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7章

他喉咙汩汩地涌出血来,一句话都说不出,身体狠狠颤几下,脖子一歪,不动了。

一名妇人连忙也解开自己丈夫的衣衫,只见他胸膛里鼓动,她脸一下白了,额头一下抵在泥地里,颤抖着乞求:“山神大人!求您!饶了我夫君吧!我们不敢背叛您哪!我们不敢……”

“求求山神大人显灵,原谅我们,饶了我们!我们不敢背叛您!我们绝不会离开这里!”

“求求山神大人!我们不背叛您,我们不离开您!”

连那些没有患青骨病的人见此情形,也都忍不住跪地,仰天祈求:“山神大人,求您饶恕他们的罪过,我们所有人都是您的信徒,我们不敢背叛,我们不会离开,求您,求您了……”

彩绳回头,风雨之中,所有的村民挤在这间小小的篱笆院里,向着天,跪地求饶,她泛白的唇动了动,但她看向云童,他仍旧是那样一副枯朽的脸,一双死水似的眼,他在看那老赵。

林秋雁也解开了他的衣衫,外面已经有青骨病发而死的人,但这个人却仅有肋下一根尖刺出来,他的血混合青黑的液体流淌出来,那血却闪烁极淡的莹光。

这……是怎么回事?

云童面露异色。

阿姮也看见这一幕,她俯身,老赵在看她,林秋雁也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霖娘在她旁边哭着道:“阿姮,你救救我爹,你救救我爹吧!”

阿姮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老赵肋下的血,淡淡的莹光转瞬即逝,她嗅到那与霖娘身上如出一辙的香气,但这气味比霖娘要浑浊太多。

“我救不了。”

她说。

她是妖邪,天生哪会救人的功夫,何况这青骨病根本不是可以用药石医治的疾病,她的确救不了。

她没有表情的平铺直叙,看起来是如此冷漠,却刺激了此时关心则乱的霖娘,她红通通的眼望着阿姮:“你连我都能救,为什么救不了我爹呢?”

阿姮没说话。

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亲女儿的表情,林秋雁看着她,也不禁心中生寒,泪则更涌,她一把抓住阿姮,像小心翼翼地试探:“霖娘,你是我的霖娘……么?”

她的声音很低,很弱。

那么多日不肯面对,不肯猜测的东西,她终于还是出了口。

“娘……”

霖娘被刺中心头,哭着喊道。

但没人听见她的声音。

而阿姮对上林秋雁那双害怕,又紧张的眼睛,她仍旧不言,也没挣脱她的手,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忽然听见那道珠玉碰撞的清音。

她抬起头,门外烟雨朦胧。

泥泞的雨地里人们还在苦苦地哀求山神,那道雪白的身影穿过雨雾,很快掠来,他抬手便在腰间那法绳上一抹,掌中顿时出现一道血口子。

他俯身,沾血的手探向一名老翁,他两条青黑的腿上各长出来一只像手,一只像脚的骨刺,紧挨着他松弛的皮肉,刺得他血淌。

那老翁一见他,却立即往后,在泥地里艰难地爬了一圈,躲开了他,嘴里不住道:“走开!走开!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闯进我们这里,山神才发了怒!”

阿姮看到程净竹那只手微微停滞,那么漂亮的一只手,沾着雨露,他掌心的血液和着雨水滴下去,淡淡的莹光被雨水冲散。

她嗅到那诱人的香气。

喉咙发紧,口舌顿干。

阿姮从林秋雁手中抽回手,直起身,而门外,程净竹靠近谁,谁便如见瘟疫般躲开,他们不再一声声喊他神仙,出口的只有:“你走开!走开!山神会怪罪我的!都是因为你!”

“你这个骗子!你不准在我们黑水村,你走!”

“快离开我们的村子!”

正是此时,篱笆院外疾步声声,越来越近,很快,四个年轻力壮,身披墨绿袍子,脸有彩纹的男人扛着滑竿飞奔而来,进了院子,方才慢下步子,雨水敲打着油布篷顶,那老翁坐在其中,佝偻着身躯。

“村长,您去求求山神吧!让他饶了我们吧!”

一个被快速发作的青骨病折磨得胸膛鼓起的老翁勉强大睁起眼睛,看见滑竿上的人,便艰难地说道。

“村长!您侍奉山神多年,您去求求山神吧!”

那张家的媳妇儿家人倒是都完好无损的,但她看着地上那些青骨病发作的村民,也开口哀求。

人们都跑到村长面前一声声地求。

而老村长看着他们,则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抬起耷拉的眼皮,看向站在那里的白衣少年。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那少年割破手掌之后,他便不再滴雨不沾,泥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银灰色的长发也点缀雨露。

他面无表情,腰间法绳飞出,将那在泥地了滚了几圈滚远了的老翁给拖了回来,随后他袖中两把匕首飞出,刀锋飞快刺入那老翁腿骨当中,那老翁当即惨叫一声,云童立即抬手,数名守庙人立即往外奔去,想要阻止。

然而还没靠近,少年袖中白符飞出,金光一闪,守庙人立即被震了出去。

程净竹眼皮也没抬一下,握住刀柄用力,迅速刮落那老翁腿上的骨刺,他掌中的血滴落下去,莹光飞浮,浸入老翁腿上两道极深的血口子,那种青黑的液体消失了,甚至于他枯瘦的双腿也开始恢复原本的血肉颜色。

老翁愣愣的,忘了继续惨叫。

因为他发现,好像不疼了。

程净竹手指一抬,那法绳松开老翁,又去拖过来另一个哇哇乱叫的村民,预备下刀,滑竿上,老村长沙哑的嗓音响起:“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且不论你是如何闯入我们这地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我们村中事,是否不太妥当?”

程净竹抬起眼,下刀的动作却没停:“怎么?吕村长是想让你们的山神,也来惩戒我吗?”

村民挣脱不开法绳,被两刀捅得大叫,硬生生又被刮下来两根骨刺。

老村长向来慈蔼的脸上此时肌肉紧绷些许,他道:“外乡人山神是不理会的,我们世代生存于此,接受山神的福泽,我们是祂的信徒,信徒不能背叛神明,你越是刮去他们的骨刺,他们就会死得越快,就像你来到这儿,本就是一个恶因,你根本不是在救人,而是结恶果。”

“真奇怪。”

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老村长抬起眼皮看去,只见屋中走出来那披头散发,身上还穿着件又脏又破的袍子的年轻女子。

老村长看着她身上的袍子。

阿姮站在檐下,看着那老村长一张老树皮似的脸:“人类明明天生就有属于自己的一副壳子,可有的人,却还要在这层壳子外再套上一层,装模作样。”

“赵霖娘!不准对村长无礼!”

彩绳呵斥道。

阿姮不理她,却问雨幕中的白衣少年:“小神仙,老山菇还睡不醒吗?”

程净竹闻声,腾出一只手来,一张白符轻飘飘地落去阿姮手中,他操控法绳又拖住一村民,头也没抬,道:“烧了用灰,阵法即成。”

阿姮转身入屋中,那些守庙人目光凛冽地盯着她,本要上前,却不知为何,身上皮肉灼烧起来,他们竟然不敢靠近了。

阿姮走到桌边,白符只在她掌心一攥,掌中烈焰悄无声息地将其烧成黑灰,她手指一松,灰落去篮子里。

未灭干净的余烬闪烁着微末亮光,顷刻间,那亮光如丝,凭空勾连出一片金色星宿,穿过屋中,透过雨幕,飞跃人群,朝西边而去。

一篮子的山菇忽然震颤,其中最为雪白的那一朵,仿佛被金色的星辰相托,雪白的霉菌如同绒毛一样飞浮起来,一道苍老的人声响起:“那小子行不行啊?我才刚闻着赵悬磬的味儿呢,就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屋中的林秋雁吓得不轻,她紧紧地抱住老赵,而老赵却因为“赵悬磬”这三字,而紧盯着桌上的那只篮子。

多么诡异的声音,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彩绳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阿姮拍了一巴掌篮子里的东西,道:“老怪物,别啰嗦,你想见的人,可就在外面呢。”

阿姮话音刚落,彩绳便见那篮子中更多霉菌飞浮而出,金光闪烁着,雪白的一朵山菇悬空而起,转瞬碎成细长的菌丝,而菌丝又飞快勾连出一个人的形状,他逐渐显露粗糙干瘪的皮肉,彩绳最先看到他空荡荡的胸膛。

支撑他的,是西边地下那颗山菇结成的白色心脏,他离不开那颗心脏,自然不能离开那里,程净竹为他结了个阵法,借阵连接那颗只能存活在那里的心脏,使阿姮能够顺利将他带出来。

但阵法繁复,程净竹每走两百步,便要结一道印,如此才能让离开西边的这个老怪物正常苏醒。

彩绳不知道这些,她顺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家伙的胸膛往上,看到了他那张皮肉松垮的脸。

这一瞬,她瞳孔震颤。

惊恐地后退两步路,却一不小心摔下了石阶。

“彩绳。”

老村长坐在滑竿上,见此,他拧了一下眉头,立即招手让人去将她扶起来,彩绳浑身没力,勉强到了村长身边,她颤着唇,道:“公公,里面,里面……”

屋顶“砰”的一声被冲破,老村长抬起头,随风被吹来的雨水滴在他眼睑,他眼睛微眯了一下,起初看见个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悬在空中,胸口是空的,他一头乱发被风雨给吹开,露出来那一张皱巴巴的脸。

篱笆院里人们惊慌极了,却有人看清那张脸,不由道:“他怎么长得跟村长那么像!”

正如人们所见,那张脸,跟村长长得很像。

阿姮与霖娘在旧镇底下第一眼见过的,并非是这老怪物的本相,他也许憎恨那张脸,所以频繁撕扯过自己的脸皮,看起来扭曲得不像样。

然而出来之前,这老怪物又重新拼凑过自己的脸,恢复自己的本来面貌,而他的本来面貌,竟与这老村长有八分的相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老怪物痛快地淋着雨水:“一百年,一百年啊!我出来了……”

底下滑竿上,老村长在看清那老怪物的一刹那,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便一瞬间紧紧屈起,他眼睑微微颤动。

上下视线倏尔一对。

那老怪物一张脸皮险些撕裂,他怨毒的目光紧锁底下那个与他何其相像的人,厉声道:“席献!你可还认得我这张脸,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老村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怪物苍老的嘶吼落在他耳畔,却不由自主地转换成一道年轻的,富有朝气的声音:

“哥,有山神庙,怎么就不能有土地庙?你说人家好歹是一神仙,没个房子住,还得给我托梦,多穷酸啊,我给他修一个咋了?”

“哥,人活得越久,其实越没意思,何必呢?”

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衣袖,老村长恍惚回神,只见发髻湿透的彩绳就在眼前,他眼皮动了一下。

程净竹强硬地将所有青骨病人身上的骨刺剔除,他手中那道血口子凝住了,他便再割开,如此纵横数道刀痕,鲜血淋漓。

他召出白符,以血撰咒,每一道白符飞入村民的胸膛,刹那化火,游走他们的五脏六腑,灼烧那股青黑之气。

淡淡的莹光飞浮着,被雨水淹没。

程净竹终于停下来,看向那老村长:“两百余年前,闾国大祸,诸侯争权,当初带领流民走入此地的吕员外,名唤无难。”

“听说他被战火伤了脸,常戴面具,无人知晓他的模样。”

程净竹召回法绳,银色的法绳回到他腰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嗓音沉静:“吕无难有一个弟弟,名唤吕正,他们兄弟二人带领流民来到这块世外之地,修建家园,帮扶弱小,不过几年,便有烟火之市,人人安居。”

“流民以此兄弟二人为首领,尊敬爱戴,三十年后,吕家两兄弟先后去世,奈何吕无难独子生来羸弱,黑水镇便由儿媳荣氏掌权,再几十年,荣氏的儿子也因遗传其父的先天羸弱而不能理事,所以其妻孙氏代掌首领之权。”

程净竹抬起眼睫,回过头看向彩绳:“正如那日彩绳姑娘在山神洞中所言,至孙氏那时,黑水镇已有万人繁华,可称世外小国,然而世外山中无悬壶之术,当初流民之中有工匠,有农人,有书生,却偏偏缺了会医术的大夫,因此,黑水镇中多的是人疾病缠身,不堪其苦,而其时,有一个叫做柳禄的人不忍此景,凭悲悯之心从无到有,亲尝百草,试药悬壶,颇有所得,黑水镇人也因此对他十分尊敬。”

“可黑水镇所在的这片地界,黑山黑水,草木单一,并没有更多更有用的药可用,但人的疾病是等不起的,有些救命的良方他能凭着从前的人从外面带回来的书琢磨清楚,可单有方而无药,等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柳禄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离开这里,去外面为乡民寻药。”

程净竹的声音仿佛浸着湿润的雨气:“可柳禄没能走出去,他死在毒瘴里的那日,漫天的毒瘴包裹了整个黑水镇,万人繁华,顷刻覆灭,只有百来人逃了出来,远离被毒瘴遮盖的西边,在如今这片地方落村而居,当初的孙氏没能逃出来,但她同样育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也同样继承了吕家病弱的血脉,他娶一妻,代担其责,吕家一直是儿媳理事,直到,一个不那么羸弱的吕姓血脉出生。”

“吕献。”

程净竹倏尔看向坐在滑竿上的那位老村长:“我很好奇,你们吕家究竟是怎样的血脉,才会数代单传,全是男子,又生来羸弱多病。”

老村长岿然不动,如入定一般,他甚至没有再看半空中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他的神情沉沉的,眼睛里积压着漆黑的厚云。

“我们吕家是山神的侍者,侍者世代单传,永远为男,身体羸弱,是他们侍奉山神所付出的代价,是因为我公公他们的付出,所以西边的毒瘴才没有蔓延过来,”彩绳眉目锋利地盯着程净竹,“你不过一个外乡人,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