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抱着布娃娃躺在床上,潮湿的雨气逼出?这?逼仄的屋子里一股难闻的气味,雨不知从哪处缝隙钻了进来,在那张木桌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这?张床也?很潮湿,单薄的粗布底下?就是稻草,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响声,但此?刻风雨在耳,阿姮却觉得此?时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放松的时候。
不知不觉,风雨渐隐,却不是停了,而是好像离她耳边越来越远,她的眼睛缓缓闭了起来,意识像风一样轻,在一片朦胧中缓缓拂动。
她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黑水村,看到那座神?山在一片连绵的风雾中岿然不动,巍峨至极。
“神?骨,神?骨就在神?山之中!阿姮,我们快走!”
身边,霖娘抓着她的手说道。
对,神?骨。
阿姮想起来那座神?山之中每一寸晶莹剔透的璧髓,都是小神?仙的神?骨,她转过脸,小神?仙就站在她身旁,无尽的长风吹拂着他的衣袖,那片青灰暗淡的天光里,阿姮被霖娘牵着往前跑,她回过头,小神?仙却还站在那里。
“小神?仙!”
阿姮大声喊道。
他望向巍峨神?山的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阿姮朝他伸出?手,融融烟雾中,他注视着她的那只手,始终伫立。
风雾更重,阿姮几乎快要看不清他的身影,她很着急,她想要摆脱霖娘的手,去牵他走,然而浓郁的风雾瞬息将一切都消融。
“小神?仙……”
阿姮无意识地?喃喃。
长夜无边,风雨无际,昏黑的屋中一片死?寂,床榻之上的少女闭着双眼,皱着眉头,她枕边的布娃娃身上珠饰无风自动,清音凌乱。
道道金色裂纹不断闪烁,像禁锢的枷锁,像无法逾越的法则,布娃娃身上震颤的珠饰忽然凝出?道道莹光,挂在襟前那串残缺的水青宝珠亦凝出?光芒,流光溢彩,丝丝缕缕缠绕布娃娃,金色裂纹隐没?的刹那,水青宝珠粒粒粉碎,崩散成烟。
金光消散,淡雾之中,布娃娃已?然化成一个少年,他浓密的睫毛微动,一瞬睁眼,满室黑暗中,他猛然起身吐出?血来。
程净竹一手撑在床沿,胸中翻涌的气血久久难定,他缓了很久,忽然听见身边传来那道声音,仿佛呢喃:“快走啊……”
程净竹转过脸,昏黑之中,少女侧身躺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雷电映照窗上,淡薄的冷光照见她细而弯的眉,微微颤动的睫毛。
也?照见她松散的衣襟,大片苍白细腻的皮肤,程净竹一瞬侧过脸去,迅速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扔过去,听见一声模模糊糊的“小神?仙”,程净竹缓缓转过脸,却见她根本没?有清醒,也?不知嘴里朦胧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无心听清。
他只是静默地?望着她的脸。
“你明?知强行抵抗反噬的后果。”
这?样一道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
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少女发间的木簪上,那道声音问他:“你真的做好决定了?”
冷光明?灭,程净竹颈间金色的裂纹时隐时现,终究归于宁静,他垂下?眼帘,擦去唇边的血迹,神?情冷静:“是。”
木簪在少女鬓边,春花寂寂无声。
夜雨无边,满室昏黑之中,程净竹看向自己?身上这?件衣衫,裁剪其?实勉强算整齐,只是针脚十分的糟糕,时密时疏,一看便知做衣裳之人的心性,她耐心时,针脚自密,但耐心很快就会耗光,针脚便也?稀稀疏疏,就如同她习字时那样,不耐烦就开?始乱涂。
风雨初停,雷声隐隐,窗外映出?淡薄的亮光,阿姮睁开?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了,天怎么就亮了。
发现布娃娃不在怀里,阿姮一下?坐起身来,转过脸,目光陡然一凝,窗半开?一扇,朦胧的晨雾伴随天光盈满窗棂,那个少年一身暗红衣袍,那并不是多?好的布料,一点也?比不上他从前穿的那些光泽莹润的料子,针脚疏疏密密,惨不忍睹,腰身却被那根银色的法绳收束得十分得宜,宽肩窄腰,反是他衬得这?身衣裳没?那么不堪了。
他银色的长发梳理成整齐的发髻,簪了根玉簪,手中握着茶碗,热烟浮动,他回过头来,看向床上呆愣愣的阿姮。
他将茶碗放到桌上,轻碰出?一点声响。
那是很轻的声响,阿姮却像被刺了一下?,眉心一动,她缓缓回神?,看着他站起身,走过来,青蘅草的香味隐隐幽幽,随他而来。
阿姮仰起脸:“小神?仙?”
“嗯?”
程净竹在床前站定。
岐山种种,历历在目,阿姮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一日,碧瑛死?了,蛛女死?了,小山死?了,惠山元君神?威无边,他将她护在身下?,被万千金刺穿身而过。
从那之后,他成了阿姮带在身边的布娃娃,阿姮再没?见过他这?样好端端的模样,再没?有见过他这?样一双眼睛。
“你没?事了吗?”
阿姮望着他,不自禁地?抓紧被角:“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是,都好了。”
青灰的光线里,程净竹注视着床上拥被而坐的阿姮,自岐山重伤之后,他人事不省,他并不知道阿姮带着他到底走了一段怎样的路,但他可以想象得到,那绝不轻松,没?有了霖娘在身边,阿姮连头发也?不会梳,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钻过,此?时头发里还有好多?细碎的草叶,身上的衣裙也?不知在哪儿勾破了袖子,裙摆,看起来脏兮兮的,全身上下?,也?就只有她的这?张脸还算干净。
程净竹想问她,问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没?有霖娘,没?有积玉,只有一个不省人事,什么也?做不了的他在身边,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却见她那双没?有做任何伪装的暗红眼眸忽然垂下?去,浓而长的眼睫轻轻地?动了一下?,她抿起唇,出?奇的沉默,手里不知紧紧捏着什么,温热湿润充盈她的眼眶,很快顺着眼睑滑下?脸颊。
程净竹一怔:“阿姮……”
阿姮觉得鼻子很酸,眼睛很涩,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人类的眼泪,碧瑛死?的时候,她早就尝过这?种滋味,但她无法自控,看到他的一瞬间,好像胸中那颗一直一直死?死?压着她的巨石不复存在,但是她不快活,一点也?不快活。
很多?的人,很多?的事,都让她很不快活。
她缓缓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枚玉章,由于她握得太紧,玉章上镌刻的名字短暂地?烙印在她的掌心。
程净竹认得出?,那正是小山给她的那一枚。
阿姮抬起脸,说:“小神?仙,他死?了。”
程净竹眼底浮出?惊谔,此?时,他又听见阿姮说:“清峨是天衣人,是清峨杀了他,清峨说要送我一个礼物,然后我就成了那个杀了他的人,霖娘和积玉为了拖住那个蛮不讲理的神?仙臭老头,让我走,让我带着你回赤戎。”
“你曾经对我说过,我收下?他的东西,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是我的责任。”
阿姮红着眼眶,声音很轻地?说:“小神?仙,我的责任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阿姮总是会想起自己?狼狈逃跑的那个时候,在云端最?后回望那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尤其?在午山上的那座九仪娘娘庙,在那尊神?像之中,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她总会在冗长的黑暗,寂静之中想起小山。
那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小崽子,除了眼睛长的大了点,爱笑了点,脑子里的鬼点子多?了点,比较会烤鱼,弹弓比较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阿姮总要想起他,总要想起他鲜血喷溅的脖颈,想起自己?那个时候竟然还会觉得他的血是那么的芳香。
“如果,我不贪图他的小玉章,如果,我没?有带他去岐山,他也?不会死?。”
阿姮如今终于明?白,为什么霖娘和积玉他们都不愿意带上小山,因为他们重视他的生命,而她却根本不明?白担负一个人的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轻视了那个小崽子的生命。
“我是说过你带上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成了你的责任,”程净竹在床边坐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死?便是你的错,江崟年纪虽小,心中的情义?却有千钧重,就算你不答应他,他自己?也?一定会去岐山,我当初对你说的责任,在于你做出?带上他的这?个决定,因为这?个决定,所以你才会有这?样的责任,你践行了你对他的承诺,也?勇敢地?承担着所有的后果,若江崟在天有灵,他也?不会希望你这?样想。”
“阿姮,”
程净竹抬手,指腹轻触她湿润的脸颊,擦去泪意,“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谁种恶果,谁来报偿,我们有的是机会。”
谁种恶果,谁来报偿。
阿抬起眼帘,注视着面前这?个少年,他似乎真的恢复了很多?,修长的颈项再看不出?任何金色裂纹,只是那张脸仍然苍白,没?有多?少血色,阿姮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女清峨的模样,神?情渐冷:“你说得对,我会让她亲自报偿的。”
程净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忽然有了些动静,阿姮一下?捂住他的嘴,她往槅门那边望了一眼,又转过脸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睑还挂着泪,睫毛湿湿润润的,小声说:“我没?有钱,是偷偷住在这?里的,你小声点,不要被发现了。”
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她的手,没?有动。
门外那人影停驻,敲响槅门,紧接着那人便冲里面喊道:“仙长,您要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程净竹抓住阿姮的手腕,挪开?,对门外人道:“多?谢。”
很显然,一夜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住已?经变成明?着住了,门外的人已?经走了,阿姮望着程净竹:“你什么时候解开?傀儡术的?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睡着了。”
程净竹说道。
“……睡着?”
阿姮一愣,如果那样是睡着的话?,那么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便是……做梦吗?她揉了揉眼睛,坐在面前的少年似乎有要起身的举动,阿姮一下?抓住他的手,他转过脸来的刹那,阿姮整个人扑过来,程净竹毫无防备,一下?后仰倒在床上,夜里被阿姮踢到床边的枕头也?因此?而掉到了地?上。
程净竹腰间法绳上的珠饰碰撞出?凌乱的清音,此?刻阿姮就趴在他身上,他半边脸被迫紧贴她的衣襟,她身上的温度竟然也?不那么的冷。
昏昏暗暗的一片光影中,程净竹眨动睫毛,他听见阿姮说:“小神?仙,你听啊。”
咫尺之间,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程净竹听到那一阵又一阵徐徐从她的胸腔中传出?的声音。
“我有一颗心了,忽然就有了。”
阿姮说着,低下?头看他:“它的声音是不是和你们人类的一样?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她叽叽喳喳的。
好一会儿,程净竹才说:“听到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怪,但阿姮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很快,他扣住她的肩,将她推远了些,阿姮低眼看他,那张骨相秀整的脸神?情好似清淡,耳垂却莫名红得像要滴血。
“起来。”
程净竹说道。
“你一点都不觉得不奇怪吗?”
阿姮却一点也?不听话?,她根本不动,只是盯着他。
“我为何要觉得奇怪?”
程净竹与她相视:“情从心发,你既有情,又为何不能有心?”
清风如缕,阿姮鬓发散乱,几缕顺着耳廓往下?轻轻拂过他的衣襟,她始终低垂眼眉,凝视着他的脸:“情吗?”
程净竹一下?错开?眼。
阿姮看了一眼他扣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她有很多?的话?急着想向他倾吐:“小神?仙,我一个人从岐山逃到这?里来,路上没?有霖娘,没?有人给我梳头,我自己?又梳不好,索性就不梳了,可是头发太长了,有的时候被雷劈,劈得我头发都着火了,就差那么一点点……要不是我一头栽到水里,我可能就被烧秃了……”
阿姮趴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声音不自觉带了点委屈:“天上一直打雷就算了,忽然有一天,我发现霖娘那副壳子残留的五感彻底消失了,其?实尝不出?滋味,闻不到味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我的耳朵听不见,眼睛也?看不见了,我甚至连触感都没?有了,如果我从来不曾拥有过这?些东西,我一定不会那么害怕……我躲在九仪的神?像里,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躲了多?少天,我每天都很害怕,害怕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你偷走,怕我永远只能待在那个神?像里面,不能把你带回赤戎。”
程净竹握着她肩膀的手指节一紧。
阿姮说得鼻子又有点酸,她忍了忍,想起岐山脚下?害她一个人仓皇奔逃的那个老东西,又忽然变得恶狠狠:“酆水水伯那个蛮不讲理的臭老头,我迟早会拔掉他的胡子,烧光他的头发,打碎他的牙……”
阿姮还在想再给那臭老头施加点什么酷刑好,忽然,程净竹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鬓边的浅发,阿姮那副凶巴巴的样子顿住,一下?抬头望向他。
他的那双眼睛幽深而宁静。
阿姮满腔的不忿好似忽然就在这?样的一刻被动消解,窗外似乎又明?亮了些,但雷电不消,光线总还是有点昏昧的,他苍白的指节轻微弯曲,停在她乱糟糟的鬓发,说:“要奖励吗?”
……什么?
阿姮一怔,半扇窗趁风摇晃,自窗外透落到室内来的淡白光影也?轻轻拂过他的脸,少年神?观如雪,很忽然的一瞬,落在她鬓发的手顷刻落在她的后颈,阿姮垂首的刹那,他抬起脸,冰凉的,柔软的触感落到阿姮唇上的刹那,她惊愕地?睁大眼睛。
他滚烫的气息近在咫尺,混合着一点青蘅草的隐秘香味,又很快退开?了。
一层粗布底下?,稻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阿姮缓缓对上他的那双眼睛,嘴角微微扬起:“我可以要两个吗?”
春风料峭,风中似乎都是草木的清香,阿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却忽然凝在他的眉心,她唇边的笑意一滞,从前他眉心的那道戒痕何其?鲜艳,如今却只剩下?这?样一道极细的血线,轻微到根本不起眼,令她都险些忘了这?回事。
“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