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37章

掌柜一双肉眼却看不出那黄符有什么稀奇的,他正要一巴掌拍到门上,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喂。”

掌柜一下转过脸,那少女坐在桌边,一双眸子?漆黑明亮:“你最好不要现在贴。”

掌柜看了?看符纸,又看了看她:“为啥?”

“因为我要吃蔬菜糊糊。”

阿姮说?道。

“……?”

不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掌柜实在是很疑惑了?:“你吃你的,我贴我的啊。”

阿姮看他转过去要继续贴符,目光落到那篮子?中,没有贴上门窗的符咒等同于没有启封,她指尖燃起一簇红云烈焰,想连篮子?烧个干净,干脆把这间又小?又破的客栈一块烧了?才好,却听那掌柜口中念念有词:“请土地?爷保佑,保佑我全家平安,保佑我幼子?成人,保佑我这间客栈客似云来,财源滚滚,哦还有还有,希望不要再闹妖怪了?……原先碧澄澄的天多好看啊,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拿着那符咒像说?不尽似的,嘟囔了?一大堆。

阿姮莫名望了?一眼外面的天。

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她指尖的火焰忽然灭了?,坐在那片阴影里没有动,此时楼上忽有清音微动,阿姮抬头看到程净竹站在楼梯口,而他的目光却越过她,盯住那唠叨完了?终于要贴上第?一张符的掌柜:“可否容我看一眼你手上的黄符?”

掌柜回头,见楼上立着个少年,发若银灰,神清骨秀,根本不似此中凡人,掌柜愣了?,这……难道也是后半夜上门的生意?

他睡得早真是什么都错过了?。

“啊……不知您是……”

掌柜看他不像寻常人,便问起来。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

程净竹踏着老旧的楼板,走下来。

掌柜只见他腰间那根银尾法?绳亮得出?奇,缀下的珠饰漂亮至极,也是离得近了?,掌柜才发现他眉心似乎隐有一道十分?纤细的血线。

“原来是一位仙长!”

掌柜就算这辈子?没去过东炎国,也早早听过上清紫霄宫的威名,他立即变得十分?恭谨起来,忙将黄符递给程净竹。

程净竹道了?声谢,接过黄符看了?看,又将篮子?里的其它黄符也一一查看,掌柜见此,不由?惴惴:“仙长,您看这符箓有用吗?”

“这的确是驱妖除魔的符箓。”

程净竹说?道。

掌柜松了?口气,心说?那何?老三还真没骗人,这时,那妇人终于端着碗出?来了?,她小?心翼翼放到阿姮面前:“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不晓得店里有客人,今天光顾着拿黄符,没买菜……这蔬菜糊糊是我们当家的做的,可能味道是粗了?些,但是粗茶淡饭也有粗茶淡饭的香味儿嘛……”

妇人明显比掌柜能说?会?道,还一副笑脸。

阿姮沉默地?盯着面前这一碗蔬菜糊糊,看起来绿油油的,黏糊糊的,她拿起勺子?,在妇人殷切的目光中抿了?一口。

“怎么样?”

妇人问道。

阿姮面无表情?地?放下勺子?:“我果然不喜欢吃草。”

“……啊?”

妇人愣住了?。

“不是,这是蔬菜!蔬菜!”掌柜急了?,“哪里是草呢!”

蔬菜不就是草。

阿姮搞不懂人类。

“还吃吗?”

程净竹看她一眼。

阿姮才不吃呢,她都后悔等这么一会?儿了?,她起身走到门边,顿了?一下,对上掌柜不服气的目光:“现在你可以贴了?。”

阿姮走出?门去,程净竹将两粒碎银放到桌上:“告辞。”

外面风有些大,街上只有零星摊贩,阿姮见程净竹跟了?上来,便问道:“那些符箓真那么有用?”

“你不是感受到了?吗?”

程净竹说?。

也是,阿姮是妖邪,正是那符咒应该克制除灭的目标,她看到那耀目金光,便知道它的不凡。

“这么好的东西,这松南岭的土地?还真舍得送给这些凡人。”

阿姮说?道。

程净竹却道:“你以为那些符箓是怎么来的?”

阿姮闻言,停步看向他。

冷风吹过程净竹的衣摆,腰侧珠饰一阵凌乱地?响,他亦站定:“土地?是地?仙,受凡间清浊两气相互交织的影响,再加上不得私离守地?去寻找福地?洞天的天规,他们身上的精纯清气本就不足,所以土地?每隔百年便要轮换一回,让精纯清气不足的神仙回上界述职,另作他用。精纯清气是神的根本,而你方才见到的那些符箓,全部是这松南岭的土地?以自身精纯清气为代价而成,我看过篮子?里的符箓,上面皆有八卦卦符,客栈位于镇北,掌柜夫妇分?到的是卦符为坎的符箓,属水,其他方位的人所分?到的符箓应该都对应着各自方位上的八卦五行?,土地?是在造一个符箓法?阵,所有人只要贴对方位,就能铸起一个妖邪不侵的阵法?,将整个松南岭保护其中。”

“那他怎么早不弄这阵法??”

阿姮问道。

“每一张符箓都需要他亲自去画,可这松南岭又有多少人。”

程净竹说?。

原来是日夜赶工才画成啊,阿姮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那如果他的精纯清气耗光了?呢?”

“神殒。”

阿姮一顿,又问:“那,如果他正好做土地?快百年,可以去天上玩儿了?,那他岂不是亏很大。”

程净竹踏着湿润的水气往前,声音不疾不徐:“受人香火一日,便为人一日,这是神的责任。”

阿姮又听到“责任”两个字。

她说?道:“那我方才要是把那一篮子?符箓都烧了?,这土地?的苦心岂不全都白?费?”

这符箓要成阵法?,便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那你为什么没有?”

程净竹问道。

谁知道呢?阿姮仰起脸,看到那片黑沉沉的浓云,时时闪烁的雷电:“可能是因为,我也不喜欢现在这片天吧。”

碧澄澄的天,的确更好看。

她没听到程净竹的声音,一下转过脸,却见他正看着她,阿姮的目光触及他眉心的血线,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立下的规矩,顿时和他拉开一段长长的距离:“你走前面!”

她看起来有点凶巴巴的。

程净竹清润的眼中似乎有些无奈,但他什么都没说?,依言绕过她往前面走去:“如今不能御风,我们得快些走了?。”

阿姮也知道得快些啊。

她提议还是御风算了?,两条腿走路真的很累,不就是被?雷劈么?她都被?劈习惯了?,但小?神仙说?她现在这副壳子?会?被?劈坏。

好烦,有了?个像人类一样的壳子?也没那么好,怕磕怕碰的。

离开镇子?不远,阿姮见到个石雕的土地?神像,就在小?小?的一个石头神龛里,挨着一颗参天大树,虽不是正经的土地?庙,但看地?上新鲜的果子?,也知道这尊神像也是常有人供奉的,阿姮随手顺了?个果子?咬了?两口,竟然十分?清甜,她瞥了?那神像一眼,记起来霖娘祖父的神像似乎也是这么个慈眉善目小?老头的样子?,阿姮怀疑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土地?神像都长一个老头样。

阿姮想了?想,把从峣雨送给她的凤钗上拆下来的所有零碎珠石全都扔到果盘里,这些珠子?太小?,她之前没给小?神仙用上。

但这几样东西再小?,也是有精纯清气的。

“买你几个果子?吃。”

阿姮将果子?全拿了?,转头就走。

前面程净竹早已停了?下来,在那片冷雾中,他那副面容似乎更加苍白?,阿姮嘴里咬着半个果子?,怀里抱了?几个,手指一勾,风雾便自然地?托着一颗果子?到他手里。

程净竹看向手中那颗青色的野果,她已经能够简单地?控制流动的炁了?。

阿姮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颗果子?发什么呆,正要说?话,却见他从衣襟里扯出?来个什么,她还没看清,那东西便被?他抛出?,化出?一道金光,转瞬凝聚在阿姮颈间。

阿姮低头一看,那是一颗幽蓝的宝珠。

泥妖凭借它才能聚污泥为骨肉,修成妖身。

这件好宝贝被?她一直随身放着,直到程净竹受重伤,她路上把能用的珠石都给了?布娃娃,也包括这样东西。

它原本是很大一颗,阿姮把它变小?,用一根细线穿着戴在他身上,渐渐也就忘记它的存在了?。

阿姮手指触碰到那细绳,她一下便察觉到上面被?施了?咒术,所以它看起来虽纤细,却是怎样都不会?断的。

“你这是做什么?”

阿姮看向他。

“防止你再将它丢给旁人。”

“给你也不行??”

“不行?,”程净竹转过脸,缓缓看向雷云阴影下更显深邃神秘的连绵山廓,天与地?之间好像因雷云的阴沉而显得距离不那么遥远,“这天地?之间的炁是流动的,凡人食五谷,难分?清浊,只有神仙与妖魔才能发现这两种?流动的炁,发现得了?炁,自然也能借炁而修行?,修清修浊,炁都是一种?借来的力,是修行?的根基,得道的法?门,但你却不是这样,炁可以因你的意志而动,这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

阿姮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论是神仙还是妖魔都是在利用炁使自己的修行?从无到有,这是根基,而在此根基的基础之上修行?,方才能有万般变化,诸般道法?,所有的变化,所有的道法?,才是他们可以掌握得住的能力。

而她却不一样,因为流动的炁可以直接化为她的能力。

阿姮随他目光望去,黑云连天,电光无限,冷冽的影轻轻从她脸颊划过,她咬了?一口果子?:“没人走?那岂不更好,我一个人真宽敞。”

若换了?旁人,听见他这么说?便该担心起这条没人走的道到底稳不稳当,但显然她并不这么想,一条没人走的道,对她来说?才更具诱惑,程净竹分?毫不意外,只是说?道:“所以它对你会?很有用处。”

“什么用处?”

“它可以感知、分?辨这世间所有的炁,你可以凭借它追寻风雾中任何?一缕炁,跟随它,感知它,甚至找到它的来源,即便你不曾踏遍四海,天地?万物也都将在你眼前。”

程净竹继续说?道:“炁千变万化,比风更灵动,比雾更湿润,从来没有人掌控过它,借用这颗东西,你可以试着让炁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手……甚至是你的利刃。”

阿姮从不知道这颗宝珠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她其实可以感知到炁,但那是一种?十分?朦胧的感觉,好像只是一个念头,一寸风声,如同不清不楚的错觉。

但她偏偏又能借一点风雾送颗果子?给他。

还能在她还是个瞎子?的时候借它辨清那绿衣女的方位。

阿姮垂眸看向宝珠,却见它顷刻发出?幽蓝的光芒,她猝不及防被?光影一刺,下意识闭起眼睛,身形却一下僵住了?。

她明明还闭着眼,却觉得自己的神识变得很轻,轻到跟那些风啊雾啊一道飘过小?神仙黑色的衣摆,将他腰间的珠饰碰出?点点清音,越过密林,飘向一片阔达的天地?,清浊两气如有实质,一道道,一缕缕,缠在风雾里像永不坠落的流星一样在天地?间肆意划行?。

松南岭过多的浊气都被?阿姮吸走了?,清浊相衡,各不相让,却又没有胜负,但它们对阿姮却是一样的亲近,绕着她的衣摆,擦过她的头发,十分?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