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5章

程净竹注视着那老怪物的脸:“闾国皇权分崩离析,四海之内接连兵祸,被大司马挟制多年的闾国皇帝席献时年三十一岁,叛军攻入闾国皇宫当日,皇帝席献,及其幼弟诚王席正皆凭空失踪,与二位一同失踪的,还有国宝山海图。”

老怪物的脸颊抽动着,松垮垮的皮肉都快破了,他胸口的白色心脏越跳越快。

程净竹的声音始终清冷:“彼时,有传言道,元真夫人所赠的国宝山海图渡化皇帝席献,诚王席正飞升天界,位列仙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乎是程净竹话音方落,那老怪物便立即放声狂笑起来,他笑得脸皮颤颤欲落:“什么渡化成仙的国宝,那分明是席绰贪心不足求得的恶果!”

“前人种因,后人得果……”老怪物笑得阴森极了,“恶因,催生恶果,所以亡国,所以堂堂席氏皇族,最终成了阴沟里的老鼠……不见天日,永远不见天日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眼中却迸泪。

“所以,他就是席正?”

阿姮仰起脸,问身边的少年修士。

程净竹站在石潭边,他衣襟处的那点血迹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便已经不见了,他的襟口仍旧洁白严整,身上一分尘埃也无。

“这便要问他了。”

程净竹负手,而衣摆猎猎:“闾国皇室,因诸侯夺权而失家失国,所以闾无门,便化成了吕,成为了那个带领流民逃亡净土的——吕员外。”

霖娘一直在后面闷声不吭,直到此刻,她忽然睁大双目,失声道:“……黑水村中只有一户家姓吕,就是原先的吕员外之后!”

“老村长……便姓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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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程净竹伸手,手背却只来得及……

“嫂子,你听我说,那地方你难道不知么?谁去了那儿,谁就出不来了……千万不能去啊!”

身材矮小的妇人紧紧拽住林氏一边膀子,眼看她要拽不动,另外一个妇人连忙上前拽住林氏另一边,也劝道:“林嫂子!那地方实在去不得!你可千万不要冲动!”

“是啊林嫂子,那地方去不得!”

“谁去了那儿都出不来,你快冷静些!”

人们也七嘴八舌地劝。

林氏仍在挣扎:“那是我女儿!我亲女儿!我怎么能不去找她呢?我怎么能呢……”

“依我看,”

多少人围着林氏又是劝又是哄的,这时却一道突兀的女声插了进来,“那也未必是你林嫂子的亲女儿了。”

赵家这篱笆院儿里倏尔一静,多少双眼睛都朝那年轻妇人看了过去,她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耳朵,干巴巴道:“老鱼头原先不是说么,他亲眼看见霖娘是被什么掏了心的,咱们本来还不信,可村里果真闹了妖怪,昨儿晚上老鱼头也是被掏了心死的……若霖娘早被掏了心,那她又如何能活呢?如今这霖娘,既是杀了老鱼头的凶手,那只怕,她根本就是……”

“张小竹你放屁!”

林氏猛地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盯住她,眼睑浸泪,却噼里啪啦一顿骂:“那是我女儿!那就是我亲女儿!我女儿绝不会杀人!你这个烂心眼的臭婆娘,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惯常做活的女人自然一把子力气,林氏更是女人中的佼佼者,她仗着胸中怒火一下子挣开那两个妇人,冲上去抓那张家媳妇儿的头发,她动作太快,那张家媳妇儿没能及时躲开,被扯痛了头皮,连连发出尖叫。

众人连忙上去好一番拉拽,才将两人分开,林氏抬着下巴,手中捏着一缕长长的头发,那张家媳妇儿捂着脑袋,看见林氏手中的头发,便怒从心头起,尖声道:“林秋雁!你这个疯婆子!老鱼头死前亲口说霖娘要掏他的心,喝他的血……霖娘是妖怪,是杀人凶手!”

“放你娘的屁!我女儿不会杀人!”

林氏见她嘴里仍不罢休,便作势要再上去撕打,好几个妇人连忙将她拉住,那李家媳妇儿扶着那张家媳妇儿,见林氏跟个凶恶的母虎似的,那双眼睛简直怒目凶光,李氏心里一打颤,嘴上却道:“林秋雁,老鱼头的的确确已经死了,死之前,他的确也是这么说的,不信你问跟他家挨得近的刘家汉子,人就是你家霖娘杀的!”

林氏瞪着她,眼中却涌出泪来,她用力挣扎:“放开!都放开我!我要去找霖娘……我要去找我的女儿!”

平日与林氏关系不错的几个妇人狠瞪了几眼李氏和那张氏,一个妇人一边给林氏顺气,一边说道:“霖娘去了旧镇,林嫂子如今本就又焦又痛,你们就先不要火上浇油了!”

那张家媳妇儿头皮还痛呢,怎么可能轻易作罢,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砰”的一声,不远处的那道房门开了。

众人抬头,只见那屋中蹒跚出来一人,他脸色苍白,还拄拐,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林氏看见他,眼睑中泪又滑下脸颊,喊了声:“你出来做什么?你要卧床休养,你知不知道……”

老赵看着她,记忆中多少年了,妻子从没这样泪眼婆娑过,她风风火火,也坚毅勤快,眼下,他什么也没多说,只道:“秋雁,走,咱们找女儿去。”

林氏立即推开几个妇人的手,抹了一把泪,走过去扶他,几个与老赵相熟的村汉忙上前,一个劝道:“老赵,你家娘们不冷静,你可得冷静啊!”

另一个也道:“是啊,霖娘先进去了,你们再进去,你们一家三口这不是……”

老赵好似充耳未闻,不理他们,只与妻子林秋雁相扶着走下石阶,铁了心地要往篱笆外去,人们见此,都着急了。

与老赵向来有好交情的猎户见大家好说歹说,那夫妻两个都不吭声,硬要往人群外挤,便沉声道:“赵世义!”

他几个跨步过去将人拉住:“你夫妻两个都疯了吗?”

“华大哥,你放开我。”

老赵声音平缓,他抬起胡子拉碴的脸,神情很静:“我与秋雁两个活了大半辈子,就霖娘这么一个女儿,她是我跟秋雁的命。”

可那猎户怎肯看着兄弟拉着妻子一块儿往西边去送死呢?他非但不放开老赵,还让几个妇人上来拉林秋雁,他则硬生生将老赵给扛了起来。

院子里乱糟糟又吵嚷嚷,天边飞火流光闪烁,天色晦暗许多,雷声隐隐作响,将雨未雨,彩绳与那名唤云童,身上搭着药箱的干瘦老者来到赵家,在彩绳身后,还有十来名身穿墨绿袍子,脸上涂着彩纹的年轻脸孔,人们认出他们是长住神庙的守庙人,便立即退开,让出一条道。

“彩绳姑娘,快劝劝老赵他们两口子吧!他们硬要往西边去找女儿!”

一名村妇说道。

彩绳呼吸有些不畅,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闪烁的雷电,脸色十分不好,她走入篱笆院中,看老赵两口子一人抓着一边门框,不肯往屋里去,她面无表情,道:“西边是什么地方,你们都知道,你们去,就是送死。”

“何况,赵霖娘与柳行云本有私情,”彩绳的声音很冷,“谁都知道柳行云回来,第一时间便是去找她,可谁又晓得,那柳行云在外是不是习得什么邪术,否则怎么他一回来,我们黑水村中便有了妖怪?”

彩绳这番话一出,村人们窃窃私语。

的确,在柳行云回来之前,村中从未闹过什么妖怪。

“赵霖娘亲近一个背叛山神的人,那么她也一样背叛了山神,”彩绳几乎冷酷,“她也许受了柳行云蛊惑,才杀人作恶,但她既然已经做下这等恶事,那我劝你们,最好当没她这个女儿,否则,山神的怒火,你们承受不起。”

山神之怒,是所有黑水村人心中最深的畏惧,他们敬重那位赐给他们福地的山神,也打心底里不敢背叛。

篱笆院中一时鸦雀无声,人们露出虔诚的,敬畏的神情。

但除了两个人。

彩绳看着老赵夫妻二人,林秋雁脸上有悲伤,有愤怒,却没有敬畏,那老赵则更如死水,他看起来不伤心,也绝无一丝畏惧,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竟然流露一分嘲讽。

彩绳神情一沉:“赵世义……”

“山神算什么?”

彩绳才张口的同时,老赵缓而轻的声音响起,天边猛然一道雷声轰隆炸响,众人都吓了一跳,彩绳脸色更白,气息紊乱。

她掐着自己的虎口,愕然望着那老赵:“赵世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山神有灵,祂什么都听得到,祂什么都看得到!”

“不,”

老赵望向天边,闪烁的光影重叠划过他的脸,在此刻众人眼中,他显得十分陌生,根本不像是那个寡言的,每日只知道打柴的柴夫,他张口,道,“祂听不到,也看不到。”

“赵世义!”

彩绳怒声道。

他竟然敢冒犯山神!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着他。

没有人敢这样,哪怕一句抱怨,都不敢说出口,也不敢放在心里想,因为山神有灵。

老赵没有理他们,他只轻拍了拍妻子的手,望着她红肿的眼,说:“秋雁,我们走。”

林秋雁没有说话,却用力地点头。

“老赵……”

那猎户眉头拧得死紧:“不行!我们怎么可以看着你夫妻二人去送死呢!”

“是啊,你们千万不能去啊!”

“不能去啊!”

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劝。

那云童却立在篱笆边上,始终冷冷地凝视着老赵夫妻二人,他如一根枯木,朽得厉害,连眼皮都难得动一下。

湿润的水滴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他才挪开目光,慢慢地抬起头,天上开始下雨了。

但除了雨声,他还听见一道声音,那是很轻快的步履声,伴随女子清脆的,裹着笑声的一支无名调子。

云童扶在药箱上的手一握,转过身去。

晦暗的天色,愈浓的雨雾,一道更浓的影子慢慢地行来,她慢慢地近了,恰逢天边闪烁飞火,照亮那道身形。

那女子身上一件宽大的袍子,不知在哪儿沾的脏污,暗沉沉的颜色衬得她一双赤足更苍白,更瘦削。

她越来越近,人们听见她哼调子的声音,好多人回过头来。

她臂弯挽着一个篮子,乌黑的长发沾了雨露,那样一张苍白到好似没有血色的脸上笑盈盈的。

“那是……霖娘?!”

“是霖娘吧?”

“真是她,真是她啊……天爷啊,去了西边,还能回来?”

“西边,那可是西边啊!”

人们接二连三地擦拭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看走了眼。

阿姮走得近了,听见他们这些话,唇边笑意更浓,她走过那云童身边,云童岿然不动,却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阿姮觉得他脸皱巴巴的难看死了,没多看他一眼,走到篱笆院里,人们退开了许多,眼见她活生生地从西边回来,他们更觉得跟活见鬼似的,分毫不敢接近,吓得厉害。

阿姮觉得他们这般情态有趣,她微抬下颌,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慢悠悠道:“那是西边,又不是西天,去了,怎么会回不来呢?”

没人敢接她的话。

他们都惊恐地看着她。

“霖娘!我的儿!”

林秋雁反应过来原来并非幻觉,她哽咽地喊了声,连忙跑去将女儿抱住:“你没事,你没事……”

阿姮被她抱住,一时没动,她垂下眼睫,看着这个妇人洗得发白的,粗糙的后领,嗅到她身上的柴火气,饭油气,还有家禽的味道,一点不好闻。

彩绳却看着阿姮身上那件袍子,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