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6章

那分明……是她借给泥妖的宝衣!

林秋雁拉着女儿几步跑到阶上,她喜极而泣:“老赵,你快看,咱们霖娘回来了,回来了……”

老赵看着阿姮,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却紧紧抓住了阿姮的一只手。

“赵霖娘,你是怎么回来的?”

彩绳冷声质问。

阿姮回过头,看着她:“走回来的啊。”

“赵霖娘!”

彩绳脸色十分不好:“你最好照实说,你为何杀老鱼头?”

“那个浑身臭鱼腥味的老头?”

阿姮眼底短暂惊讶,随后唇边的笑意收敛了些:“我没杀他啊。”

“我女儿没杀人!”

女儿一回来,林秋雁中气便足了许多,她赶紧将阿姮推入屋中去,又跟老赵两个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世义,林秋雁,你们好大的胆子,赵霖娘既然已经回来,你们就该将她交到山神庙,她有没有杀人,山神大人知道!”

彩绳的声音透过门窗传来。

林秋雁吸了吸鼻子,忙扶着阿姮的肩让她坐下,又见她篮子里都是山菇,她便问:“你没去旧镇里头,是去采山菇了?”

阿姮道:“是啊。”

林秋雁看着她,女儿被她抱了好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触摸女儿的肩,却觉得女儿身上冷极了,没有捂出一点热气。

林秋雁神情忽然有些僵硬,那老赵站在门边看着阿姮,仍不发一言,但片刻,林秋雁松开她,去床边的柜子里找了一身衣裳,捧到阿姮面前。

“赵世义,你再不开门,守庙人便进去了!”彩绳在外面说道。

老赵转过身,开门出去,却很快将门闭起来,自己站在门前,对那彩绳道:“我赵家的人,去不了你们的山神庙。”

屋中,林秋雁对女儿道:“娘看你现在喜欢鲜亮的颜色,这是娘给你新做的衣裳。”

阿姮看着被她捧在手中的衣裳,诚如林秋雁所言,这是一件颜色鲜亮的衣裳,红如烈火,艳丽非常。

林秋雁嘱咐她快脱了脏衣裳换上,便也转身开门出去了。

外头,是彩绳冷冽的质问:“你们的山神庙?赵世义,这福地乃是山神所赐,你一家在此过活,怎敢不敬山神?”

“奇怪,她明明知道了。”

屋中,阿姮看着那道门上映出外面两道身影,她低语,似喃喃。

“知道什么?”

霖娘半透明的身影漂浮。

“那夜,我沐浴,她在门缝中看我,”阿姮说着,伸手抚摸自己衣襟,“她明明看见了,可她却装作没看见。”

明明她胸口的血洞,浴桶中漫出的血水,林秋雁都看见了。

可她什么也不说,还给她炖山菇鸡汤。

霖娘闻言,猛地望向隔门上映出的那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如相连的两座山始终稳稳地坐落在那里,门外,是她阿爹的声音:“再是福天福地,也都是自然造化,并不是神的慈悲。”

霖娘憋红眼眶,泪意乍涌:“因为,他们是我的爹娘。”

“无论我是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我还活着,还在他们面前,他们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阿姮听不太明白,但她垂下眼睛,看着那件被林秋雁放在桌边的,簇新的红色衫裙。

这时,门外彩绳一声令下,数道影子冲了上来,那老赵还在外面挡着,林氏赶紧进来,张开手臂挡在阿姮面前。

但那些守庙人并非寻常村夫,他们很快制住老赵,十几人挤进这间逼仄的屋子,挨着墙的香案被撞到,香炉倒下去,香烛撞上神龛,一下碰倒了那无头神像。

神像落地,摔得粉碎。

外面雨势愈急,但没有一个村民回去躲雨的,彩绳踏进门槛,便看见那落在地上粉碎的神像,她愤怒地抬头,盯住那些守庙人:“你们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为什么碰倒了山神像?”

守庙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云童粗粝的,低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彩绳姑娘,山神不会在乎这个,他们的任务,是将赵霖娘带去山神庙。”

彩绳回头,云童与外面阴冷的天色仿佛融为一体。

她脸色难看,不说话,却俯身小心拾捡起碎裂的山神像,将其捧上香案,道:“赵霖娘,你有什么话,都该亲自去对山神大人说。”

“究竟是对山神说,还是对村长说?”

阿姮手指触摸着桌上的衫裙,漫不经心道。

彩绳手上沾了神像的碎泥,闻言,她转过脸来,盯住阿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阿姮不语,她脸上仍带笑意,但在彩绳眼中,更觉得她如此情态诡异,彩绳心中正怪,倾倒的香炉里漫出的飞灰浮动,只听忽然一声音:“是赵悬磬的味道!”

此声音垂垂老矣,粗哑难听。

然而屋中分明只有云童一个老者,但屋中众人看向云童,却发觉他神色怪异,脸颊干瘪的皮肉似乎抽动了两下。

不,这不是云童的声音!

彩绳分辨得出,但这屋中的确再没有这道声音的主人,也是此时,彩绳见阿姮屈起指节,弹了一下桌上那只篮子里,其中一朵通体雪白的山菇,只听阿姮笑吟吟道:“老怪物,你醒了?”

天边“轰隆”一声巨雷,冷冽的飞火锋利地闪烁,老赵夫妻二人听见“赵悬磬”三字便脸色惊变,随后两人目光紧随阿姮手指猛然盯住那篮中山菇。

然而那一篮子山菇没有任何动静,若不是那道突兀的,苍老的声音,这看起来便像是阿姮的一个玩笑,她始终在笑,在凝视彩绳。

彩绳心中突突地跳,还不待她反应,那门边的云童已下了指令:“来啊,将赵霖娘带回山神庙,向山神谢罪。”

守庙人一声不吭,却立即动手去拽开挡在阿姮面前的林秋雁,阿姮垂眸睨着他们伸来的手,她宽大的袖袍底下,掌心红云微闪。

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猛然将她扯了过去,阿姮笑意收敛,抬眸却是一愕,竟然是老赵,他的脸跟这里的人一样朴素,人到中年,被风霜腌泡得粗糙,是阿姮绝不会多加注意的长相,他将妻儿都扯到了自己身后,转过脸,问阿姮:“霖娘,你告诉爹,你有没有杀人?”

阿姮有些不耐地拧眉,她原本是想掏那老头的心没错,但他实在又腥又臭,她才不要一颗腥臭的心,她声音泛冷:“我说过了,我没有杀他。”

老赵点头,转过去,看向云童:“我儿无罪,不必向任何人,任何神请罪,你们谁也别想带走我儿。”

云童冷冷睇视他,门外飞火流光交织冷冽的影,人们冒着雨,都挤在这院子里,阿姮也在看老赵的后背,他不是那么高大的身形,甚至有些单薄,那么他凭什么觉得他可以挡得住这些年轻力壮的守庙人呢?

老赵猛然一撩袍子,从腰间取出来一物,彩绳见此,又惊又怒:“赵世义!你疯了吗?”

那赫然是一把刀。

是老赵惯常用来打柴的柴刀,多少年了,积累了些豁口,但仍然雪亮。

门外的人们与彩绳一样惊愕,明明山神可以断定霖娘究竟有没有杀人,但他们不明白,为何老赵宁愿动刀子,也不肯让守庙人带走霖娘。

但云童很平静,他看着老赵,那皱皱巴巴的眼皮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下落,停留在老赵的腿上,他忽然微微一笑,牵动着松弛的脸皮颤动:“你信她没有杀人,那不妨先看看你自己。”

一时间,老赵,林秋雁,乃至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云童的视线看去,只见老赵小腿裤管不知何时竟高高隆起。

一名守庙人立即上前强硬地挽起老赵的裤腿,一时间,雷火短暂照亮屋中的晦暗,也令所有人都看清老赵青黑的小腿上森白的骨刺虬结如一只畸形的手。

雷声轰鸣。

篱笆院里,有人失声喊道:“骨刺……他长出骨刺了!”

“那神仙不是给老赵治过了吗?那天咱亲眼看着神仙给他治好了!”

可当日那姓程的神仙为他治病时划出的那道血口子,如今正是他骨刺长出来的地方,人们看着这一幕,又惊又骇。

人群中,一老翁像是有所感应似的,他立即去掀开自己的裤腿,底下被那神仙刮除过的骨刺,又长了出来,像一只扭曲的,婴儿的脚。

他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人们更慌乱了,那些得过青骨病的人疯了一样地去卷自己的裤腿。

“怎么会又长出来……怎么会这样!”

“程神仙呢!他不是说他有办法吗?为什么!”

篱笆院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云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道:“赵霖娘非但杀了人,还对山神不敬,所以赵世义才会立即长出骨刺。”

彩绳走到门边,看着外面那些拖着畸形病腿,跌坐雨地里的人,道:“你们还真信那程净竹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多少年了,你们难道还不明白,青骨病,是惩罚,是训诫,它说是病,也不是病,药石哪能医呢?是程净竹骗我们,他的法子,只会让得了此症的人死得更快!”

“姓程的不是神仙……”

有人抱着病腿喃喃,嘴唇抖动,“他骗我们,骗了我们?”

“可是山神大人哪!我从来不敢背叛您哪!家中人的错,为何一定要惩罚我呢……”有个中年村汉不禁仰天哭嚎。

“此处只有一位山神大人,而你们却信了那个招摇撞骗的假神仙,”彩绳看着他们,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这便是你们的错。”

篱笆院中,绝望的哭泣几乎遮盖雨声,屋内林秋雁扶住老赵,满眼都是泪,六神无主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忽然,老赵手中柴刀雪光一闪,林秋雁与霖娘同时失声:

“老赵!”

“爹!”

森白的骨刺落地,青黑的液体顺着伤口和着血从老赵小腿淌下来,他站不住,幸好林秋雁及时扶住了他,他应该痛极了,脸色煞白,满额都是冷汗,却看着彩绳,呼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放你娘的屁!”

天边冷光几乎包裹云童肩背,他站到彩绳前面,看着老赵,缓缓道:“赵世义,你不敬山神,骨刺会刺穿你的五脏六腑。”

他的话音才落,老赵的脸色瞬间发青,他彻底站不住,倒在林秋雁身上,林秋雁撑不住跪坐下去,仍抱紧他:“老赵!”

霖娘漂浮半空,眼睁睁看着他衣襟浸出血来,她眼眶骤红:“爹!”

这时,云童一抬手:“将赵世义和赵霖娘都带走。”

屋中那十数站如彩塑的守庙人立即动了,他们俨然一副山神座下最好兵卒的模样,饶是林秋雁再有力气,还是被他们强硬地拖开。

“不许你们碰我爹!”

霖娘见几人要架起老赵,便抬手引了脚下波涛扑了那些守庙人满脸,使得他们踉跄后退了几步,屋中无人看得见她,但抬起头,屋顶显然没有漏雨。

此刻,守庙人们神色怪异地看向站在那儿的阿姮。

她长发落了几缕在苍白的颊边,她不再笑,雷电映照她的眼,竟然暗暗发红。

站在云童身后的彩绳吓了一跳:“你……”

“啊!”

篱笆院中,年轻的姑娘扒开躺倒在地上的父亲的衣裳,立即被其胸膛中生出的森白的,尖锐的骨刺吓得失声惊叫,她失措地哭道:“救救我爹,谁来救救我爹!”

那骨刺像一只没有皮肉的手,从内部刺了出来,刺穿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