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不自禁地想起,也曾有个小孩儿在山间蹦蹦跳跳地对她这样说过。
天边雷电无边,清风淡淡,阿姮抱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布兜,垂下眼?帘,说:“陈小山,陈小虎,陈小秀。”
三个小孩儿愣住了。
娘娘……竟然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名字!
阿姮循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说:“你们一定要长大?。”
要长大?,要活着,要从这么小小的一个人?类崽子?平安地长成一个大?人?,想做大?侠,就去做大?侠,想行走江湖,就去行走江湖,过完属于一个人?类的,快活的,完整的人?生。
三个小孩儿其?实谁也不是?听得很明白,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望着阿姮,乖乖地点?头,齐声道:“知道了娘娘!”
阿姮转身?,从布兜里抓了个圆乎乎软绵绵还?热热的东西出来,正?是?陈小虎家的馒头,她一边走,一边咬一口?馒头。
红糖香甜的味道很快弥漫于唇齿。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阿姮从嘴里吐出来个东西,这个陈小虎到底塞了什么在馅儿里,差点?没?把她牙崩掉!阿姮气冲冲地抬头,眼?前却忽然一阵白光乍现,刺得她双目生疼,连眉骨都作痛,强烈的眩晕令她踉跄退了几步,光越来越强烈,阿姮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也是?这一瞬,她猛然惊觉这光竟然是?可以被她的手挡住的……
阿姮眼?睫颤动,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渐渐晕散开来,忽然之间?,天光,云影,纷至沓来。
她看见自己的手,那个被她吐出来的东西正?躺在她的掌心,原来是?一粒碎银。
阿姮回过头,三个小孩儿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那个胖乎乎的小孩儿像是?忽有所感,回过头来,见阿姮回首,他便使劲地招手,傻乎乎地喊:“娘娘!我在馒头馅儿里包了我的压岁钱,你吃到了,它会保佑你新年平安的!”
“陈小虎!”
陈小秀拍了他一巴掌:“娘娘那么厉害,哪里用得着它保护!”
“万一用得着呢……”
小孩儿们的身?影渐渐模糊,远处,山雾淡淡,苍翠的草木掩映着小小村郭,万般色彩映入阿姮眼?中,她收拢掌心,捧起布娃娃,布娃娃身?上的珠饰轻轻晃动,剔透泛光,阿姮动了动嘴唇:“小神仙,我……我看见了!”
她再度看见这个有很多,很多颜色的世界,她看见天边的雷云,连绵的山廓,湿润的山雾,脚下的尘泥,还?有,他身?上的珠饰。
这不再是?霖娘带给她的感官,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感官。
也许是?孟婆与阎王的雷霆手段,松南岭一夜之间?妖患几乎销声匿迹,临近的一座小镇上也即刻恢复了些?热闹,阿姮如今双目清明,自然方?便许多,妖患稍平,镇上便有一些?讨生计的摊贩摆上了摊子?,阿姮本是?路过此镇,但见各种摊子?琳琅满目,她一时间?有点?被迷了眼?,总要这看看,那瞧瞧。
“小神仙,你说,我的五感不会再消失了吧?”
阿姮拿起来个五颜六色的小盒子?看了看。
“从前你的五感消失,是?因?为那本不是?你的东西,五感因?情而生,人?的情绪会促使一个去感知一切,这种感知会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外化为视、声、味、闻、触,成为人?更深入感知世间?万物的法门。”
程净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对那三个孩子?的祝福出于心,发于情,而那个孩子?的那枚压岁钱亦是?出自他的情所产生的真心祝愿,万物有情,无不有知,情生五感,便在情绪牵动的瞬息之间?,一旦拥有,那便永远都是?你的东西。”
阿姮放下盒子?:“谁祝福他们了!我又不是?你,没?有言出法随的本事?,我的祝福一点?用都没?有。”
“谁说没?用?”
“不是?吗?”
阿姮捧起布娃娃。
“人?类彼此之间?的善意,是?会使彼此安适,各得善果?的。”
程净竹说。
阿姮哪里听得懂这些?善意善果?的,她嗅到风中好多的香味,一下便被那些?香味夺去了注意力,她飞奔到食摊前,各色的糕饼,炸果?子?,糖丸闯入她的眼?帘,那摊贩见摊子?前猛然冲过来个姑娘,下意识摆起笑脸,却又见她一身?衫裙脏兮兮的活像个小乞丐,摊贩迟疑了一下,问:“姑娘……要买些?吗?”
天上还?打着雷,电光闪烁,光影昏昏,剧烈勾缠的雷电底下,摊贩们叫卖着,人?们来回着,满街都是?食物的香味,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
阿姮正?要点?头,却听见旁边有妇人?叫卖:“瞧瞧我家的布,都来瞧瞧我家的布吧……颜色鲜亮,买回去裁身?漂亮衣裳咯!”
她转过脸,那妇人?摊子?上重叠的各色布匹,阿姮一眼?看见那一卷放在最上面的,暗红色的布匹。
阿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娃娃,昨夜在陆府布娃娃掉到地上,身?上的衣裳就弄脏了,漂亮的珠饰也遮不住那块脏痕。
阿姮望了一眼?面前的食摊,转头就跑到卖布的妇人?那儿去。
在阿姮耽搁在松南岭的这些?时日,天上的雷电早已变得更加厉害,阿姮就算肯捱雷劈,也无法施展御风之术往云端上去了。
如今只要是?个妖,不论往哪儿去,都得老老实实靠两条腿走路。
阿姮之前只顾问那陆老爷要珠宝,却忘了多要点?钱,入了夜,阿姮悄无声息地潜入镇上一间?客栈中,如今天下大?乱,也没?几个外乡人?过路,客栈生意十分惨淡,只有一个跑堂在大?堂里哈欠连天地守夜。
他却根本不知,楼上某间?屋内,早已悄然住了人?。
程净竹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会回应阿姮,他受了那样重的伤,身?上金色的裂纹至今也没?有完全消失,阿姮觉得,他应该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可以一直清醒地听她说话的。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阿姮这双比人?类强百倍的眼?却可以借着窗外雷火看清楚一切,布娃娃被她放在床上,她想了想,又把被子?扯过来盖在布娃娃身?上,这才?满意,转身?到桌前坐下,拿起来那一小块暗红色的布料左看右看。
她的那点?钱只够买这么一小块。
阿姮想,她连荷包那样的东西都做得出来,做个布娃娃的衣裳而已,应该……一点?也不难吧?
阿姮拿起来剪刀,盯着那块布料片刻,终于对它下手了。
裁剪布料便让她裁出了一头汗,她有点?不耐烦,放下又拿起来,然后又放下,好不容易进行到缝的那一步,她捏着穿了线的针,回忆了一下霖娘从前在黑水村教她的要领,但她那个时候本就听得不认真,如今自然也像当初缝那个荷包一样,将衣裳也缝得手忙脚乱。
针尖猛然刺中指腹。
阿姮吃痛,一把丢开针线,她臭着脸心中暗骂人?类的衣裳怎么这么难做,目光却忽然凝在她那根被针刺过的指尖。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开的窗户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窗外流火闪烁,冷光投落屋中,短暂照见阿姮那只苍白的,纤细的手。
她的指腹上,点?缀,着一颗鲜红的血珠。
第74章 【有大篇幅修改,劳烦大家刷新替换一下。】……
阵阵夜风将窗彻底吹开?, 天边雷电勾缠,大片冷光交织而来,屋中忽明?忽暗,阿姮独坐桌边, 久无动静。
她怔怔地?凝视着指腹上那一点血珠, 暗红的眼好似不解, 片刻,她缓缓将手指抵向唇边,舌尖轻轻一扫。
竟然……真是血的味道。
阿姮满脸不可思议, 她无形无相, 她这?副人的模样, 也?不过是小神?仙用银汉水为她造出?的假象, 她怎么可能会有血呢?
窗外雷声轰隆,流火冷光频繁闪烁。
阿姮并起双指结印, 周身红雾浮动, 她闭起双眼内观丹田,只见丹田如海, 红云重重, 金电缠云, 织就整片细密的, 宛如人类经络般的网, 笼盖丹海,贯通百骸。
阿姮只是稍稍凝神?,便能通过万千金电中的其?中一缕窥见它蔓延的方向, 看清它在一片血红中生长伸展,如根如须。
阿姮忽然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咚, 咚,咚。
阿姮猛地?睁开?眼。
今夜的雷电竟然真的唤来了雨,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下?,冲刷檐瓦,击打窗棂,流火明?暗之间,阿姮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她的手缓缓抚上去,隔着衣衫,那样的声音根本不够清晰,昏暗的角落,案几上摆放的铜镜趁着流火白光映照出?阿姮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苍白的皮肤展露大片,手掌之下?,那种跳动的声音通过触感陡然传来,阿姮睫毛一动,双眼睁大了些,胸腔里那跳动之声竟也?因此?而变得急促。
在她这?样一副虚假的人形里,竟然长出?了人的经络,人的血肉,人的骨骼。
还有,心脏。
她竟然……长出?了一颗心脏。
阿姮本能的不敢相信这?一切,怎么可能呢?她曾经那样渴求一颗人类的心脏,期望取一颗心来填满她借用霖娘的那副壳子胸前空荡荡的血洞。
她曾那样渴求一颗心脏,使她继续保有人类的五感。
那明?明?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具有的东西。
那明?明?是她一定要靠掠夺才能得到的东西。
冷光明?灭,铜镜中映照少女乌浓的,凌乱的发,鬓边艳丽的春花,松散的衣襟,苍白的肩背,她已?经凝住不动许久了,冷风拂动她耳边的浅发,忽然,她久久覆在胸口的手指节屈起,嵌入皮肉。
“怎么?你还要掏自己?的心不成?”
耳边,万木春的声音幽幽响起。
阿姮一顿,轻抬眼睫:“我的……心?”
“虽有了个人样,内里却还是妖性不改,”那声音含笑,盘桓在阿姮的脑海,“你最?好别那么做,血肉之躯若有损伤,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好的。”
那竟然,真的是心脏。
阿姮指节一瞬松懈,她垂眸,正如万木春所言,血肉之躯的皮肉是很脆弱的,她仅仅只是用了点力,指甲便已?经划出?几道鲜红血痕。
疼痛提醒着阿姮,这?根本不是幻觉。
阿姮猛地?起身,一下?跑到床边将布娃娃从被子里拿出?来,喊道:“小神?仙!小神?仙!”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
她想告诉他,血肉,骨骼,心脏填满了她这?副原本空荡荡的壳子,她想问他为什么,人类,和那些由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化成的妖怪都有来处,都有父母,他们有父母赐给他们血肉,心脏,壳子,但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呢?
她想问他,她是不是……可以算作?是一个人了。
但布娃娃并无任何反应,显然小神?仙此?时并不清醒,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踩踏老旧楼板的吱呀声,阿姮转过脸,槅门的窗纱上映出?一簇越来越近的烛火。
那守夜人正打瞌睡,却被突如其?来的大雨给吵醒,适逢楼上似乎有点什么动静,当下?便抓起一盏烛火上楼,这?客栈极小,楼上本没?几间房,又没?人住,他一间间推开?,直到最?后一间,他先扬手以烛火照了照屋内,只见一片淡淡雾气,可这?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雾呢?
再看那窗,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吱呀作?响,外面的雨水被斜吹进来,地?上一片潮湿水痕。
“哎呀我这?个脑子真是,怎么又忘了关?窗……”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连忙进去将那窗关?上,确认关?得严严实实了,这?才扶灯出?去,将房门合上,打着哈欠,下?楼去了。
门窗紧闭的房内漆黑极了。
那层淡淡的雾气散去,床边显露出?阿姮的身影。
阿姮抱着布娃娃,抬手抚摸鬓边焦簪,她连喊了几声万木春,却也?没?听到一点动静,这?个破神?物,又不搭理人了。
她满心纷乱,却无人分享,她将被子一掀,里面竹篾编成的篮子里正是她那些剪刀针线,还有那件勉强算缝好了的衣裳。
阿姮眼珠一转,对着布娃娃轻声喊:“小神仙。”
布娃娃自然是没有什么动静的。
阿姮语气轻快极了:“你不说话?……那我就给你换衣裳了?”
她好像很礼貌的样子,但实际上话还没说完就动了手,摘下?布娃娃身上的珠饰,法绳,飞快地?扒掉那件脏衣裳,又连忙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换上。
窗外风雨正盛,雷声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