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48章

一切到此?戛然而止。

阿姮发觉自己站在那棵大树底下,天色昏黑,落英纷纷,她所有的记忆因神识的弥合而被完整地接续。

伸手触摸额头,阿姮发现那里的泥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枝叶间,那寸金焰悬在不远处。

阿姮一步一步走近,她的身影化成红雾钻入金焰之中,她在那片耀眼的金芒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道影子。

那个人黑衣银发,眉心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拥有一副神清骨秀的面?容,一双漂亮剔透的眼睛。

“……小神仙?”

阿姮喃喃了一声?。

灿烂金霞中,他纹丝未动,只是凝视着她,好?像她是一个陌生?人。

这?是她神识记忆的尽头,难道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他过去的真?容,所以这?幻境尽头中的他,是她印象中他的模样?

阿姮看着他,忽然想起曾经她与泥妖在那座神山的洞窟中打斗,她一不小心掉到一个石台上,那石台剥落表层,露出一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兽爪,那手爪摊开着,像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握紧。

那么的,小心翼翼。

她终于明白。

天衣人找到她的那天,是他拼尽最后的气力挪动自己早已与山体融合的身躯,打通了她挖了十年?的洞穴。

自他身化封印,那些山石年?深日久地压着他,压着他的身躯,禁锢他的神魂,所以,他无一日不痛,无一日不煎熬。

阿姮的视线变得?模糊极了,湿润的泪意几乎浸满她的眼睑。

“喂。”

眼泪顺着阿姮的下颌滑下去。

他似乎只是因为她的心中想着他,所以才存在于这?里,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她那副泪眼。

“难怪从你出现在黑水村,”阿姮望着他,“从我看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实在很顺眼,顺眼到我只看上你的心脏,别人的,我怎么挑都不够满意,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要是我真?掏了你的心脏怎么办?要是我真?的把你杀了怎么办?你会?认这?个命吗?”

他只是一道幻象,自然不会?说话。

阿姮其实很生?他的气,气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可是神识弥合,记忆回来,她又实在很难生?他的气,因为她知道,被天衣人碾碎重塑过的自己,被无尽的恶欲浇灌,她只有妖性,只有欲望,如果他一开始便告诉她这?些,她也未必会?认真?听他的话,即便听了,她也还是会?想要他的心脏,甚至不惜因此?而杀了他。

他不该那么相信她。

阿姮伸手捏住他的脸:“你的话总是很少,我知道,就算我真?这?样问你,你也不会?跟我说实话的。”

阿姮十分不满意他这?副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样子。

阿姮松开他,动了动手指,红雾顷刻浸入他的眉心,阿姮一双暗红的眼瞳盯住他:“说,你甘愿为我还俗。”

他浓而长的眼睫垂下来,漂亮的眼睛盯着她,说:

“我甘愿为你还俗。”

第81章 “小神仙,你真的很会装啊。……

烟云缭缭, 金霞漫漫,此处无?风也?无?雨,无?比的静谧,阿姮脸颊上的泪痕还?未干, 她扬起嘴角, 手指勾住他一缕银色的发丝, 绕啊绕:“说,阿姮最漂亮。”

“阿姮最漂亮。”

他是盯着?她的眼睛说的,嗓音清泠, 那么好听?, 但这些好听?的话, 真正的小神?仙是绝不会说的, 否则她也?不会总被他气得嚷嚷要毒哑他。

阿姮松开他的那缕发:“算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她往后退了两?步, 却忽然眼珠转了转, 她又盯着?他,好一会儿, 她伸手勾住他腰间的银尾法绳, 珠饰一阵清音乱撞, 他离她更近, 阿姮扬起下巴, 说道:“你,过来亲我。”

小神?仙常是一副冷脸,她神?识中形成的这道幻象与他如出一辙, 他垂眸与她相视,几乎面无?表情,不知为何, 阿姮被他如此注视,竟然有点心虚,她神?摇的刹那,他倾身迎来,阿姮最先嗅到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他的亲吻落来,阿姮不禁攥紧他的法绳。

珠饰清音乱如雨滴,他的呼吸,温度,竟然那么滚烫。

他实在太?听?话了。

阿姮的目光越过他秀挺的鼻梁,对上他的眼睛。

因?为他眉心这道不知何时便可能消失不见的戒痕,阿姮常在心中告诫自己,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不要想他的血,不要想他的眼睛,他的怀抱。

束手束脚,真不快活。

“看来你是快活得不想出去了。”

阿姮脑海中忽然响起这道女声,几分揶揄,隐含笑意,阿姮暗红的眸子神?情一滞,她松开程净竹腰间的法绳,站直身体,脸色很臭:“你好没礼貌,我玩得好好的,谁准你偷看了?”

“我并无?双目,自然无?法偷看。”

万木春的声音在阿姮耳边悠悠响起:“我只是想提醒你,这幻境乃神?萦花所造,一旦神?萦花谢,你再想出去也?出不去了,好不容易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神?魂,你不会想都丢在这儿,留个空壳子在外面吧?”

丢个空壳子在外面,才正遂了天?衣人?的意,阿姮脸色阴沉,她知道,天?衣人?最不满意她一次又一次地长出神?魂,他们要的,是一个完全听?从他们命令的容器。

阿姮身化红雾一跃而出,落在河畔大树下,那寸金焰刹那消散,却有一个黑衣少年站在树下,身长玉立,纹丝不动。

阿姮鬓边洁白的神?萦花委顿泛黄,她眼前的这片黑水黑山也?变得十分模糊,很快,四周什么也?不剩,此间唯余漆黑一片。

神?萦花破碎成点点的莹光,飞浮于这片仿佛无?尽的黑暗之中,阿姮鬓边焦簪又开出新?蕊,是一簇鲜红欲滴的山茶。

“你神?识中的幻境已经消散,但你如今仍身在天?衣神?王的神?识之中,”万木春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只有找到阵眼,粉碎他的神?识,才能从这里出去。”

阿姮皱起眉,四下一望,这里黑乎乎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到底该上哪里去找那什么阵眼?

阿姮身化红雾穿行数个来回,无?论往上还?是向下皆不见底,这天?衣神?王的神?识实在广袤无?垠,她累得气喘吁吁,干脆使唤那黑衣少年操控他的银尾法绳四处去探,那法绳犹如一条银蛇般在浊黑的风雾里不断来回,凛冽的银光时时闪烁。

“你还?舍不得这幻象?”

万木春的声音慢悠悠的,神?萦花谢之时,他本该随之消散的,阿姮却用?术法将他强留至今。

“让他再陪我玩会儿怎么了?”

阿姮双手抱臂,转过脸看向身边的少年,“哎,你看他,虽说只是一道幻象,看起来却那么真实。”

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甚至温度,目光,总让她分不清真与幻的界限。

阿姮说着?,歪过脑袋想了想,说:“难道是我的缘故吗?是我想他想得太?多了,所以才会这样?”

万木春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这件九仪法宝向来如此,常常不出声,跟睡死过去了似的,有时又忽然冒出一两?句,经常没有下文,阿姮忍她很久了。

阿姮摘下焦簪,却又忽然顿住。

她的神?识中并没有多少记忆,那是因?为她从前的经历本来就少,那些她被天?衣人?炼化的日日夜夜并不是很真切,但那寸金焰,小草哥哥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如新?,幽隙中的十年是她最深刻的记忆。

那么天?衣神?王呢?

对他来说,他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

阿姮闭上眼,她认识的天?衣人?不多,脸孔清晰的也就青峨一个,她想着?青峨的那张脸,有风拂过她耳边的浅发。

再睁眼,那银尾法绳仍在天?边,被它搅弄的风雾却化成无?尽的海水,阿姮身处海水之中,看到一道极其模糊的人?影。

那影子太?瘦小了,仿佛一层皮下便是骨,她站也?站不起来,趴在石窟口往外望,隔着?一层水网,阿姮对上那张模糊的脸,她有一双幽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浸满惊恐的眼泪。

“父王,父王……”

她嘶哑的,稚嫩的声音从水网中朦胧传出:“我会有用?的,我会变得很有用?,父王……求您,求您给我机会,父王!”

这是神?王一段极短的记忆,阿姮的目光随神?王而动,竟连看那水网中的女孩一眼都吝啬,神?王不记得她的面容,所以她的脸始终模糊。

记忆尽头,海水退去,画面消散,阿姮又重?归黑暗,要从神?王的记忆中找到阵眼并不简单,何况她也?并不能看到神?王的全部记忆,银色的凛光划过她的眼皮,阿姮一瞬抬眸,黑水黑山顷刻复现,那银尾法绳犹如银蛇般在浑浊的云气中缠住了什么,阿姮身化红雾跃入天?际,茫茫风雾中,她看清银尾法绳缠住的那团云气中竟然是被紫电网住的神?兽白泽。

紫电穿身,白泽哀鸣。

阿姮化出身形,焦簪在她手中化出本相,扬手一劈,金电红雾轰然爆裂,击穿重?重?紫电,炸开一片巨响。

白泽脱离紫电束缚,那双金瞳朝她望来,啸鸣一声,金振玉响,随后身形很快化成雾气,飞浮在那岿然不动的黑衣少年身边。

阿姮冷笑一声,总算明白过来:“白泽舍身镇压天?衣余孽,果?真让你这老?东西气得发疯,竟耿耿于怀至今。”

果?然,天?衣神?王最深刻的记忆,便是他神?识的阵眼。

阿姮看向那身在缭绕云雾中的黑衣少年,风拂动他的衣摆,他眉心红雾隐隐,似乎因?为她的注视而缓缓扬起脸,与她相视。

像个因?主人?的一举一动才能有几分生气的傀儡娃娃。

忽然,天?边雷声轰隆,巨大的轰鸣声袭来,紫电从浓云中闪烁而出,如万矢齐发,阿姮闪身避开数道紫光,朦胧浊烟中,阿姮看到那少年被紫电击中,她立即飞身掠去,一手环住他的腰身躲开重?重?气流,停在风雾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淡淡的烟气流散,他胸口似乎没有任何破口,但阿姮还?是很生气。

该死的老?东西,差点劈坏他这道的幻象。

阿姮一下仰起脸,盯住半空中,此时那片黑山黑水已随白泽的消失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

风雨盛大,山水连绵,阿姮自云中下视,只见一片血流成河,人?影密如织蚁,锋利的气流不断乱撞,平山填海,声势浩浩,俨然一片惨烈人?间。

阿姮手中的万木春震动起来,发出金石之音,她抬眸望去,密密麻麻的紫电铺满整片天?空,压向浓云之中。

云中金光破云而出,与紫光交缠,撞击,阿姮隐约从中看到另一件万木春,它仍是那样焦黑的模样,握在一道影子手中,那影子在灿烂的金光中十分模糊,阿姮单看这无?尽的雷霆紫电,便知道,神?王恨那影子,无?比的恨。

阿姮顷刻意识到,她动用?了万木春,引来神?王的雷霆之怒,使这第二道阵眼也?显形了,她立即身化红雾,携万木春飞向那片汹涌如漩涡般的雷电之中,红云金电密不可分地随她剑气而奔涌,如滔滔万流,撞击雷电,洒下万千散碎的,冰冷的紫芒。

阿姮穿行其中,红云金电所过之处,轰鸣一片。

漩涡般的紫雷终于散开,血红的战场也?变得渺远,风雨之声尽数消散,阿姮听?到某种碎裂的声音,她落回到那少年身边,见他身形完好,她十分满意,但见周遭又化为一片昏黑,却隐隐有震颤之声,仿佛一座巍峨之山,将崩未崩。

难道还?有第三个阵眼?

第一个阵眼,是害天?衣神?王光复之心功亏一篑的白泽。

第二个阵眼……她虽看不清那耀耀金光中的影子,却断定,那是九仪。

天?衣神?王视她为草芥,贱奴,他永远也?无?法释怀,他的天?下,他的乐土,竟然被这个小小凡人?一朝倾覆。

这种耻辱,令他怨戾无?边。

那么第三个阵眼……该是什么呢?

阿姮抬起脸,凛风涌,浊雾动,她抛出万木春,那焦枝散发无?边金芒,几乎要将这片漆黑的,残缺的识海照得透亮。

如缕的金芒涌向一片浊黑的云雾。

阿姮立即追着?金芒而去,冷风如刀刮过她的脸庞,她忽然停下来,悬在半空中,金芒拨散浓云,隐约显露里面一道高?大颀长的影子。

他拥有一副深邃的五官,乌黑的长发,皮肤是那样苍白,一双幽绿的眼睛,竟如毫无?杂质的翡翠一般,冷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