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怎么?也不肯信,九仪娘娘会如此……不修边幅,难道是这?间庙宇太小,这?尊泥塑神像年久失修的缘故,所以?连累了娘娘的本相?
阿姮微微偏头,似乎在感?知神像的方向:“我嘛……”
随后?,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万木春,轻抬下巴,笑盈盈地说道:
“我就是九仪娘娘的表妹,十仪娘娘。”
第71章 “爱?”
色彩斑驳的神像始终垂眉, 神情慈悲,这间九仪娘娘庙实在窄小又四面漏风,风吹得柱子上的帘幕飘动,厚厚的尘灰散开?, 挤在庙中?的众人?又是打喷嚏, 又是咳嗽。
“十……十仪娘娘?”
那?陆老爷鼻涕都差点打出来, 又怕在神明面前无?状,连忙用衣袖捂住口鼻,再小心端详那?少女, 偷偷问?身边的管家:“你听说过吗?”
管家一脸懵:“……这, 老爷, 小的长这么大, 也没听说九仪娘娘有?个?什么表妹……这十仪娘娘的名号,也从未听说……”
非只管家, 庙中?的一干奴仆任谁不是一脸迷茫, 没明白这午山上小小一座九仪娘娘庙里,哪蹦出来个?十仪娘娘……她是没有?自己的庙宇吗?
“没听过我的名号, 只能说你们实在是孤陋寡闻。”
阿姮稍稍侧过脸, 双眸明明无?神, 却精准断出那?陆老爷的方位:“你叫陆什么来着?你来此苦求神明显灵, 不就是为了想要除掉那?个?缠着你儿子的妖物?”
陆老爷闻言, 顿时?没功夫再计较到底有?没有?十仪娘娘这号神仙,真神假神,能除掉那?害人?的妖精就是好神, 陆老爷连忙作揖:“娘娘,娘娘说得是啊!弟子陆镇安,家住松南岭饮香驿, 弟子与夫人?多年?只有?一子,名陆淮,我儿陆淮从小敏慧,他八岁时?忽然对我与夫人?道,有?一雀妖纠缠于他,他不愿连累我夫妇,所以坚持远赴赤霞山出家为道……弟子原本是不信的,可奈何淮儿太过执拗,弟子只得送他去了赤霞山。”
阿姮问?道:“你们可亲眼?见过那?雀妖?”
那?陆老爷连忙摇头:“倒是不曾见过,一月前,弟子府上看?门的门子发现铜扣上压着一支翠绿的羽毛,他随手摘下来,却听到一道声音,说是个?女子的声音,门子吓坏了,跑来报我,说那?声音让弟子给淮儿写家书,让淮儿回来,否则,她必要我陆家满门性?命……”
回忆起这些事来,陆老爷脸色都有?些发白:“弟子这才知道淮儿说的是真的,果真有?个?雀妖在纠缠他,自那?时?起,松南岭便妖祸频发,总有?年?轻男子被割去头颅,弟子不敢给淮儿写家书,便让管家到处去请法师,请道士来此收服妖怪,林林总总,前前后后都快百来人?了,却始终无?人?能将那?妖怪收服……弟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一听说妖雨消散是因为这午山上的娘娘庙显灵,便连忙赶来……”
陆老爷扑通一声跪下:“娘娘,若娘娘真能收服那?妖怪,保住我儿性?命,弟子必定为娘娘塑金身,修庙宇!弟子愿终生供奉娘娘!”
阿姮又不是真的神仙,才不吃这些香火供奉,她听完这陆镇安竹筒倒豆子似的一番因果,想起来那?个?雨夜林中?的绿衣女。
这间庙宇年?久失修,四面八方都有?风透进来,阿姮迎着庙门的方向抬眸,风中?还隐约残留血腥味。
那?夜,那?些道士就死在这庙门口。
阿姮五感尽失,最初的慌乱过后,她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正在拥有?霖娘的五感之前,她本就无?形无?相,只依靠本源感知一切,如今纵然她本源的感知也丧失完全,但她也并不十分气馁,而开?始试着借由?自己特殊的本源来吸取无?处不在的炁,碧瑛教给她的行炁道法让她少走了很多的弯路,她借着炁去感知外界,发现此地清浊严重失衡,所以她才不取清气,只取浊气。
奇怪的是,那?些道士在庙门外死后所化成的清气却因此而涌向她,它们仿佛饱含着它们的主人?生前所有?的意志,义无?反顾地向她而来,为她所用。
他们的清气被她吸取,他们的尸体也应该因此而化于无?形了,所以那?几个?小孩,甚至是这为陆老爷和?他的家仆们谁也没发现庙门外死过人?。
阿姮不明白那?些道士们的清气为什么上赶着要成为她的东西,但他们怎么说也算是帮了她一把,那?她为他们报个?仇,也算举手之劳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雨声搅扰,这也算得是一个?安安静静的晴夜,陆府是一座十分精巧的小园子,夜里各处纷纷点上了灯,园中?草木葳蕤,水浪清澈,灯影相映,意趣斐然。
东边的角门一开?,陆老爷和?夫人?匆匆披衣起身出了屋子,在廊庑上,他们正好看?见一个?素衣青年?从那?角门走了进来,陆老爷还在发愣,他身边的夫人?先红了眼?眶,忙跑下台阶:“淮儿……是我的淮儿回来了么?”
夜风忽起,角门下两盏灯笼临风晃荡,白墙上松竹阴影胡乱婆娑,那?素衣青年?站在那?片松柏浓影之间,挺拔的身影在平滑的地砖上被斜斜拉长。
婢女匆忙跟在陆夫人身后,手中?纱灯随步履晃荡个?不停,陆夫人?很快到了门边,一把抓住那?青年?的手。
青年?似乎顿了一下,抬起眼?帘,看?向满脸是泪的陆夫人:“娘,是淮儿。”
“真是淮儿……”
陆夫人?仍紧紧抓住他的手,目光一下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不由?哽咽道:“你八岁就上了赤霞山,这么多年咱们娘儿俩再没见过,若不是这枚玉佩,娘……娘都认不出你了……”
“是孩儿不孝,多年?未能侍奉在娘跟前。”
青年?垂眸,婢女手中?的纱灯朦胧映出他脸上的惭愧。
陆夫人?摇摇头,泪怎么也止不住,正要说话,却见他身上斜挂着个?小小的布兜,兜子里也不知装着什么,陆夫人?没看?太清,那?陆老爷匆匆过来,见到儿子,眼?眶顿时?也湿润了:“淮儿,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妖怪她……”
“我知道。”
那?陆淮在松柏影下,轻声打断陆老爷,道:“爹,我从前避出松南岭,便是怕那?妖怪牵连二老,但如今看?来,她不会放过我,自然也不会放过你们,何况如今到处是妖祸,我披星而来,便是要接您二老随我前往赤霞山。”
“去赤霞山?这……”
陆老爷说着,与夫人?相视。
“爹娘不必担心,儿子此番回来,已事先求得师父应准,师父知道我的苦衷,所以允许我回来带你们上赤霞山暂住,山上有?诛妖伏鬼大阵护持,那?妖怪没胆子上山。”
陆淮说道:“事不宜迟,还请爹娘快些收拾行装,这便随儿子离开?……”
“好好好……”
陆老爷连声应,这便要喊家仆收拾箱笼,却忽然见面前的儿子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没了人?语,此间竟无?一声,出奇的死寂。
陆淮抬眸,松柏的影子轻轻拂过他的下颌,陆老爷和?陆夫人?不禁顺着他偏向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石桥飞跨水面,对岸小轩灯火昏暗,几簇碧意浓烈的茂盛树木之见,夜风轻轻穿过,树影微微晃动。
忽然间,一缕轻薄的绿纱自树干垂下来,随风轻轻摇荡,陆老爷的目光循绿纱而上,见树影中?,影影绰绰,似卧一女,淡黄色的锦缎缠裹住她胸腹,月白的裙摆自树干垂落,她雪白的双肩几乎全部裸露,仅有?绿纱堪堪遮掩,她云鬟高耸,点缀粒粒珍珠,鬓边又有?几簇碧绿的羽毛,又簪一支凤钗,钗上珠光明亮,波光粼粼,垂下来的流苏缀着粒粒碧莹莹的宝石,璀璨的珠光似乎使得她的脸更加模糊,只有?卧在树干上的那?副身姿实在婀娜,她手中?的绢纱团扇轻轻摇晃着,园中?不知何时?涌起来淡淡的雾气。
“陆郎……”
隔着水岸,那?娇细的女声实在如黄莺一般,好似嗔怪,随淡白的雾轻轻飘来几人?耳畔:“妾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回来,这便要走呢?”
“妖……”
陆老爷嘴唇抖动,险些站不住:“妖怪来了……”
陆夫人?亦吓得面无?血色,在陆老爷怀中?摇摇欲坠,几个?婢女家仆全都白了脸,腿软得厉害。
那?枝干并不粗壮,可绿衣女的身姿实在是太轻盈了,就像是一只鸟儿那?么轻轻地落在枝上,枝条一点没有?被压弯。
她垂眸看?向对岸树下的那?个?青年?,瞬息之间,一柄金剑破空而来,绿衣女翻身而起,脚尖轻点浮动的绿纱,轻飘飘落到檐上,见那?金剑瞬间回到对岸那?青年?手中?,而她方才待过的那?棵树枝干坠落下去,残留的剑气使得树叶纷纷迎空而动。
“看?来陆郎在那?赤霞山上的确学到了些真本事。”
绿衣女赤足而立,绿纱飘飘,她垂着眼?帘,爱恋似的看?向那?片树影中?的青年?:“你的剑这样?凶,看?来是真的想杀了我……可陆郎,从前我们好的时?候,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爱我,永远不伤害我。”
她的语气十分幽怨。
“爱?”
松柏之下,青年?口吻淡淡地揉捻这个?字:“爱你这个?浑身鸟毛的东西么?那?挺恶心的。”
绿衣女的笑?容一凝,她在这般好月色下紧紧盯住那?道身影,半晌,道:“多年?未见,这一世的你嘴怎么这样?毒呢?是赤霞山上那?些餐风饮露,全无?意趣的臭道士教得你这样?么?妾还没找到你,你便先躲去了赤霞山,可见你都记得,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既然如此,阿淮,你也该记得,是你负我,是你伤了我的心……”
绿衣女环视水岸,瞥过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妇:“赤霞山上的诛妖伏鬼大阵确实不好惹,但你今日既下得山来,便不要再回去了,淮郎……”
好似亲密的耳语,她的声音那?么甜腻:“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还是我的好淮郎,你的爹娘,我都可以放过,好不好?”
松柏之下静无?人?声,金剑骤然出鞘,剑气纵横,绿衣女的绿纱好似双翼般轻易将她托起,及时?避开?一道劈来的剑气,她俯身之际,细长青黑的秀眉一拧:“看?来淮郎你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了……”
她飞身掠向水岸,金剑却迸发道道金电,绿衣女闪身避开?,身姿若鸟般灵动,她的神情终于阴沉下来,绿纱飞过水岸,探向树影之下,剑光一闪,裂帛声起,断裂的绿纱回落到绿衣女的身边。
“躲好。”
陆淮对陆氏夫妇简短嘱咐,见他们和?那?几个?婢女家丁都退到廊庑上去,他手指一抬,金剑连化数道剑光涌向绿衣女,绿衣女扬手挽起绿纱,纱影回旋,如雾如风,吞没剑光,她足尖点过水面,落到水岸边,娉娉而立,灯火终于照出她的那?副模样?。
细眉若蹙,眼?波粼粼,实在丰韵殊绝。
打眼?一看?,若不是她眼?尾有?一层淡淡的绿色,隐隐闪动细碎的光,她这副容貌一点也不妖丽,反而灵动脱俗极了。
“淮郎,我好想你啊……”
她唇边含笑?,小扇轻摇:“快让我……看?看?你吧。”
陆老爷和?他的夫人?蜷缩在廊庑上,只见一片绿纱飞浮,剑影如织,陆老爷额头全都是冷汗,他的心脏极速跳动,树影在雪白的墙面上张牙舞爪,那?片浓密的树荫下暗红的雾气越来越浓,金电缠裹其中?滋滋作响。
绿衣女被金电灼伤的同时?,她手中?绿纱飞出终将那?青年?逼出树影之下,绿纱绞断了青年?身上的布兜,里面有?什么掉了出来,却被青年?一把抓住。
绿衣女抬眸看?向那?人?,像是忽然察觉出来什么,神情冷了下来,全然显露妖态:“你不是陆淮。”
那?青年?站在一片昏暗的光影里,分明是个?男人?的模样?,可他的那?张脸却并非是绿衣女心心念念的那?张脸,而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
他怀中?抱着的那?个?东西,原来是个?布娃娃,那?娃娃浑身缀满珠饰,发丝银灰,被灯火一照,如丝缎般莹润泛光,看?起来十分漂亮。
这一幕实在诡异。
更诡异的是风中?不知何时?涌起层层红雾,令绿衣女无?比陌生的那?张脸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一点也不像是一个?男人?的笑?容。
很快,雾气融化了那?副五官,缓缓显露出其真容,连带着身形也有?了变化。
绿衣女眼?睁睁看?着他从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脱去伪装,瞬息之间化成一个?少女,乌发素衣,双眸暗红。
“可惜这里谁都不知道陆淮长什么样?,不然我也不至于现在就露了馅。”
阿姮的手指勾着怀中?布娃娃的一缕发丝,语气颇为惋惜。
她轻抬手指,那?柄金剑回到她手中?,金光弥散开?来,一柄威风凛凛的玄门宝剑顿时?化成一截焦黑的枯枝。
绿衣女看?了一眼?自己臂上被金电灼出的伤口:“你也是妖。”
“你说我是,我便是么?”
阿姮慢悠悠道:“我是九仪娘娘的表妹,今日,便是受人?所托来捉你的。”
什么九仪的表妹?
绿衣女微微眯起眼?眸,她可以断定自己伤口上残留的就是妖气,但她没明白这个?妖邪为什么要冒充神明,还来捉她?
绿衣女嗤笑?:“你我同类,何必相残?”
“我却没有?和?一只臭鸟做同类的习惯。”
阿姮暗红的眸子一抬:“少跟我攀亲。”
绿衣女此时?方才发觉她那?双眼?睛竟然一点神采也没有?,似乎是个?全盲,绿衣女缓缓起身,说道:“真有?意思,陆家找和?尚道士来除我还不够,今日又找了个?妖来……也算神通广大了,既然你不是淮郎,那?我也不必留有?余地了!”
绿衣女话音方落,绿纱带起岸边灯火砸向阿姮,阿姮双眼?明明无?法视物,却仍能精准辨别方向,那?些灯笼还未接近阿姮,便被红雾中?勾缠的金电给劈了个?粉碎。
两妖相斗,风雾无?边,这园中?花木几乎尽数摧折,陆氏夫妇在廊庑里根本不敢冒头,绿纱穿雾挽住万木春的枝尖,阿姮反手割破绿纱,借由?风中?炁的流动,她很快辨清浊气浓重之处,飞身掠去,势如破竹。
绿衣女吃了一惊,翻身躲避,却仍被密织的金电灼伤腹部,她连退数步,心中?凛寒,也不知这女妖是个?什么来历,只觉其实在诡异,她明明不能视物,但好似这风中?的清气浊气都在为她辨位。
这无?端令绿衣女觉得十分可怕。
绿衣女微微张口,一样?东西飞了出来,悬在半空,那?东西飞速转动,闪烁着森森紫光,阿姮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敏锐地察觉到风中?炁的变化。
绿衣女低声念着些什么,阿姮听不太懂,却感觉得到她语气中?的急迫,急迫中?也不免其狂热的虔诚。
风中?很安静,阿姮甚至听见树叶掉落的声音。
也正是这一瞬,风中?的炁又变了,阿姮立即扬手,万木春的枝尖劈开?数道气流,尖啸刺耳,那?气流竟然凌厉非常。
空气中?有?种味道,阿姮总觉得那?味道很熟悉。
悬在半空中?的那?东西颤动着,发出一道又一道的铃音,刺得人?耳朵生疼,廊庑上陆氏夫妇早已疼晕过去,这园子里充斥着雾气,灯火几乎全部灭去,绿衣女一把握住那?东西,那?东西像生出数张大口,咬破她的皮肉,吮吸她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