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35章

阿姮立即反悔,话?却还没?有说完,仍落在她后颈的那只手手却在此?时骤然迫使她垂首,程净竹眉眼未动,却根本毫不犹疑,仿佛那根本不是她的所求,而是他心中所欲,他的拥抱困住她,亲吻随之而来。

阿姮觉得他的气息很烫,身上的温度也?变得很烫,他的手掌轻易地?掌控她的颈项,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身,青蘅草的芳香密密匝匝地?簇拥着她,在他的怀抱,在唇齿之间。

阿姮有点神?摇意夺。

但是他身上的药香又刺激着她清醒,阿姮猛然挣开?他,床边的帐子轻轻颤动,程净竹的后脑抵上裸露的稻草。

阿姮盯着他,他亦盯着阿姮。

那样一张苍白秀整的脸,如今唯一的血色只在他的唇。

阿姮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快速地?跳动,她呼吸着,脑子里都是积玉的话?。

戒痕是他的命。

动情是他的死?劫。

可是……阿姮望着他眉心那一点细微的血线,岐山之上,他将她护在身下?,千万金芒穿透他的后背,那时,他的血滴落在她脸上。

那是他戒痕中淌出?的血。

如果那时,他的戒痕便是因动情而裂,如果,如果从前的每一次,他的戒痕也?都是因此?而裂,那么……

阿姮忽然俯身,凑近他,凑得很近,彼此?急促的呼吸交织,她渴望从他的眉,他的眼看穿他的一切,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总是那样深邃不可测。

“小神?仙。”

阿姮决定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程净竹与她目光相触,风吹起床边的帐子,他的脸在这?一瞬陷入浓暗的阴影,阿姮像偷得喘息之机,一下?转过脸,不敢再看他那双剔透的眼睛,她忽然开?始恶声恶气地?威胁:

“你最?好不要喜欢我,我们妖怪都是很可怕的!”

第75章 “你脱衣服做什么……”……

075:

下过整夜的暴雨, 山间到处都是湿润的雾气,天雷如网,笼盖云海,使得天色昏昏, 一片青灰, 素衣少?女赤足而立, 她?头上笼了一层淡青色的纱,那轻纱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稍稍侧过脸, 山风吹拂, 一团紫光凭空乍现。

少?女轻轻抬手, 紫光一霎像被风吹开, 露出?来那东西浑圆如珠,赤金丝层层缠绕转动?, 其中紫目像是被少?女手背幽绿如珀的那层东西所散发的冷光所慑, 紫目眨动?数下,泛出?缕缕血光, 随后, 汹涌的黑气不?断从紫目中钻出?, 几乎要撑裂那眼睑, 血气更加明晰, 黑气随风渗入少?女胸口?,她?抬手抚摸,那里并无任何心脏跳动?的声音, 只?有冰冷的机窍转动?的声音。

紫目爆裂,散发浓烟,很快化出?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胸前一个血洞,血液几乎濡湿了他?整片衣襟,他?浑身不?住地?抽搐,双目被血红的眼翳完全覆盖,枯瘦的五官因剧痛而狰狞,喉咙充盈着血腥,他?颤抖着手勉强往胸口?摸去,摸到那个血洞里,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被碾烂的血肉,他?抖着嘴唇:“还我……心脏,我的心脏……”

“心脏?”少?女听到他?微不?可闻的哀求,稍稍侧过脸,那只?赤金球还在她?苍白的掌心,却已燃尽其芯,不?再转动?:“你?这种身体里流着凡人一半血脉的脏东西果真与?凡人一样低贱愚蠢,这紫目神窍是天衣神族的血脉赐给你?的无上荣耀,它可比凡人胸口?里的那一团烂肉好得多,可惜,你?这样的脏东西,根本不?配继承我天衣神窍。”

少?女收拢掌心,赤金球应声爆裂,那人身躯猛烈一震,躺在那片衰草湿泥中,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生?息全无。

黑衣男人立在她?身侧,不?声不?响。

少?女感受着胸中那一股才从神窍中吸取来的东西,她?不?甚满意:“那绿衣女真是没用,我还以为她?有多少?怨,多少?恨,多少?滔天的戾气,我将?火种的力量化至这贱种的神窍之中,又将?神窍赐给她?,可她?还给我的,只?有这么?一点恶念。”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少?女百思难解,双指在胸口?点了几下,那一股盘旋在她?胸腔的气流刹那涌入她?的神窍,正是此时,她?的胸腔骤然被充盈,撑大,甚至撕扯,少?女脸色一变,猛然吐出?血来,身躯立即不?□□黑衣男人立即扶住她?:“圣女……”

少?女的七窍很快都溢出?血来,更衬她?还算稚嫩的面庞惨白如纸,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圣女,我早说过,火种不?适合待在您的身体里,就算你?继承了天衣神族的所有神通,您这副身躯也依旧无法承受它们,我们明明有更好的容器不?是吗?她?之前就在松南岭,在陆府,您为何不?将?她?带回来?”

少?女抬起脸,她?手背那片与?皮肤血肉粘连生?长的碧绿玉片微微泛光:“大长老是在质问我?”

那是个老者,坐在一把轮椅上,头发花白而卷曲,抬起松弛的眼皮,眼眶里竟然空空荡荡,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连他?身后跟着的数名侍从也没有一点声响。

“圣女,天衣神族被困赤戎多年,昔日荣光不?复,这全拜那九仪所赐,想当年,那九仪不?过只?是个潜入神都偷药的人奴,可正是这人奴颠覆了我天衣神族的根基,窃取了我神族的天下,您的父亲,我天衣神族的王本对当年的圣子寄予厚望,可圣子却受九仪蛊惑,溺于情爱,背叛天衣!我受神王所托,掩藏身份苟且人间,好不?容易找到您的神躯,让您继承神王的神通死而复生?……而今,光复天衣的重任全在您的肩上,您可千万不?要让神王失望。”

大长老说道。

“我自然不?会像我那大哥哥。”

少?女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任何想要用他?们所谓的情来影响我的凡人都该死。”

就像……小山一样。

大长老点点头,说道:“圣女,把那东西带回来吧,她?才是神王赐给我们的最好的容器,除她?以外,没有人可以容纳全部的火种,可以说,她?便是我们的希望。”

少?女闻言,声音泛冷:“她??不?过一团气而已,大长老竟真的寄希望于她??”

“她?是您的父亲精心制造的容器,我不?是寄希望于她?,而是相?信您的父亲,我们的神王,”大长老紧闭的眼皮遮住其中的空洞,看起来便如寻常老者一般,慈蔼,沉稳,“您是我天衣圣女,是神王唯一的血脉,本不?必事事亲为,如今惠山元君和那蛇妖身上的两枚火种都被您强行封在您的神窍之中,若再不?召回那样东西来,让她?来做该做的事,您迟早会承受不?住火中中纷杂的炁,甚至会爆体而亡。”

“圣女,神王赐火种降世,光复大业便已成了一半,剩下一半,只?要我们这些人将火种和容器控制在手里,让火种吸纳怨戾,恶意,让容器释放她?应该释放的能力,一切就都成了……如今,我们正该夺取那少年人身上余下两枚火种,还有那东西……她早该回到我们手里。”

“大长老急什么?”

少?女的神情更冷:“火种需要吸纳这世上无尽的怨戾,恶意,难道那东西就不?需要了吗?当日赤戎出?现破口?,降世的岂止火种,还有父王的神谕,那东西也是要经?历世情的,她?天性嗜血,怨恨,嫉妒,凶恶才是她?真正的骨与?肉,她?成不?了人,永远只?能做我们的东西。”

“至于大长老您说的那个少年人……”

少?女语气带了点轻微的嘲讽:“您还不?知道吧?他?可不?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那么简单。”

“圣女何意?”

大长老眉心一跳。

“惠山元君神殒那日,我藏身暗处取走那蛇妖身上的火种之际,却听天帝称他?‘吾儿’,大长老,你?说,那少?年人该是什么?身份?”

少?女缓缓说道。

大长老藏身于世多年,天上地?下他?能探听清楚的,便没有他?不?知道的,几乎是圣女话音方落,他?便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握住扶手:“瑞兽白泽。”

凡人飞升而成的所谓神仙成其大道,便断绝了凡人之时的一切,包括他?们的血肉之躯,从此不?在他?们凡人的轮回之间,自然也不?需要延续血脉,所以那些神仙是不?会有子嗣的,天帝自然也不?会有,但他?却有一个义子。

那是昆仑山玉姬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脉。

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瑞兽白泽。

“难怪他?可以进入赤戎,难怪……他?可以把我们的容器带出?来,传闻之中,昆仑山除了孕出?育九眼泉之外,还化出?一位玉姬夫人,昆仑玉姬受阳火照耀,孕育出?不?同天脉,其中白泽最幼,我天衣神族覆灭之后他?才出?世,他?生?来便是祥瑞象征,这世间所有的炁都随他?意动?,他?的祷祝绝无失算,可谓言出?法随。”

大长老拧起眉头,有些费解:“若他?真是白泽,那他?为何明知那东西是个妖身,还要将?她?带出?赤戎……”

“谁知道呢?”少?女的声音很轻,“岐山上那帮蠢僧道纠缠那酆水水伯的时候,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记得大长老你?说,千百年前父王他?们本有机会冲破九仪的封印,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没有踏出?赤戎便再度被镇压了,我想,镇压父王的,不?是别人,应该正是这位白泽殿下,否则,他?的神骨又怎会落在赤戎呢?”

她?就是在岐山脚下多看了会儿热闹,才一时丢了阿姮的踪迹。

“没有神骨,白泽就活不?成,所以,那东西带着他?跑了这一路,不?为别的,应该正是为了回到赤戎。”

少?女轻轻抬首,循着大长老的方向:“所以你?何必着急呢?反正我们的目的不?也是回到赤戎么??抓不?抓她?回来,并不?重要,倒是白泽身上的火种,我必须先得拿回来,否则,我苦心设计惠山元君神殒,用天衣混血的神窍去喂养各路妖邪,搅乱人间而催生?出?来的这些怨戾之气,岂不?白白浪费了……”

雷电形成的天网细密如织,始终笼罩整片天幕,人间已久不?见炽盛阳火,也因此,天气似乎更冷了。

阿姮时隔多日第一回沐浴,浴桶里的热气还在不?断的升腾,隔着轻纱屏风,桌上铜镜映出?阿姮朦胧的身躯,长发湿润极了,水珠缀在发尾滴滴答答,她?冷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桌上叠放整齐的衫裙,她?将?那衫裙拿起来,鲜红的轻薄布料,并不?是这个季节的衣装,也不?知是谁家压箱底的新衣,还没有穿过便被小神仙买了来给她?穿,上面甚至还有熏香的味道。

在这样偏僻的小地?方,这样鲜亮的颜色本就少?见,如此光滑的布料就更难得,阿姮买来给布娃娃做衣服的那块布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却根本比不?过这衣料。

阿姮也不?知道人类是怎么?做到的,上面还有那么?漂亮的连珠暗纹,袖边和衣襟都绣有金蓝两色的水波纹,亮晶晶的。

阿姮换上衫裙,又连忙穿上那双崭新的红色绣鞋,鞋子上绣着水蓝色的波纹,点缀珍珠,阿姮歪着脑袋欣赏了好一会儿,喜欢极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

阿姮回头,透过屏风,她?隐约看到窗纱上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她?立即兴冲冲地?走过去打开门,少?年侧立门外,闻声转过脸来,对上她?那张洗得干干净净,眉眼甚至还有些湿润的脸。

阿姮也在看他?。

他?穿了一件黑色圆领罗袍,看起来也是簇新的,他?身形颀长,肩背宽阔,宽袍广袖在身却不?显分毫松垮,银尾法绳收束出?他?窄紧的腰身,那些被阿姮一路上编织成长长数绺的珠饰自法绳垂落,与?银饰轻轻相?撞,清音隐约。

阿姮唇边笑?意隐去,这身漂亮新衣带给她?的好心情忽然就没了,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的衣衫,幽幽道:“你?这件新衣……真是好看。”

程净竹闻言,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衣着,再对上阿姮的目光,他?语气清淡:“是吗?镇上一位老员外随手找给我的。”

“老员外?什么?老员外?他?怎么?平白给你?新衣穿?”阿姮望着他?的眼睛,“这镇子又小又破,如此穷酸之地?,竟还有那样大方的老头儿赠人绫罗穿?”

“再小的地?方也总有那么?几个豪绅,”

程净竹说道,“那老员外自然不?可能平白赠我,我用了一粒药王殿的养神丹与?他?交换。”

“哦……”

阿姮点点头,哼了声,意味不?明:“你?药王殿的灵丹妙药去换一件新衣……这桩生?意你?亏得多,他?赚得大。”

她?的语气实在有些怪怪的,程净竹与?她?相?视片刻:“你?情我愿,便无论盈亏。”

说着,程净竹绕过她?往屋中去,阿姮一下转身盯住他?的背影,什么?你?情我愿,什么?不?论盈亏……他?果然喜欢那老头给的新衣,果然嫌弃她?做的衣裳!

阿姮越想越气,瞪着他?的后背,却见他?走到屏风旁站定,手指三两下解下腰间的法绳,珠饰与?银饰相?互碰撞,发出?道道悦耳的清音。

紧接着,他?又去解领口?的珠扣。

阿姮咬牙切齿的表情一顿:“你?脱衣服做什么?……”

此时,程净竹脱下来那身衣裳,随手搭在屏风上,他?转过身来,看向愣在门口?的阿姮,说道:“你?的好恶一向分明,绣鞋衫裙都要漂亮,否则你?绝对不?穿,你?也知道这地?方很小,本不?是什么?富贵乡,我能用一粒养神丹换来那老员外女儿珍藏的东西,本不?算亏,但我没想到……”

程净竹顿了一下,瞥向屏风上的那件衣袍,语气平淡:“比起那老员外女儿的珍宝,你?似乎更喜欢这个。”

他?缓缓看向她?:“既然如此,送你?好了。”

阿姮依旧站在门边,她?一双暗红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望着他?身上那件暗红衣袍,那浓郁的颜色更衬得他?修长的颈项冷白若玉,阿姮原本对自己做的这件衣裳是很满意的,她?自认为比从前那个破布荷包好太多了,可是此刻,窗外冷风吹来,他?扬起的衣袖在一片淡白光线中看起来针脚是那么?的稀疏,仔细看还有一处没缝好的破口?,甚至还有乱乱的线头缠成一团,阿姮明明记得自己把线收得很好啊,那一团东西是哪里来的……

阿姮想也想不?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丢掉这件错漏百出?的衣裳。

阿姮胸中的气是顺了那么?点,此时,又听他?道:“还喜欢我的衣服吗?”

再度对上他?那双透澈的眼睛,他?的神情明明那样沉静,阿姮却一下躲开,绷起脸:“不?喜欢!”

那么?宽大,那么?长,还是那么?沉闷的黑色,只?有他?那样的身高,那样的肩宽才足以驾驭,再说了,臭男人的衣裳样式都那么?无趣,她?才不?要穿。

“那就过来。”

程净竹轻抬手指,房门“砰”的一下合拢。

阿姮盯着他?片刻,还是挪了过去,她?盯着他?袖口?掉出?来的线头,又忍不?住想昨夜到底什么?步骤出?了错,正迷迷糊糊,程净竹让她?坐下,她?便坐下了,谁知他?竟然拿来一个巾子给她?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

桌上有一面铜镜,阿姮忍不?住盯着镜子里的程净竹。

由于身高差距,他?此时微微俯身,阿姮这样的角度,只?能从镜中看到他?的颈项,淡白的光线中,他?的喉结十?分明显,阿姮其实不?太明白人类,尤其是男人为什么?喉咙一定要突出?这样一部分,它看起来毫无意义,但是,又莫名吸引她?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阿姮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皮肤似乎比从前更加苍白了,简直和她?过去没有壳子的时候差不?太多,可能阿姮做衣服的时候就没太找准系带应该缝制在什么?地?方,所以他?稍稍倾身,衣襟就变得有些松散,昏昧的一片阴影中,那种冷冽的苍白自胸膛往下隐约勾勒着腰腹每一寸肌肉纹理,晦暗不?明。

他?一贯衣着整齐,神貌端严,再多宝饰加身,也绝不?庸俗一分,反而更衬其法相?洁净,而此刻他?却衣着凌乱,修长的指节捻起她?一缕缠成一团的乱发。

阿姮的头发很久没有梳理,加上受过雷劫,她?有些头发缠绕成了死结,根本梳理不?开,程净竹拿了把剪刀,将?打结的头发剪掉。

他?抬起眼,看向铜镜,镜中的阿姮一下垂眸盯着鞋面的珍珠看,感受到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边,勾开她?的发丝,阿姮僵着后颈,忽然说:“小神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