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30章

绿衣女却轻声笑?着,绿纱飞出,罡风四起,涌向阿姮。

阿姮扬起万木春辨清方向正要迎上去,此时?,角门被阵阵强烈的风卷着在墙壁上碰撞,发出“砰砰”的声响。

浓浓的烟雾中?,角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身影。

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冷冷的月光照见他高大的身形,猎猎的衣袍,他穿过那?片雾,踏过地上的残枝,月光照着他背后那?柄白玉长剑,剑柄处垂下来的穗子随着他的步履一荡一荡。

昏暗的光影中?,绿衣女望见那?张年?轻的面容。

天边隐隐有?神明织就的雷电密网闷声作响,明月高悬,冷光如织,绿衣女娇艳的面容难掩欣喜,一双阴冷的眸子弯弯的,目光紧紧攫住那?人?的身影,她发出轻缓的,娇细的笑?声:

“阿淮,你来了。”

第72章 “阿姮,住手!”……

年关才过, 园中还有些没换下?来的红绢灯笼,凛冽的夜风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红绢灯笼的光影在那青年背后摇曳,绿衣女的话音方落, 他背后的白玉剑锵然?出鞘, 直逼绿衣女面门。

那剑乃白玉所造, 故而?并无一般钢刀铁刃的凛冽之光,反而?剑光温润,看起来更像是一柄用来供奉, 并无锋芒的礼器, 绿衣女似乎也这么想, 故而?不避不让, 笑吟吟翘起白皙纤细的手指,绿纱飞出去轻易挽住白玉剑身, 下?一刻, 剑身一震,戾气铺开, 罡风席卷, 裂帛声响。

绿衣女被那罡风震得后退几?步,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截被撕裂的绿纱, 薄纱被风吹起, 化为青色的羽毛被吹去水面,她不再笑了?:“阿淮,你哪里来的如此凶剑?赤霞山不是座清心寡欲的道士山吗?你这剑气怎么如此暴戾?”

白玉剑落回到那青年手中, 穗子一荡又一荡,在旁未动的阿姮此时终于听见?他的声音:“此剑,乃我专为你而?铸。”

他的声音年轻, 低沉,若冷泉死水般的平静。

绿衣女抬眸凝视他手中那柄白玉剑,勾唇轻笑:“是吗阿淮,如此,足见?你在那赤霞山上?十七年,亦日日念着我,想着我了?。”

此时,忽然?响起一阵女子的清脆笑声,绿衣女循声看向那个眼盲妖女,那妖女自真正?的陆淮出现后,便站在一旁没有动,此时一手抱着那布娃娃,轻抬苍白的下?颌,精准地偏向绿衣女所在的方向,道:“鸟脑袋太小,果然?容量不够,蠢得很,人家为你铸剑是要?杀你,你倒还情意绵绵上?了?。”

绿衣女唇边笑意一滞,这瞎子妖女的嘴简直像淬了?毒,绿衣女甚至怀疑她的本相?莫不是个什么毒物,但绿衣女此时面上?全无恼恨,她声音娇婉,悠悠对阿姮道:“妾在世三百年,什么世情没有见?过,瞎子,你却还不懂这些。”

阿姮很讨厌绿衣女叫她瞎子,但她还没动手,便听见?风中剑气呼啸,是那陆淮又动手了?,他显然?并不想和这绿衣女叙旧,出剑凌厉非常,阿姮站着没动,当场戏听,但越听,她越是借炁辨出那陆淮的剑气无比的暴戾,那实在不像是寻常玄门的法器,一般玄门通常以所谓德行,所谓慈悲立身修行,所持法器必然?正?气凛然?,而?陆淮此剑却暴戾凶蛮,他分明以清气立身,可那剑气却混浊阴寒。

“阿淮此剑……乃妖骨所铸?”

很显然?,绿衣女与陆淮几?番交手,也终于察觉出他这柄白玉宝剑的端倪,她鲜红的指甲暴涨几?寸,截住那剑身,她美艳的脸上?显露一分不可思议,望向面前之人。

他那双眼实在好?看。

绿衣女还记得从前初见?,他的这双眼睛清凌凌的,比那湖面波光还要?醉人,可此时,他的这副神情实在太冷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擦过白玉剑身,冰裂似的声音接连响起,那是封印在此剑之中的妖魂感?受到同类而?发出的哀鸣,她过分白皙细腻的面容上?却无一点怜惜:“一般妖类都有一根特?殊的骨头,不同的妖承启贯通自身之炁的那根骨头也不同,有的在肋骨,有的在指骨,有的在脊骨……原来,你在赤霞山整整十七年,便是用这七七四十九根妖骨铸此凶剑,阿淮,你这样恨我。”

她倏尔抬眸,肩上?的绿纱滑落下?去,嫩黄的袜胸衬得她肌肤凝白,左侧一道粉色的狞痕十分突兀地蜿蜒而?下?,没入袜胸:“可你凭什么恨我呢?明明是你不好?,是你食言,是你说要?爱我生?生?世世,可到头来,你却刺我一刀,要?我死,还要?恨我……可惜阿淮,我不像你们人类,我的心脏不在左边而?在中间,你刺错了?地方。”

“今日,”

陆淮与她相?视,缓缓道:“必不会?再错。”

园中夜风凛冽,廊庑上?陆老爷夫妇和奴仆们仍昏迷不醒,绿衣女凝视着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睛,他的言辞都是那么的冷漠。

可从前他并不是这样的。

绿衣女的本相?乃是一只绿背山雀,经百年修行方化人形,她对人类充满了?好?奇,好?奇他们是如何发现蚕之丝可以织为布,裁成衣,好?奇他们是如何将山间野稻种成果腹的粮米,好?奇他们是如何斫木成舍,砌砖为城……她喜欢极了?人类世界的热闹,在其间嬉游百年,某个仲春时节,春花正?盛之际,柯山湖畔,她遇见?这淮郎。

“百年前,柯山初见?,我领小婢在湖中嬉戏采莲,犹记湖上?水雾漫漫,我一转身,便见?一个傻小子愣在湖边,我一瞧他,他就像一只炸毛的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一整张脸都红了?,弯身声声道歉,转过身子要?跑,却一头撞在树上?,我和小婢都笑他,越笑,他的脸就越是红得不得了?,那天日头很好?,照得湖面波光粼粼的,可我看到他那双闪躲的,不敢多看我一眼的眼睛,却觉得,他的眼睛比湖面的波光还要?清澈,还要?漂亮。”

绿衣女凝视着他的眼,追忆起来,那日湖上?烟波动人,莲叶田田,藕花簇簇,她被那双好?看的眼睛所吸引,上?岸朝他走去。

他更加局促,垂下?眼帘忙说:“对不住,姑娘,不知你们在此,多有冒犯。”

绿衣女见?他衣衫虽旧,却十分干净整洁,怀中还抱着几?卷书,她好?奇地凑近:“哎,你是个读书人?”

他是个读书人,还是县衙里的主簿。

绿衣女遇见?他之前还不知道什么是主簿,后来才知,原来是县衙知县老爷底下?的官儿。

而那日她之所以会遇见他,是因为当地才遭过灾,为说服乡绅赈灾救民,他屡次上?门皆不得见?,后来听到个乡绅老爷们要在柯山上打猎的消息便忙跑上了?山,可这不过是那帮乡绅老爷耍弄他的把戏。

“我常常下?山去找他,他总是很忙,但我每回去,他都会备好我喜欢的甘果,后来我不住山上?了?,就待在他的书斋里,他总是一本正经地教我写字,我不喜欢那些,但我喜欢他认真的神情,为了?多看看他这副模样,我竟然学会了不少的字。”

为了?那些吃不起饭的灾民,他付出了?很多很多,被乡绅捉弄,被县令为难,绿衣女还记得,有个瘦骨嶙峋的老翁在他面前饿死,他半夜临灯而?坐,竟然?偷偷落泪。

“阿淮,你还记得吗?我说我对这个世间有许多的不解,我想知道一只母鸡如何生?蛋,你便买一只回来,和我一起蹲在鸡窝边看,可是那只鸡被我们看得很紧张,一颗蛋也没生?出来,最后你偷偷去买了?蛋放在鸡屁股底下?骗我说是它生?的,我想知道一粒种子怎么发芽怎么长大,你买来花种种在盆中,我却早没有那个耐心等它长大,开花。

后来某一日,我才惊觉窗边那盆兰花开得那么好?,你照顾它,照顾得那么好?,我无聊之时把你的书撕了?玩儿,你也不生?气,总是把我故意弄出来的狼藉一点一点收拾好?……我问你,我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好?奇的事太多了?,你说,有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人先有惑,而?后才求解,求的解多了?,便会?少一分对这个世间的不解,你说你会?一辈子为我解惑,永远不烦我,永远伴我……”

绿衣女话音未落,白玉剑身擦过她鲜红尖利的指甲,逼向她咽喉,绿衣女一掌打偏剑身,旋身落去不远处,绿纱随风轻飘飘而?起,她看向掌心血红的伤口,再看那陆淮,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拂过胸口的狞痕,目光幽怨:“是你食言,阿淮,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爱我,可我这道疤却是你给的,这是人类心脏的位置,你是真的想我死,至今,你仍不觉你的誓言可笑么?你们人类口口声声的爱,便是如此善变的东西么?”

阿姮在旁听了?会?儿,这听起来好?像真是个痴情妖与负心郎的故事,她微微偏向陆淮所在的方向,若如绿衣女所说百年前的前尘往事他都记得的话,那他一定?身怀执根。

如此说来,那孟婆可真是老眼昏花,这回她自己?没收拾好?这陆淮的执根,又去找谁给她收拾烂摊子?峣雨吗?

陆淮仿佛在听一个寻常故事,他白玉剑锋上?沾了?鲜红的血色,他瞥了?一眼:“你这样的妖物,何时真正?明白过什么是爱。”

他提剑而?上?,剑锋与那绿衣女的绿纱相?接,他锋刃一转,刺破轻纱,剑气逼人,绿衣女以指甲抵住剑锋,血流如注,园中昏暗的灯火映照她阴冷的,非人的神情,她轻启红唇,闪烁紫光的东西飞出,立即迫不及待地落到她手心里贪婪吸食她的血液,此时陆淮离得近,她的手又正?好?抵在他的剑上?,他看清那东西浑圆如珠,由层层赤金丝累成,其中紫光犹如一只眼,一闪一烁,即张目视人,那紫目不断吸食着血气,紫光更盛,而?绿衣女的脸色则更加苍白,她周身的妖气却越发凌厉。

那东西明明无铃,却发出震耳的铃声。

紫目一眨,绿衣女周身黑气充盈,她侧身拂开白玉剑刃,一掌打在陆淮臂上?,强烈的气流竟逼得陆淮踉跄后退数步。

也正?是此时,阿姮抱在怀里的布娃娃似乎震颤一下?,她连忙低眼看去,不知为何,布娃娃身上?散出淡淡的光,阿姮无端读出一种警惕的意味,她再辨风中那绿衣女的方位,似乎又有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更浓,此时阿姮猛然?反应过来。

火种……

那竟然?是火种的味道!

幽幽紫光衬着缕缕黑气,绿衣女扬起惨白的脸,不顾那紫目的贪婪,将其攥入掌中,她望着那白衣玉剑的青年。

陆淮手臂被黑气灼伤,此时剧痛非常,但他并未露出分毫痛苦之色,却是此时,他看到那绿衣女张开血红的手掌,而?她掌中那诡异的紫目外面几?层赤金丝快速转动,里面的紫目瞬间化为一道半透明的光障,小小的赤金球中,紫火托着那浑圆的光障,里面显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她容貌秀丽,弯眉如黛,铁链缠住她整个身躯,她悬身其中,双目紧闭,似乎昏睡。

陆淮的神情终于一变,瞳孔紧缩:“秋芳。”

阿姮看不见?,也不知道那什么秋芳是谁,但她感?知得到绿衣女手里的那东西气势更盛,像禁锢着什么。

阿姮使劲嗅了?嗅。

似乎是个人类的味道。

绿衣女笑了?:“阿淮,你对我绝情,对她却还是这样深情……你说我不明白你们人类的爱,我是不够明白,为什么你可以说不爱我就不爱我?因为你那时发现我是妖?你惧怕我,厌恶我,所以不再爱我,甚至要?杀了?我……而?她是个人,所以你爱她,哪怕她死了?,哪怕你们转世成为陌生?人,你也还是爱她?”

“放了?她!”

陆淮冷声道。

“心疼吗?”绿衣女欣赏着他的神情,笑道,“阿淮,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早早躲去赤霞山,害我找不到你,没办法,我只能先找到她,你还不知道吧?她这辈子本是岐泽国人,家中遭难成为流民,是我将她带来邕宁国,来到这松南岭饮香驿住下?,十年了?,她早已与你父母做了?十年的近邻,我想,总有一日,不论是为了?你的父母,还是为了?她,你会?回来的,今日,你回来了?,她也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她和她的双亲,还有你的双亲,甚至是你……都得死。”

“这是你欠我的,阿淮。”

陆淮望着她手中那诡异法器中被困的女子,闭了?闭眼,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对你而?言,人命究竟算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绿衣女脸上?:“我早就知道你是妖,从一开始遇见?你时,我就知道。”

绿衣女脸上?的笑容一滞。

他……说什么?

“柯山林密,常有野兽,除砍柴的樵夫,或打猎的猎户,寻常无人踏足,柯山湖水尤其深,从前亦有几?起经我手办过的柯山湖溺水案,还有一起谋杀伪装溺水的案子,自谋杀案后,鲜有人敢靠近柯山湖,我亦早叮嘱过衙门中人警示过附近山民,试想,荒山野岭,你与你的婢女两个弱女子游湖不够,还在湖中嬉戏许久,我见?过你臂上?绿纱,我亲眼见?它在莲叶下?化成羽毛。”

“那时,我便知道你是妖,一只雀妖。”

他那么冰冷的吐出这句话。

绿衣女却顷刻听到自己?的心骤然?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击着她的胸腔,她怎么想也记不起当时自己?是否在湖中玩乐忘情之时露过馅,她眉头一皱:“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爱我了??你为什么杀我?”

陆淮冷笑一声,他的嗓音很沉:“我曾爱你,爱你天真,爱你烂漫,爱你永远的明媚,这些,我从不否认。”

绿衣女怔怔望他。

夜风吹拂他素白的发带,绿衣女忽然?忍不住想,也不知他在赤霞山上?过了?怎样的十七年,为什么这张脸要?变得这样清癯苍白,恍神的刹那,绿衣女听见?他道:“人如何,妖又如何?我知道你来到人类的世界,自然?有诸多不解,我愿意一生?为你解惑,愿意永远陪着你做每一件你好?奇的事,看鸡生?蛋,种君子兰,观春华,摘秋实,我想让你明白很多事,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我以为我可以教?得会?你,哪怕教?到我老,教?到我死,我心甘情愿成为你入世的法门,你漫长生?命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沙。”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没有长久,你容颜永驻,而?我会?老会?死,我的百年于你太轻,我也从未想过要?你如何看重,你便做你,至于我能陪你多久,都是我的缘法。”

绿衣女又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猛烈地撞击。

恍惚之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记忆忽然?变得那样清晰,她甚至读懂了?那些每日都出现在书斋案上?的甘果的意义。

她是山雀,她最喜欢山间甘甜的果实。

而?他从一开始,就在投其所好?,认真地对待一只山雀的爱好?。

什么看鸡生?蛋,种君子兰,观春华摘秋实……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事,他为什么要?自甘成为她入世的法门?

她明明就在这世中,她明明根本不用什么法门!

“我以为你嫁给我,便是明白我的心。”

陆淮的声音响起,绿衣女再度对上?他的眼睛,听见?他说:“你明知你自己?修行之法不正?,若与我结合必伤我寿元,但你什么也不说,我一日日病重,深感?自己?恐大限将至,对你,我心中负疚难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可你是如何对我的呢?”

陆淮很不愿意保留那一世的记忆,可他又必须记得,记得他那日去衙门中辞官,却路遇一行脚僧。

“贫僧初到贵宝地便听闻大人虽为主簿,却爱民如子,赈灾救民,宵衣旰食以至于病入膏肓,可今日贫僧看大人却分明是精魄被妖物所摄,才有这般油尽灯枯之兆。”

那行脚僧在热闹的街市上?便拦住了?他。

陆淮斥了?声“胡言”,转身欲走,却再被那僧人拦住,他手中有个钵盂,随手从旁边的水缸里舀起来一钵盂的水,递到陆淮面前:“大人若是不信,还请看这水中。”

陆淮垂眸,那水面摇晃,竟然?映出妻子的身影。

她似乎就在书斋院中的秋千上?坐,那婢女在身后为她推着秋千,她荡着秋千,笑得开怀。

“小姐,我看姑爷快死了?,咱们什么时候走呢?”

那婢女出声,竟然?笑吟吟的。

陆淮神情一滞。

“你急什么?”秋千停下?来,陆淮见?妻子偏头靠在秋千上?,似乎想了?会?儿:“他比从前那些男子有趣多了?,可惜他凡人之身与我相?合必损寿元,否则,我还想多做几?天他的妻子玩儿……”

她绿衣云鬓,珠光映照她娇艳的面庞,语气像有些轻微的惋惜:“等他死了?,我定?要?再找个更有趣的。”

他自甘做她入世的法门,命中的尘埃。

却没想到,原来从头到尾,他什么也不是。

作为他的妻子,只是她口中的游戏。

那行脚僧不见?了?,陆淮失魂落魄,在县衙西厅中枯坐整夜,天蒙蒙亮时,案前残烛已灭,他听到风吹窗棂的声音,抬眸的刹那,那绿衣女子悄无声息立在一片从窗外透落进?来的斑驳清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