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31章

她身上?沾着鲜艳的血迹。

在陆淮的目光中,她扶了?扶鬓边的珠钗,嗓音娇婉:“夫君,昨夜为何不归啊?”

陆淮没有说话,端正?坐在案后。

她那般明媚的目光转瞬变得阴冷,那是一种非人的阴冷:“你知道了?,知道我是什么了?对吗?那个臭和尚和你说的?是你叫他来杀我的?”

此时,陆淮方才知道那行脚僧去了?哪儿,只不过很显然?,那僧人没能杀了?她。

她莲步轻迈,走到案前,鬓边的凤钗一颤一颤,幽绿的宝石透如水滴,陆淮短暂地被那钗环夺去目光,那是成亲之时,他亲手送给她的东西。

“他死了?,我把他杀了?。”

她手指轻抚自己?的衣裙:“你看,这些都是他的血。”

她问:“阿淮,你会?觉得失望吗?失望我……没有死。”

她话音方落,一柄匕首隔案猛然?对准人类心脏生?长的位置,狠狠刺入她的胸膛,那柄匕首,是行脚僧消失之前送给陆淮的,上?面钉了?佛印,所以绿衣女觉得痛极了?,她睫毛颤抖着,不敢置信,又怒不可遏地抬起脸,却见?他坐在案后,一只手明明还握着刺入她胸膛的匕首的手柄,那双眼明明还睁着,可这间屋子里这样静,她一点也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他依旧端正?地坐着,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忽然?,坠下?两颗泪来。

绿衣女凝住不动,怔怔地望着从他苍白的脸颊淌下?去的眼泪。

“我以为人和妖没有分别?,我以为我可以让你明白很多事,我以为……你至少是喜欢我的,是我自不量力,是我愚昧,不知自己?从来都是你的玩物,你觉得好?玩,便多看我一眼,你觉得无聊,便可以随手将我丢弃。”

陆淮说道:“我原本认了?这命,自以为你我之间就此结束,我忘记前尘,投胎转世,与秋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从父母命,结为夫妻……你却忽然?出现,杀了?秋芳,灭我全家……”

陆淮握剑的手更紧,他的眼眶乍红,盯住绿衣女,质问:“秋芳何辜?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何辜!你这样的妖物,根本就不值得我爱。”

阿姮在旁听到这儿,不由心中“哇”了?一声,那很坏了?。

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痴情妖负心郎的故事,而?是这雀妖一世害死陆淮还不够,竟然?还二世寻仇,以一副痴情的口吻,无止尽地纠缠一个可怜的凡人。

绿衣女忽觉心中一刺,她冷冷瞥向掌中法器,那女子仍在其中昏睡:“她就值得吗?”

“秋芳善良,知善恶,明人心,她自然?值得。”

陆淮说道。

绿衣女听他这样毫不犹豫,她轻声笑了?:“你还爱她的话,为什么这一世你却从来不去找她?”

“前世是我害了?她,今生?,她还是自由自在的好?。”

陆淮看向那法器中女子的身影:“你从来不明白人间情爱,也许你这样的妖邪就是永远也不会?明白,你永远不会?爱我,所以你可以轻易地践踏我的真心,你本以轻蔑的眼光看待这个人间,我以为我教?会?了?你很多事,可你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你漫不经心地看我为你做那么多在你看来根本毫无意义的事,你全然?将那当作无聊的消遣,你将我玩弄于股掌,三世纠缠,也根本不是因为我爱上?秋芳,不再爱你,而?是你始终对刺你的那一刀心存不甘,你要?报复我,你有大把的时间报复我,像一头并不饥饿的恶兽抓来一个猎物,不为果腹,只为将其玩弄至死,这便是你蔑视人性的玩心。”

“你用你漫长的生?命,尽情地折磨我每一段短暂的人生?……”

陆淮的白玉剑锋缓缓对准她的脸,如今与她相?对,他胸中早已没有丝毫爱恋:“我向阎王求来记忆,留住执根,就是为了?这辈子记得你,记得你践踏过我作为一个人的真心,尊严,生?命,记得你杀我爱妻,杀我全家的仇恨,你不放过我,我亦不会?放过你,今生?我以这之骨铸此斩妖除魔之剑便是为了?今日杀你。”

“妖孽,把秋芳还给我。”

陆淮持剑而?去,剑气随他心绪更加暴戾,绿衣女手握赤金法器破开剑气,却仍被那气流震得指骨发麻。

陆淮在赤霞山苦修十七年剑术,也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又或者说他本就天资聪颖,这剑术竟然?十分不俗,哪怕他只有个十几?年的修为,对上?绿衣女这只三百年的雀妖,以这柄他亲手铸出的凶剑竟也十分能克制绿衣女的招数。

“看看人家自己?铸的剑,那剑可比你新,”阿姮听着风中的声音,忍不住对万木春道,“你再看看你,还神物呢。”

陆淮的那柄剑是一柄以妖克妖的凶剑,上?面结满了?无数对妖的禁制,自然?可以做一柄斩妖除魔的好?剑,但绿衣女即便已经受伤,依靠她那法器,却仍在源源不断地增长功力。

陆淮每一剑都直逼绿衣女的紧要?之处,杀意锐不可当,哪怕绿衣女以法器将他身上?灼出道道血痕,他也依旧不肯放松一步,抓住机会?,剑锋刺向她咽喉。

绿衣女被他的剑划了?几?道口子,法器更贪婪地吸食她的血,她浑身的黑气将陆淮震出去,陆淮摔在地上?吐出血来。

阿姮原本还在看戏,但听见?陆淮的动静,她手一抬,万木春飞出去,刺中绿衣女的肩骨,将她钉在湖水对岸的树干上?。

绿衣女发出鸟类的尖啸,忽然?一阵尖锐的铃音响起,阿姮看不见?那绿衣女手中的法器飞速转动,里面光障中那被铁链捆缚的年轻女子忽然?睁开了?眼,却直直地盯住阿姮所在的方向。

紫光闪烁,女子破障而?出。

苍白纤瘦的手探向阿姮怀中的布娃娃,阿姮看不见?,却感?觉到炁的流动,她抬掌往下?,那只手却闪躲开,顷刻攻向阿姮心口。

布娃娃猛然?脱离阿姮的手,挡下?一击。

涌动的气流逼得阿姮踉跄退了?几?步,她手中空空的,此时她什么也看不到,也不知道布娃娃掉在了?哪里,她有点慌张地喊:“小神仙!”

“阿姮姑娘,我之前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那道还算稚嫩的,少女的声音响起。

那不是秋芳。

陆淮站起身,看到那女子淡薄的身影,那似乎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

“清峨。”

阿姮的脸色阴沉极了?,风中的炁随她变化,风都好?似因此而?变得无比刺骨,红云烈焰随风而?涌,那鞜樰證裡清峨却轻笑一声,淡薄的身影避也不避,破雾而?去,直逼落在地上?的那个布娃娃而?去。

正?是此时,幽蓝的光障骤然?凭空出现,阿姮觉得有人托起了?她的手,万木春脱离绿衣女的肩骨掠过水岸而?来,借此人之力还有阿姮自己?之力打出去,她什么也看不到,只闻风中炁有万变,万钧之力轰然?而?去,风中,似乎什么消失了?。

陆淮与绿衣女却看得很清楚,满园红雾弥漫,金电滋滋作响,那道少女淡薄的身影被那根焦枝刺破,消失无形。

绿衣女飞身而?去,连忙想要?抓回她那个悬在空中的法器,却被阿姮浑身弥漫的红云烈焰灼伤,正?是此时,她身形猛然?一滞,缓缓垂眸,只见?白玉剑锋自她背后穿胸而?过,正?在胸腔中间,刺破她的妖心,鲜血汩汩涌出,白玉剑猛然?抽出去,绿衣女顿时摔倒在地。

风声呼啸,绿衣女的睫毛眨了?又眨,此时竟然?落了?雪,她口中满含鲜血,胸口正?中一个血洞,绿纱委顿,再不迎风而?动。

陆淮手持那柄白玉剑,剑上?沾满了?她鲜红的血,绿衣女看见?血珠顺着剑锋一颗一颗地往下?滴,她目光缓缓上?移,看见?他那张平静的脸。

她眼前却不由浮现出那个时候,在县衙的那间屋子里,他端坐在一张书案后,苍白清瘦,生?息全无,那双毫无神采的眼无声滴下?泪来。

她好?痛。

这一次,她亦感?到无比的剧痛。

这些痛,是他给的。

绿衣女张了?张口:“阿淮……”

阿淮。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她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如他所言,因为她是妖,所以从来不明白所谓情爱。

她从来不曾真正?回应他的爱,甚至,她践踏他的爱。

她践踏很多人类的生?命,践踏很多人类男人的爱,因为她感?受不到这些,她也懒得去感?知这些。

可是,她为什么忘不掉他的眼泪呢?

是因为他和她曾遇见?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吗?那些男人贪图她的颜色,青春,却从来不会?像他一样,想着要?教?她什么,要?她记住什么。

观春华,摘秋实。

她从前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美好?。

人类平凡的生?命又有什么好?珍惜的?他们死了?,还能轮回转世,再活一回,两回,三回……很多回。

可是,绿衣女此时忽然?明白了?点。

人类的轮回转世并不意味着那个人会?永远存在,从前的陆淮死了?,那就是永永远远地死了?,第二世的陆淮爱上?了?秋芳。

第三世的陆淮,只会?和她你死我活。

那个真心诚意爱她的陆淮,早就被她害死了?。

“阿淮。”

绿衣女口中反复喃喃他的名字,睁着眼,断了?气。

绿纱化羽,她的身形逐渐化成她的山雀本相?,又破碎成点点莹光,随雪消散。

陆淮冷峭的脸轻抬,瞥向雪中淡淡散去的莹光。

阿姮俯身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到布娃娃,她连忙捡起来,此时,幽蓝光障中,一个老妪走了?出来。

陆淮缓缓转身,看向她。

“你的执根散了?。”

老妪凝视着他,年纪正?好?的一个人,却被这三世不断的孽缘折磨成这样,她叹了?口气。

陆淮俯首,说道:“陆淮永世不忘阎王与您的恩德,阎王赐我铸剑之法,您保留我的执根,今日陆淮大仇得报,前生?因果俱消,今后,陆淮必定?谨记当日在地府之中对阎王许下?的誓言,不沾尘缘,永生?奉道,斩妖除魔。”

“……孟婆?”

阿姮听出来老妪的声音。

方才助她将清峨赶走的人,便是孟婆?

“小姑娘眼睛虽瞎,耳朵倒好?。”

孟婆看向她。

阿姮闻言一顿,心中顿时有点怀疑,孟婆是不是听到她在心里偷偷说她老眼昏花了?。

孟婆又对陆淮叮嘱道:“这柄凶剑要?冰霜般冷冽的意志才能压得住,所以才让你不沾尘缘,少结因果,你的心志坚,剑即利,此非常铸剑之法铸非常凶悍之剑,它由你铸成,从此与你一命共存,你选择了?它,就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了?。”

“弟子定?谨记教?诲。”

陆淮垂首。

孟婆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布娃娃:“你眼睛如此,要?如何带他走?”

“我可以。”

阿姮说道。

孟婆看她浑身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目光在她额头停留了?片刻:“方才那是天衣圣女的分身,她如今已得天衣神族大乘传承,身种无数法器,可化无数分身,她今日是为夺什么而?来,你应该也猜到了?。”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小神仙放在身上?的两枚火种么?

阿姮说道:“你要?取走火种?”

孟婆摇头:“小殿下?用镇坛木禁锢火种,又封在自己?身上?,他如今又这样虚弱,我老婆子稍微动一动他,怕是火种没取出来,小殿下?先要?丧命。”

“天衣圣女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与阎王只得先发制人,先去清理这松南岭周遭被天衣人法器所控的恶妖,让她的眼睛再也找不准你的方位,至于你,你自己?多加小心,为保万全,切勿向任何人透露火种在小殿下?身上?的事。”

孟婆说罢,幽蓝的光障连同她的身影瞬间消失。

孟婆与阿姮说话的声音极低,陆淮并没有听清,孟婆离开,陆淮忽然?察觉到满园未散的红雾中似乎又一点微末的妖气,那并不是绿衣女残留的气息,他的目光倏尔落到那素衣少女身上?。

她是妖。

这一认知瞬间清晰,陆淮下?意识摸剑,却又一下?顿住,此时廊庑里忽然?有了?声响,他抬眼看去,爹娘与奴仆幽幽转醒,他们身上?暗红的雾气消散。

那似乎是一道保护禁制。

陆淮又想起方才她与孟婆似乎熟稔,若是恶妖,孟婆必不会?纵容,他沉默地将剑收回背后的剑鞘之中。

阿姮明明感?受到那一瞬之间的杀意,但很快,那杀意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