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束缚于紫网之中,纹丝不动。
他的五官,衣饰,乃至他衣摆每一寸细微的褶皱,阿姮这双眼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明白,这是因?为天?衣神?王关于他的记忆是如此的深刻。
深刻到,这个人?永永远远地被囚禁于此,被紫电不断洞穿身躯,浓云烧成满天?的烈火,也?无?时不刻不在灼烧着?他的整副身躯。
神?王恨他,更甚九仪。
这个人?,是天?衣圣子。
阿姮用?九仪的万木春找到了他。
茫茫火海中,雷声爆裂,呼啸,天?衣神?王的神?识因?东海与赤戎之间的空间限制而还?未弥合,如今连破两?道阵眼,阿姮审视四周,天?衣神?王必是有所感应,火海烈烈,灼烫非常。
无?尽的雷云,连绵的火海,山呼海啸般朝她压来,阿姮翻身避开张扬的火舌,滚烫的气流迎面扑来,阿姮被巨大的冲击震出去,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只见火海将那圣子吞噬,万木春落回阿姮手中,她一双暗红的眼盯住那烈烈火海,毫不犹豫再度迎上去,钻入那滚烫的热流,浑身像要被烧化了,她手持万木春灌以千钧之力划出一片红云烈焰,金电如织,滋滋作响,在火海中轰然炸开。
阿姮剑指火海深处,红云烈焰轰轰烈烈烧向那将圣子束缚其中的雷霆紫网,碰撞出巨大的热流,将阿姮狠狠震了出去。
阿姮耳中钻心的疼,几乎听?不见声音了,双目被炙热的红,刺目的金灼得模糊,正是此时,她的腰身被什么缠住,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阿姮闭了闭眼,看清那根银亮的法绳,她一怔,却见法绳松开她,如灵蛇游弋般钻入火海,凛冽的银光如雨自熊熊烈焰中开出一条道来,阿姮反应过来,立即飞身而去,手中万木春飞出,正中火海深处的雷霆紫网,红云烈焰连绵灼烧,金电与紫光相缠相斗。
阿姮飞快掠去,握住万木春,金电顺焦枝而下烧成一片灿烂金霞,这片天?地云海涌动,波涛汹涌地扑向她。
阿姮紧咬牙关,万木春枝尖迸发更强的气流,风起云涌中,碎裂之声更重?,山崩地裂般,雷霆紫电轰然碎成点点紫光,如流火下坠。
爆裂之声震天?。
红雾几乎充斥着?这片天?地,那些浊黑的云海在缓缓消散,连带着?圣子的身影也?变得模糊,风好似不甘的啸鸣。
阿姮双手都在发颤,几乎要握不住万木春。
她抬起眼帘,那银尾法绳穿云过雾,她的目光不由随它而往身后望去,不远处,那黑衣少年立在那里,满天?紫芒下坠,他在其中不沾分毫。
那银尾法绳回到他的腰间,阿姮听?到那阵碰撞的清音。
“阿姮!”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喊,阿姮听?到这声音,意识不由被牵去,满目火海顷刻不复,她发现自己在一片幽暗中下坠,不断地下坠,青蘅草的香味近在咫尺,她发觉自己正与一个人?额头相抵。
“阿姮你们没事吧?倒是说句话啊!”
耳边,又传来霖娘混合着?风声的呼喊,阿姮意识到,方才唤她的,正是霖娘,她转过脸,只见两?道身影亦如他们一般在不断地下坠。
猝不及防,几人?几乎同时落地。
幽暗的海水中,波光偶尔带着?些不知名的碎芒,阿姮一把推开面前的程净竹,他没有防备,踉跄后退了几步,珠饰轻响。
他抬起脸,对上她的目光。
阿姮倏地意识到了什么:“是你,对不对?”
他并不说话。
阿姮盯着?他,缓缓说道:“你进了我的神?识,我却当你只是幻象,我方才便觉得奇怪了,即便天?衣神?王的神?识残缺,神?通无?存,他识海中降下的雷霆也?足以让一道幻象烧得什么也?不剩。”
可他完好无?损,还?不等她操控,他的法绳便来助她。
想起她在自己的神?识中都玩了些什么,阿姮一时又羞又恼。
“小神?仙,你真的很会装啊。”
阿姮气笑了。
昏暗的光影里,他的面容不清,阿姮听?到他说:“我并没有装。”
阿姮愣了。
“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幽冷的碎光映照他颀长的身影,他的脸几乎融在一片阴影中,他的声音那样沉静,“我从来没有想过瞒你那些事,我只是,有点生你的气,还?因?为,我不知该怎么和一个根本什么都不记得的你说起这些。”
阿姮听?到他说“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她胸腔中的心脏便没有章法地乱跳个不停,脸颊变得滚烫,但听?到后面,她又一下被点燃了:“你还?生我的气?你凭什么生我的气?我到底对你哪里不好你跟我生气?”
他居然说……生她的气???
阿姮越想越气。
“……那个,你们能不能等一等再吵?”
霖娘发抖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像快崩溃了:“我……我好像卡在一个坟包里了,你们快点救救我,行不行?”
第82章 “是神骨,上界神仙的神骨!……
海上浊浪轰然翻卷, 中心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犹如巨兽之口,层层浪涛尽是它森白的齿,如有吞天之势, 那在岸边伫立良久的少女手背绿珀映照着汹涌的波光, 忽然的剧痛从胸腔中蔓延, 千丝万缕钻过她的血肉,少女猛然引颈,如缕明晰的青筋在惨白的皮肤底下?根根暴起, 她眼皮与眼睑粘连形成的疤痕骤然撕裂, 鲜红的血液流淌而出, 划过她瘦削的脸庞。
颈项单薄的皮肤下?, 有什么?东西顺经络而疯狂地鼓动,少女难以忍受, 浑身颤抖, 难捱地尖叫起来?,黑炻脸色一变:“圣女!”
少女一副美?丽的五官变得无比扭曲, 眼皮与眼睑之间的裂口越来?越大, 鲜血汩汩地涌, 皮肉崩裂的声?音响起, 一片血雾弥漫, 少女支撑不住摔入海水之中,黑炻反应迅速,立即俯身将她抱起, 此?时,少女身上黑色斗篷的兜帽沾水剥落,露出她一张完整的, 惨白的脸,斗篷之下?,她几乎浑身血红,黑炻亲眼看到她颈侧皮肉崩开,鲜红的血液盈满她的衣襟,幽冷的紫芒如丝如缕,顺着她身上无数的血洞混合鲜血涌出。
黑炻惊骇地瞪大双眼。
道道紫芒犹如巍巍大树的根系,粗细不一,形状各异,它们钻出少女的身体,刹那便?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她一直在发抖,不住地抖,黑炻以为那是因为她的身体千疮百孔的剧痛,但他又?莫名有一个怪异的直觉,她的颤抖是因为兴奋,无比的兴奋。
黑炻将要推翻自己瞬息间荒唐的猜测,低头却见圣女睁开眼睛——是的,她睁开了那双因为皮肉粘连成疤而多?年不曾睁开过的眼睛,血红的裂口里,仍然血红,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鲜血仍顺着眼眶的血洞外涌,淌过她的脸颊,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么?灿烂:“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起来?,那么?快慰。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一日。
我那不可一世的父王,终于彻底地死?去。
幽暗的海水中忽然一簇焰光显现,那光芒因此?地过分浓烈的黑而显得十分朦胧,模模糊糊地映照那黑衣少年一张苍白秀整的脸,阿姮脸色十分不好,但听?霖娘呼救的刹那,她便?立即回身望去。
程净竹指尖金焰闪烁,目光环视,却发现此?地海水污浊更甚,用来?照明的术法作用微弱,根本无法将此?地探照清楚,此?时一柄金剑划破海水飞来?,程净竹侧身一避,飞身朝金剑来?时的方向掠去,忽然一脚空踏,碎石随水流下?滚,一只手自他背后?一把拽住他腰间的法绳,程净竹回头,指尖金焰映照阿姮那副凶巴巴的模样。
很显然,她还是很生气,那双暗红的眼睛瞥一眼他周身淡淡的金芒,语气十分不好:“你金身也没坏,怎么?连脚下?的路都辨不清了?”
程净竹一顿,随后?站定:“照明术几乎无用,人眼自然难辨。”
阿姮这双妖邪的眼自然是要比人类的眼睛强许多?的,但在这样一个地方,她也仅仅只能依稀看见脚下?的路。
但她总觉得他有点奇怪。
可一时间,阿姮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
普通的照明术无用,阿姮松开他的法绳,抬眸见他袖中飞出白符,并起双指,金芒烧化白符,灰烬如缕随他手指化成一个金光耀耀的法阵,在半空之中徐徐转动。
法阵降下?的金光勉强照亮此?间,这似乎是祭台之下?一处无比深邃的幽隙,怪石嶙峋,浊流如墨,阿姮与程净竹正立在一处怪崖之上。
金剑飞来?,直逼崖下?,程净竹立即下?视,险峭的崖壁上,一道人影艰难地挂在其间,那金剑及时飞到他脚下?,托住了他。
程净竹神色一凛,立即并指结印,白符飞出,落到那影子身上,化成一个气泡,带着他轻盈地飘了上来?。
“小师叔……”
此?人正是积玉,他方才落下?来?之时身上的气泡被浊流击散,他堪堪抓住崖壁,却觉得这黑水令他心肺剧痛,气脉不顺,竟然无法运功。
程净竹抬手,怀中药囊立即有微苦的药香散出,他结出金印,引药入印,打入积玉胸膛,药箓很快见效,积玉终于呼吸顺畅许多?。
“霖娘呢?”
阿姮往四周一望,并没有发现霖娘的身影,她不由看向怪崖底下?那黑洞洞的一片,难道……
“嗯呜呜呜……”
霖娘模糊不清的声?音忽然从阿姮背后传来?。
阿姮身形一顿,转过脸去,却仍没从那片昏暗中看见霖娘的身影,此?时,离她不远处的那一滩不断内陷的淤泥里伸出来?一只脏兮兮的手,抖个不停。
阿姮露出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万木春从她发间飞出化出本相,剑意所指,金芒劈开粘稠湿润的淤泥,终于显露出一个深坑。
霖娘瘫在坑底,重见光明的瞬间,吐出一嘴的湿泥。
阿姮走了过去,有气泡的保护,她一双绣鞋寸污不沾,站在坑边朝下?一瞧:“这便?是你说的……坟包?”
本来?的确是个包,但霖娘掉下?来?,将堆积得像个小山丘一样的淤泥给砸了个洞,这泥又?湿又?黏,她越动弹便?越是往里陷。
霖娘木着一张脸,然后?一个翻身。
阿姮顿时一愣,只见金芒朗照之下?,一副森白的尸骨以极度扭曲的姿态蜷缩着,被霖娘压得牢牢嵌在坑底。
“还真?是个坟包啊。”
阿姮挑了挑眉。
她观那尸骨除了胸骨之外,还算齐全,也就少了一只手,但阿姮看向连滚带爬从坑里出来?的霖娘,就见少的那只手正攀在她的发髻上。
霖娘显然是最先摸到那只手,才知?道自己卡在了个坟包里,这会儿她苦着脸,忙将那爪子给扔回坑里,口中战战兢兢地念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无意冒犯,真?的无意冒犯!”
“你在怕什么??怕他变成鬼来?找你把他的爪子接上吗?”
阿姮幽幽道。
“不是,”霖娘如今已安然接受自己水鬼的身份,倒也不是怕什么?别的鬼,“总归是我不小心扰了人家清净。”
霖娘施展术法立即将自己身上的脏泥清除,此?时阿姮方才发觉霖娘身上竟有不少口子:“你受伤了?”
“方才往下?坠的时候,有不少黑气攻击我们,实在难缠得很!”霖娘说着,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幸好我把脸捂严实了,才不至于破了相。”
阿姮闻言,再看积玉,果然见他身上不少血口子,他不像霖娘那样在乎自己破不破相,所以脸颊也有几道血痕。
黑气?
哪里有什么?黑气?
阿姮自己并未受伤,她转头观程净竹,看他利落地封住积玉的经脉,衣履洁净,姿仪不损,显然金身未破,不曾有伤。
“积玉!”
霖娘此?时才发现积玉如此?模样,她连忙跑过去,焦急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小师叔,这地方不对劲……”
积玉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他一张脸几乎发紫。
他忧心小师叔与阿姮二?人的处境,正在那祭台上不知?所措,却不料那黑气竟然忽然又?冒出来?,他和霖娘想也不想一前一后?跳下?来?,只是他们二?人术法用力过猛,又?与黑气缠斗不停,往下?坠得太快,他的气泡一裂,人便?呼吸不得了。
“此?地疫毒极重,”程净竹查验了他的眼白,见血色并不算重,“好在你体内有药王殿的百药丹,这疫毒暂未伤及你心脉,先不要说话,好好调息。”
凡上清紫霄宫弟子,药王殿皆会赐下?一粒保命丹,而积玉本就是药王殿弟子,自然也有此?丹,他年纪轻,尚未修成金身,血肉之躯无法抵御这黑水疫毒,若非有百药丹护住心脉,只怕他如今已是个死?人了。
积玉依言不再说话,任由霖娘将他扶着坐起来?,闭目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