,我是陈小山,他是陈小虎,这?个是陈小秀,听老法师说,是您救了我们陈家村的庄稼,救了整个松南岭的庄稼,谢谢您,娘娘,这?个是我娘做的饼,还有小虎家做的馒头,小秀家的烧鹅……这?些都给您吃!”
那个小孩的声音传来。
阿姮愣住了。
陈小山。
小山。
阿姮听着他的声音就知道他不是那个小山,这?个世上到处是山,到处有水,就像她曾遇见的那个小山,也只是崇山峻岭中的小小一座。
刻在那枚玉章上的痕迹被阿姮反复摩挲过。
阿姮已经会写他的名字。
江崟。
阿姮眼前?仍一片漆黑,她摸到了怀里的布娃娃,那些珠饰仍在他身上,她一直高高悬起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那股香味始终盘旋于?她的鼻息,那是肉的味道,应该就是那小孩儿说的烧鹅了。
三个小孩儿正端端正正的在香案前?拜娘娘,庙中忽来一阵清风,那陈小山一下抬起头来,正见香案上红雾淡淡,他们几个方才放上去的东西,竟然全都不翼而飞了。
陈小山瞪大?眼睛:“娘……娘娘显灵了!”
陈小虎和陈小秀也激动地大?叫起来:“真的显灵了!”
“娘娘,娘娘……您在吗?”
陈小秀望着神像。
那陈小虎也忙将神像仔细打量,却看不出神像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此时,他们三个听到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陈小山率先追着那一缕淡淡的红雾绕到神像后?面去,陈小虎和陈小秀紧跟在他身后?。
门外天朗气清,庙中风吹帘幕,淡淡的灰尘飞扬在几束日光之中,而神像身后?一片昏暗,三个小孩睁大?眼睛,望着神像背后?那道黑乎乎的裂口。
裂口中,红雾缕缕浮动。
陈小山明显有些害怕,但他又实在好奇,忍不住上前?,却见那道裂口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此时,三个小孩往地下一看,这?才发现脚边的馒头和饼子。
“我娘做的饼!”
“我娘做的馒头!”
陈小山和陈小虎同时惊呼。
三个小孩一时间屏住呼吸,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都郑重地点点头,一齐爬到神台上去,那道裂口看起来很深邃,三个小孩鼓起勇气,凑过去,往里面看去。
昏暗的光线里,三双圆溜溜的眼睛透过那不算很长的裂口,模糊看到一道影子,陈小秀鼻子动了动,她嗅到了她爹做的烧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