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净竹又剪下一缕打结的发。
他?那样认真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在给她?处理乱发,窗纱上的光影淡淡,映照他?神清骨秀的面庞。
阿姮忍不?住偷偷地?在镜子里看他?,又飞快挪开视线:“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讲过绿衣女的事?我才到松南岭的时候就遇见她?了,就在那午山上,要不?是躲到九仪庙里,我可能就被她?发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在这松南岭作恶,其实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你?怎么?不?问我等什么?人?”
阿姮没听见他?什么?声响,有点不?高兴地?转过脸。
程净竹垂眸,手指捏住她?的脸让她?转过去,在镜中看她?,轻描淡写:“什么?人?”
他?的手只?是短暂地?捏了捏她?的脸,阿姮却觉得下颌那块皮肤温度变得很不?一样,她?依旧回避镜中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在松南岭的饮香驿有个陆家,那陆家老爷有个儿子叫陆淮,他?儿时就上了赤霞山,你?知不?知道赤霞山啊?听说是座道士山……”
阿姮将?绿衣女与?那陆淮之间的前生?今世原原本本地?讲了个遍,可谓手舞足蹈,生?动?非常,程净竹好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将?她?打结的发梳理完全。
“你?说那个赤金球有火种的味道?”
他?似乎对绿衣女与?陆淮本身没有任何兴趣,只?在听到绿衣女手持的那个怪异的法器才出?声。
“是火种的味道,但那东西怎么?看也容纳不?了火种。”
阿姮说道。
“那是天衣人的本命法器,称紫目神窍。”
程净竹口?吻笃定。
阿姮闻言,一下回头看向他?:“紫目神窍?”
程净竹轻轻颔首:“天衣人与?凡人本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血肉之躯,一样的血肉心脏,但他?们却炼化出?一种法器,借由此法器取代?血肉心脏,从此不?死不?灭。
但并不?是所有的天衣人都能继承紫目神窍,天衣混血多数都与?凡人的寿命一般无二,除非自己炼化本命法器替代?心脏,正如那薄舟,他?生?来没有紫目神窍,心脏又残缺,只?能自己炼化一样法器与?它共生?,但任何法器都比不?上血统纯正的天衣神族炼化的紫目神窍,所以,有些天衣混血的父母会在自己的孩子出?生?之时,生?生?挖出?自己的紫目神窍渡给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孩子永生?。”
阿姮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来,那薄舟的本命法器,似乎只?是一把匕首而已,没有父母挖出?紫目神窍给他?,他?只?能借由一把匕首苟延残喘。
“惠山元君和碧瑛身上的火种落到了清峨的手里,而清峨利用火种赐给这些妖孽强大的力量四处作乱。”
程净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的化身藏在那紫目神窍之中,是为了夺我身上剩余的两枚火种。”
“岂止是火种。”
阿姮的脸色一下变得很臭:“她?要连你?也夺走,我应该砍断她?那双伸过来的手,让她?的手,跟她?的眼睛一样残废,迟早有一天,我会那么?做的。”
铜镜里映出?她?暗红的,妖异的双目。
“但我们现在,”
阿姮转过身来,“必须要趁着孟婆和阎王清理掉她?所有耳目的这个时候赶紧跑,回到赤戎,取回你?的神骨。”
程净竹不?动?声色。
阿姮有点焦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小神仙,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他?说。
阿姮仔细凝视着他?眉心那道细细的血线,心中的焦躁挥散不?去,她?想了想,站起来问:“小神仙,绿衣女是不?是很坏?”
程净竹不?言,剔透清冷的眸子注视着她?。
“她?是妖邪,我也是,我和她?一样坏。”
阿姮说道。
“你?和她?不?一样。”
程净竹终于开口?。
阿姮却一步,两步逼近,昏昧的光影中,她?暗红的双眸,苍白的面容是那么?艳丽,衣襟,袖口?的暗纹闪闪发光,她?鲜红的绣鞋鞋尖抵住他?脚尖,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很轻,她?眼睫微垂,目光不?自禁落在他?淡色的唇,他?的唇形真的很漂亮,哪怕没有多少?血色:“有什么?不?一样呢?她?是雀妖,天生?有一副血肉身躯,我也是妖,即便如今得了一副血肉壳子,这颗血肉心,也仍是一颗妖心……我和她?一样,会记仇,会为了复仇而纠缠一个人十?年,百年,我不?一定明白什么?是喜欢,但却一定会记得什么?是恨,我说了……我们妖怪是很可怕的,所以你?……”
阿姮说着抬起眼帘,目光触及他?的双眼,声音却莫名戛然而止,她?……要说什么?来着?阿姮反应了一会儿,哦,她?要警告他?,千万,一定,不?要喜欢她?。
“你?们不?一样。”
程净竹的口?吻很平淡,那双眼也并不?柔情,他?惯常如此的冷,神情总像银山白雪,窗纱外透进来的光影照着一片浮动?的尘埃,他?的气息是那么?近在咫尺,青蘅草的味道那么?芳香,一时令阿姮有种自己逼近他?的这两步更像是她?自投罗网的错觉。
“会记仇,并不?是一件坏事。”
程净竹的声音再度落来:“记得仇恨,便知道谁伤害你?,你?便要谁来报偿,如此便不?会吃亏受苦,何况你?并不?只?会记仇,人如何待你?,你?如何待人,这便是你?与?她?最大的不?同,你?亦从来都不?可怕。”
阿姮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你?……不?要以为你?夸我我就会……”
就会允许你?喜欢我。
阿姮不?知道自己的脸颊浮出?淡淡血色,红扑扑的,她?的手撑在身后的桌角上,下定决定,扬起下颌,说道:“从今日起,我们两个必须要保持距离。”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显然很认真。
再这样下去,他?万一……万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特别特别喜欢她?了,戒痕忽然就裂了该怎么?办?
程净竹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影子斜斜拂过她?鲜红的裙摆,他?神情平静:“你?想保持多远的距离?”
“就现在这样……”
阿姮望着他?那双漂亮沉静的眼睛,又忽然绕到桌后,直到后背抵上墙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差不?多横跨一间屋子了,阿姮这才点点头:
“还是这样最好。”
第76章 “也许,他会回来的。”……
076:
大清早的, 客栈里依旧冷冷清清,掌柜挨着门框打哈欠,斜着眼往外瞅了?瞅乌云密布的天色,今日怕也没机会?见到太阳的真容了?。
“当家的!”
身宽体胖的妇人手里挎着个菜篮子?匆匆跑来, 快到跟前掌柜才发现她篮子?里是一堆朱砂黄符, 掌柜眉心一拢:“你不是买菜去了?么?菜呢?”
“还菜什么菜啊, ”妇人凑近给他看篮子?里的黄符,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人说?, 昨儿夜里土地?爷显灵了?!”
“什么?”
掌柜一脸惊疑。
“真的!何?老三你知道吧?就那个赌钱把房子?地?契全赌输了?的那个何?老三, 这阵子?他都在土地?庙里睡觉。”
“他说?的?别是他瞎吹吧?”
掌柜是听过何?老三那烂赌鬼的恶名的。
“他那样子?看着可不像瞎吹, 听说?午山上有一座娘娘庙也显灵过, 要不是娘娘显灵,咱们这儿的雨还下不够呢!”
阿姮出?了?房门, 凭敏锐的耳力正好听见那妇人的声音, 她走到楼梯口,又听到底下那妇人继续说?道:“何?老三说?说?他昨晚上梦见个神仙, 那神仙自称是咱松南岭的土地?, 神仙嫌他那摇骰子?的手脏, 说?要砍了?他的手, 又说?他的脚也不干净, 踩脏了?土地?庙的地?砖,说?还要砍了?他的脚,那何?老三吓得哭爹喊娘的, 连忙求饶,土地?这才肯给他机会?,嘱咐他醒来自断一指, 以表其痛改前非之心,还让他一定要按照顺序分?发黄符,若有一处错漏,若他敢动什么歪心思,就立即要将他拖入阎王爷的十八层地?狱里斫臂剜膝!他一醒过来,就看到堆成小?山似的黄符,顿时不敢怠慢,连自己手指头都狠心割下来一个,现在到处发黄符,我正好领到了?咱们的!”
斫臂剜膝。
十八层地?狱。
阿姮心中不禁可惜,阴司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她只是很匆匆地?去了?一回,也没机会?将那整个阴司逛个完全。
阿姮下楼的步履很轻,但年久失修的木楼梯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妇人说?话声止了?,夫妻两个回头一望,见红衣少女缓步下楼,因天色不够明亮,所以柜台处还点着几根蜡烛,少女从那片烛火畔走过,几片明亮的光影如水面粼波先后短暂投落她细而弯的眉,漆黑而发亮的眼,可谓光艳照人。
夫妻俩皆被?这少女的容色一惊,随后,妇人露出?疑惑之色:“姑娘,你是……”
“我?”
阿姮挑了?张看起来不那么脏的桌子?,坐了?下去:“我是个住店的。”
妇人回头,看向丈夫。
“我昨晚临睡前也没见到有什么人来投宿……”掌柜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怕是后半夜的事?。”
跑堂忙着补觉,正在后院打鼾,掌柜也懒得去问他。
“拿吃的来。”
阿姮说?着,看向左边桌子?上摆着个碗,那似乎是掌柜随手搁在那儿的,虽然已经空了?,但仍能看出?上面黏黏糊糊裹着细碎菜叶。
阿姮皱起眉,转过脸,强调:“要好吃的。”
掌柜不知为什么,这姑娘说?话明明轻声细语的,但他被?她盯着,后脑勺都出?冷汗了?,感觉如果他要是敢给她端上来他早上自己一锅乱炖的蔬菜糊糊……她可能会?掀桌子?摔碗。
掌柜硬着头皮问道:“姑娘想吃些什么?”
“烧鹅。”
阿姮其实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她不知道除了?烧鹅还有什么菜好吃,“你们喜欢吃什么?”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掌柜老实道:“蔬菜糊糊。”
妇人道:“白?面馒头。”
“那烧鹅呢?”
阿姮皱眉:“你们为什么不喜欢烧鹅?”
“……”
“……”
夫妻俩实在说?不出?话来。
那是不喜欢吗?
那是没几个时候能吃得上啊!
“之前闹妖怪,我们养在后院里的鸡鸭鹅跟疯了?似的满街乱跑,到现在还一只都没找回来呢。”
妇人说?着,眉头染上愁绪。
这客栈本来就又小?又破,妇人出?去买菜也没买着,阿姮听着妇人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吃蔬菜糊糊,阿姮想了?想,还是决定试试。
“我这就去盛一碗来给姑娘!”
妇人说?着,又喊那掌柜:“当家的,赶紧将篮子?里的符贴了?,听何?老三说?,这符要前门三道,后门九道,还有楼上楼下,凡是门窗都要各贴一道,记住了?没有!”
掌柜连应几声,这便去拿起来那只菜篮子?,阿姮在桌边不动,余光却扫过那篮子?一眼,那掌柜捏起来一张符纸,上面朱砂鲜红,却散发耀耀金光,刺得她双目一花,阿姮闭了?一下眼睛。
不好。
那符纸果然是神仙之物。
而且,对她有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