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出来的?”
柳行云紧紧地凝视着她。
霖娘何其?熟悉他如?此?的目光,如?此?柔和的神情,霖娘下意识地要去遮自己额边的银鳞,但她的手又忽然顿住了,她轻抬起泪眼,说:“柳郎,我已经死了,如?今你所见到的,我的这副模样?,便是我作为水鬼的模样?,我……早已与你不同了。”
“什么鬼……”
“水鬼……天哪!她说她是水鬼……”
人们大惊失色。
阿姮在不远处望着霖娘的背影,从前霖娘在乎很多人的目光,那些陌生?的,熟悉的,无论是谁向她投以一个眼神,她都会拼命掩藏自己,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她太臭美了,太在乎这些东西。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霖娘好?像不那么在乎了。
甚至如?今在她心爱的情郎面前,她也可以勇敢地面对他的目光,不再躲闪,更无须自卑。
“为什么……”柳行云眼眶骤红,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是谁害了你吗霖娘?为什么会这样?……”
柳行云曾设想过很多回?再见霖娘的情形,可他怎么也没?有想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霖娘死了,化?成了水鬼。
霖娘扑到他的怀中,闭了闭眼,眼泪潸然:“柳郎,不必为我难过,我虽死,却有这样?的造化?还能再遇见你,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
柳行云拥着她,绷紧下颌,眼睑浸出泪来:“对不起,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你是为黑水村所有人的性命冒险出来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想救我爹,想救他们……”霖娘说着,却觉得脸颊渐渐变得温热,濡湿,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来,只见面前这个人的衣襟竟然变得血红。
霖娘迅速扒开他的衣襟,猝不及防见他胸腔正中一个血洞,里面似乎钉了根什么东西,像一截鸟兽的指甲,漆黑,尖锐,浑浊的火焰如?蛛丝般从血洞里蔓延出来,覆盖他的胸膛。
很显然,因霖娘这么一抱,那东西更深几寸,所以才引得那伤处鲜血直流,柳行云满鬓冷汗,嘴唇血色尽失,几乎要站不住,霖娘俯身将他环住,惊慌道:“这是什么东西?柳郎,谁弄的?”
“是那只大妖怪何罗鱼。”
那中年男人旁观了会儿,也明白过来,这水鬼姑娘似乎是柳先生?的心上人,便大着胆子?说道。
“一条鱼,怎么有这样?厉害的指甲?”
阿姮走近,看了一眼柳行云胸腔中间的血洞。
“何罗鱼生?来便有两个本相,在水为鱼,在天为鸟,”程净竹走近柳行云,“他作为鸟的本相属火,指甲钉入人的血肉里,必然使人烈火焚身,痛苦不已,他到底为何如?此?折磨你?”
“你明明已在炼狱当中,又逃不出去,那何罗鱼何至于如?此?对你?”龙女走过来,也觉得十分奇怪。
“这位是龙公主,”霖娘眼睑还湿润着,见柳行云看向他们,便吸了吸鼻子?,说,“这是阿姮,那个是积玉,还有这位,这位是程净竹程公子?,柳郎,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柳行云缓了会儿,说:“我自出来,一直在寻找治疗黑水村人青骨病的良方,为此?,我跋山涉水,遍试百草,可我渐渐发现,普通的药石对于青骨病的作用微乎其?微,所以我开始寻找那些常生?长在奇绝之地的奇花异草。”
柳行云像陷入冗长的回?忆:“我遍访玄门,得他们指点迷津,我意识到,青骨病也许根本不是一种病症,而是这世间极致充盈,极致精纯的清气对血肉之躯的破坏,异化?,我很沮丧,因为这世间的清气浊气远不是我这样?一个寻常的凡人医者所能触碰的玄妙,但我不甘心,听闻东海有珍奇,所以我来到此?地跟着这些渔民一起出海,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但没?想到巨大的风浪打翻了船,我和他们一起沉到水里,被水妖擒住,然后?被他们封在气泡里带来此?处修建祭台,渔民除了捕鱼,也会建造屋舍,但我却一窍不通,对他们来说,我毫无用处,本该是个死人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命丧于此?,几番周旋之下,竟被我发现那何罗鱼正在忍受火毒。”
柳行云说道:“我曾在岐山受一位碧瑛山主指点,方知这外?面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碧瑛山主是妖,知道的妖诡之事自然许多,我那时开了眼界,在岐山那段日子?,我发现,其?实草木鸟兽修成精怪,成了人形,亦有自身病苦。
那何罗鱼生?来怪异,一双本相世间少有,两个本相每隔十年交替一回?,而今,他的主相正是鸟相,但他归顺了天衣人,不愿放过天衣人交给他的这个占领东海的重任,所以他强忍禁锢鸟相之痛来到东海,可他在水中一日,便要一日受火毒所侵,而我行走山川日久,虽至今未得除去青骨病的解法,但珍奇灵草却攒了一些,他的火毒,用我的药方可以缓解。”
“何罗鱼如?此?待我,是担心我在给他的药里动手脚。”
柳行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气弱。
碧瑛。
又听到这个名字,阿姮有一瞬晃神,她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碧瑛好?好?的一个蛇妖,怎么总是这么乐于助人?
积玉看柳行云如?此?文弱,比起一个医者,他更像是一个书生?,可他从赤戎那样?的地方出来,却一直在为村人的病苦而跋涉,哪怕后?来意识到那所谓的病症根本不是他这个普通的凡人医者所能叩开的玄妙,他也依然不肯放弃,作为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积玉看向他的目光颇为感?佩:
“柳先生?真?有神农之心。”
阿姮见柳行云满鬓冷汗,知道他此?时必然十分不好?过,再看霖娘那双眼睛眼泪没?停过,她想了想,上前问道:“喂,我来帮你拔出这根钉子?,你敢不敢?”
柳行云摇头:“多谢好?意,此?时拔出这东西,一定会被何罗鱼察觉,现在还不行,这祭台绝不能成,在你们来之前,我们本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
“你们?你们能做什么?”
龙女十分惊愕,其?实她对于人类的认知与那些水妖差不多,海兵尚能在这黑水里存活些时日,这些凡人若没?有气泡,一触黑水,很快便会暴毙,他们实在太弱小了,龙女并不如?水妖那样?轻蔑地看待他们,而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子?民,责任,可她却也没?有想过这些凡人在如?此?深邃的海底,单凭他们自己,到底,还能挣扎什么?
“都说咱们弱小,”一旁那个干瘦到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老头扒拉着蛤蜊壳,说道,“可要我说,那天上的神仙还是人变的嘞!妖怪生?来有怪力,有他们的修行,咱们啥也没?有,但是,但是……咱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就算这副手脚什么也拼不过,那也不能白给他们建成这么个祭台!不然死了,也是憋屈鬼!”
“底下那些海兵的下场咱们都看见了,他们是得了病,反抗不了,可咱们只要还有这气泡护着,咱们就要吃东西,存着力气,跟他们拼了也好?过窝窝囊囊地死了!”
那中年男人沉着脸,说道。
那些水妖以为祭台下针对海兵的炼狱足以吓破这些人类的胆子?,只觉得他们只配如?此?恐惧地活,再绝望地死。
蚍蜉嘛,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此?祭台的形制乃是仿造人间帝王祭天所用,东海龙宫的建筑与人间十分不同,海兵们并不熟悉这些,所以何罗鱼才要抓来我们这些人来建造此?祭台,”柳行云缓了一会儿,又有了些力气,看向那仍在吃蛤蜊的干瘦老头,“这位老伯与渔民不同,他曾是替君王修建过祭台的工匠,此?祭台虽是由坚硬的玄武岩与精铁建造,但若在关窍处动些手脚,这些坚硬的东西反而会成为负累,待最后?一座九头鸷雕像落下,祭台就会塌陷。”
那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我从前建过的那座祭台啊,那些大人们翻来覆去讨论了许多次,改了许多回?图纸,他们一改,我们就得重来,他们是生?怕祭台出事,怕牵连人祸……这么一来二去,那些图纸上的错处我就都记得了,妖怪们想要一座完好?的祭台向天衣人交差?没?门儿!”
在绝对悬殊的力量面前,凡人别无他法,无非祭台一倒,鱼死网破,也许反抗会毫无作用,但反抗,一定有意义。
“那何罗鱼以为赐给我这钉子?我便不敢违逆,”柳行云抬起苍白清瘦的脸,微微一笑?,“他错了,我给他用了蛇胆,蛇胆至寒,他作为鸟的本相迟早会发狂的。”
何罗鱼鸟相发狂之日,便是他们计划摧毁祭台之时,水妖群龙无首,天衣人又并不在此?,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程净竹没?说话,他站在那片九头鸷雕像投下的阴影里,看向磷光明亮处,这座祭台与人间帝王祭天用的祭台几乎没?什么不同,除了地面的纹饰,九头鸷是天衣人引以为傲的图腾,因为他们曾借九头鸷而夺取天下,一举从弱小族群成为天下之主。
除了九头鸷的图腾,从祭台四?角蜿蜒而来的还有繁复深刻的神秘符纹,不同于如?今的文字,亦与玄门符咒有所不同,刀刻斧凿之下,每一寸都深邃得像一条沟渠,程净竹走出几步,抬眼一扫,敏锐地发觉这些符文竟然暗合七七之数,整整四?十八道符纹拥向祭台中心,第四?十九道在几名凡人脚下戛然而止,还未成形。
白符自袖中飞出,程净竹并起双指,在白符上描画一道,白符即刻烧成金芒落入地面的符纹当中,金芒所过之处,浓郁的血气上涌。
阿姮骤然嗅到这血气,喉咙下意识吞咽一下,这也……太香了吧。
与小神仙那芳香的血气有所不同,这血气有种扑面而来的沁人之感?,那是一种强大的血脉,阿姮猛嗅一阵,只觉得这味道简直堪比精纯清气,她都有点儿晕乎乎的了。
“这是什么?!”
脚下符纹忽然涌动血水,有人吓了一跳。
程净竹垂眸,鲜红的血液在符纹每一寸缝隙中流淌:“龙血。”
龙血?
阿姮一下看向龙女,龙女脸色煞白,东海之中除了龙女之外?,还有一位真?龙。
“是我父王……”
龙女又恨又痛,泪意乍涌。
积玉此?时看着地上被鲜血浸透的符纹,他立即反应过来:“小师叔,七七之数,龙血续脉,这好?像是一道阵法!可这阵法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天衣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阿姮已无心听积玉说了些什么,她完全被这股浓郁的血气所吸引,底下海兵们运过一轮石料,磷光变暗也没?有水妖再管,幽幽光线中,阿姮缓缓俯身,一根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在符纹中一点,鲜红的血珠沾染她指腹的刹那,符纹中紫芒一闪触碰她指尖,又迅速顺血水蜿蜒,血花飞溅,落在她的鞋面。
“不论它是做什么的,这第四?十九道符纹不能再刻……”程净竹并未察觉血水中的异样?,回?头对众人说话之际,却忽然见阿姮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追她背影而去,只见她踏过地上符纹中渗出来的血水,朝祭台中心去了。
“阿姮!”霖娘不敢大声?,只能轻轻地唤。
阿姮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霖娘喊她,或者说,此?时此?刻所有的声?音她全都听不到,一双暗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好?像所有的神思?都停滞在了她手指沾上那点龙血的瞬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躯在做什么。
她忽然停了下来,鲜血浸透她绣鞋的边缘,染红上面的绣花,她面前正是那四?十八道符纹汇聚的中心,浊黑的气流乍现,搅动海水,形成漩涡。
“那黑气又出来了!”
有人惊恐地喊。
显然,他们并不是第一回?见这诡异的东西。
程净竹立即朝阿姮奔去。
此?时,阿姮的眼珠僵硬地转动,龙血从她脚下的符纹里蜿蜒,血气在浊黑的漩涡中形成一只眼睛与她静默相视。
阿姮周身红雾弥漫,她仿佛无知无觉,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迈,程净竹飞快掠来,手背却堪堪擦过她的衣角,幽绿的磷光照着她那双毫无光彩的红眸,红雾漫漫,她像一团炽烈的火坠下去,坠入无边的黑暗。
程净竹一跃而下,银尾法绳如?游龙入渊飞快缠住阿姮的腰身,他挽起法绳的刹那,用力将她带到自己怀中。
雷电如?织,轰隆声?重。
程净竹仰头一望,漩涡早已不复,只有无穷无尽的漆黑。
“阿姮?”
不断的下坠中,程净竹捧起阿姮的脸。
阴冷的风呼啸而来,周遭缓缓流动的气流顷刻间察觉到他的闯入,它们陡然迸发出重重黑焰,烧成一片连天流火,一簇一簇如?流矢砸向他身躯。
数簇流火穿胸而过,程净竹周遭金光涌动,冰裂之声?响起,他猛地吐出血来,而眼前的阿姮面无表情,红眸未动,毫无知觉,仿佛五感?皆被封闭,程净竹立即并指画出金光咒印打入阿姮眉心。
随后?,他将额头贴上她的,千丝万缕的金芒环绕在他们二人周身。
祭台之上,积玉方才冲到中心,那浊黑气流所形成的漩涡却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色大变,回?过头去:“那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会把小师叔和阿姮吞进去?!”
柳行云忍痛坐起身:“算起来,第一道符纹刻下去之后?,便时不时有黑气盘旋于此?,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那阿姮他们……”
霖娘急得厉害:“他们到底去了哪儿!难道我们只能再等那黑气出现吗?”
阿姮的意识还停留在她触碰到符纹缝隙中的龙血的那一刹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下一瞬自己竟然身处在一片黑山黑水之间。
脚下是一片碎石滩,一阵湿润的冷风迎面拂来,阿姮后?知后?觉地抬眸望去,黑水涛涛,蜿蜒成河,河上风雾缓缓浮动,模糊了对面远山的轮廓。
天色青灰发暗,冷雾朦朦胧胧。
岸边一棵老树,枝叶繁茂如?盖,风来叶动,落英纷纷。
昏黑的山水之间,半空中那簇燃烧的金焰尤其?显眼,阿姮不自禁伸出手,河风吹动她的衣袖,那金焰也仿佛被吹动,像这片天地绝无仅有的一颗星星被风携来,如?她所愿坠落在她的手掌。
阿姮捧住它,
金芒陡盛,独照她身。
第80章 “我甘愿为你还俗。”……
080:
天上阴云密布, 雷电交织而动,不断发出轰隆之声?,那雷云,那流火, 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无时无刻不以万钧之势威慑四?方?。
少女?身披斗篷, 微微抬首,冷冽的电光照亮她瘦削惨白的下颚,她的眼皮早已与眼睑粘连长成密不可分的疤痕, 手背那片碧绿的玉片闪烁如湖水一般深邃的粼光, 听着那阵剧烈的雷声?, 她的厌恶之色不加掩饰:“你看这?天网, 雷电交织,密不透风, 那些神仙视这?天为他们不容侵犯的边界, 多少妖魔受我调遣却因无法御风而险些耽误了东炎与乌鹊之间的国战。”
站在她身后的黑衣青年?身形高大,始终低垂眼眉, 不敢正眼凝视少女?的后背:“幸而圣女?未雨绸缪, 利用那七杀星的私心趁机将?那些妖魔插入诸国军队之中, 那些妖魔受您所召, 已是您最忠实的信徒, 即便那天帝能一力撑起七杀星的威压,可神有所职,他终究不是七杀星, 东炎与乌鹊一乱,天下自然大乱,如今那些天兵天将?都忙着在人间战场上平息争端, 众神又因妖祸不断而下界,那天帝要继续支撑七杀星的威压,还要维护十二?神阙下界所有神仙的神魂……他已经是分身乏术。”
“十二?神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