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51章

霖娘吓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程净竹看她一眼,说道:“这香灰只对她有影响。”

香灰?

霖娘一愣,放下?手,转过脸,只见那圆台正中有一尊青铜鼎,那鼎太大,不走上阶去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或因阿姮方才上去,她的步履带风,扬起鼎中极细的灰尘,紫火隐约照见那朱砂般的尘灰,霖娘细细一嗅,那芳香的味道竟与祭台上流淌于符纹之间的龙血的味道如出一辙。

霖娘一下?看向阿姮。

她明白了。

阿姮这是……被香晕了。

如此?芳香的血气对霖娘自然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可阿姮是天衣人精心制造的妖邪,嗜血,始终是她无法割舍的本能。

祭台上的龙血显然不如那鼎中混着香灰的龙血浓郁,只嗅到一丝这气味,阿姮便?神摇意夺,口干舌燥,程净竹立即要结印封她五感,却猛的一顿,他感觉到掌心被柔软的,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他垂眸看向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半垂着,她显然已经无法自控闭气这件事,她贪婪地透过他修长的指节缝隙嗅闻香灰中浓郁的血气。

她那样难耐,本能使?她兴奋,又?使?她痛苦,苍白纤细的颈项也因此?而青筋暴起,一副与人类般如出一辙的血肉皮囊包裹不住她内里的妖性,她的脸颊不住地蹭他的指节,试图令他松手,可他纹丝未动,指节甚至绷得更紧,阿姮模糊的声?音从他指缝中钻出:“小神仙,我可以吃掉那些吗?”

“你可知?那些是什么??”

阿姮双目直勾勾地盯住那尊青铜鼎:“香灰,混着老?龙王鲜血的香灰……”

程净竹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紧紧粘在鼎中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他道:“所谓香灰,即是这些神王血脉的骸骨。”

霖娘本来?看阿姮那样难受,还想劝程净竹让她吃一些算了,此?时听?见这话,霖娘一个激灵,忙道:“阿姮,那你还是别吃了!”

骸骨,天衣人的骸骨。

阿姮十分恍惚,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她鼻息满是芳香的血气,她的双眸为此?而癫狂:“我曾享用过不知?多?少人的血肉……骸骨?骸骨算什么??”

神识弥合,记忆如新,她数不清自己到底在天衣人的丹炉里享用过多?少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

“那是他们强加给你的本能。”

程净竹微微垂首,盯住她:“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这些吗?”

喜欢?

阿姮的眼睛似乎茫然了一瞬,很快,她想起了那些被自己遗忘过的感受,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令她重生,令她强大。

令她贪婪。

享用他们的血肉,会使?她获得无上的愉悦,但她记得,那种?无比的愉悦,无比的兴奋过后?,她又?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恶心。

但贪婪的本能促使?她此?刻无法去管什么?恶不恶心,龙血的味道在引诱她,引诱她不顾一切地追逐本能。

“阿姮,你不喜欢,也不需要。”

他的声?音落来?阿姮耳畔,阿姮视线聚焦,勉强看清他的脸,听?见他道:“我教过你,要克欲,若你想做人,做一个好人,你便?必须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

他为什么?一定要管她喜欢还是讨厌呢?喜不喜欢,是比不上本能的欢愉的,阿姮盯着他,本能在不断地尖啸,要她用这副躯体沉入那青铜鼎中,青筋分缕爬满她的颈项,疼得像要裂开的脑子里有一个自己告诉她,去,享用那一切,本能所追逐的,即是你喜欢的。

是吗?

阿姮难捱的呼吸喷洒在程净竹的掌心,她垂下?眼帘,看向他冷白的手背,因为紧绷的指节,手背显露的筋骨寸寸明晰漂亮,她的声?音响起:“我是想做人,却并没有说过我想做什么?好人……”

她的唇齿轻擦他的掌心,猛的一口咬住他一截指根,齿关顿时刺破他单薄的皮肤,她的齿尖刺入他血肉更深,鲜血顺指根淌入手掌,却被她贪恋的唇舌吮舐,尖锐的刺痛令程净竹怔了一瞬,指节一松。

他的禁锢已经不再。

阿姮却如一个甘愿自囚的囚徒,唇齿反复流连他指根的咬痕,她终于恋恋不舍地抬起脸来?,看向那尊青铜鼎,双目竟然一片清明:“吃那些东西还是太恶心了,我下?不去嘴。”

她明明有最喜欢的东西。

在这个世上,任何血气,都远不及它芳香。

霖娘早已不知?自己该往哪儿看了,早早地转过脸和一副石龛里的白骨大眼瞪小眼。她目似铜铃地盯着那两个洞,忽然听?见阿姮这句话,她一下?转过脸,只见阿姮神色自若,嘴唇还残留着一点血迹:“阿姮,你……你没事了吗?”

阿姮点头应了一声?,又?抿了下?嘴唇。

本能仍在影响着阿姮,她并不舒服,小神仙的那点血于她不过饮鸩止渴,却也足够助她堪破迷障,她捏住自己的鼻子,尽量避免嗅闻龙血的味道,再看面前的黑衣少年:“你的金身呢?我方才咬你,怎么?没有任何感觉?”

可他身上明明有淡淡的金芒。

程净竹盯着指根那处咬伤片刻,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他明明金身仍在,她却咬破了他的手,且没有受到任何禁制影响,这只能说明……他是默许的。

阿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此?前心里憋的那些气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她转过脸去,看向那尊青铜鼎,因为捏着鼻子,所以声?音有点闷:“又?是老?龙王的血,又?是这些神王血脉的骸骨,天衣人到底想做什么??”

程净竹缓缓蜷握起那只手:“我本不解天衣人到底为何一定要在东海建一座祭台,他们到底要用那座祭台做些什么?。”

他抬起眼帘,看向那尊青铜鼎,神情?变得肃冷:“如今得见这座琢神冢,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有人将这尊青铜鼎放在这里,以东海龙王的血作引,祭台则为一条明路,这些骸骨烧了便?是招魂香。”

“什么?引子,明路,招魂香……”霖娘听?得一头雾水,皱起眉头,“天衣人弄这些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了将天衣神王被禁锢在赤戎的神魂招来?。”

程净竹说道。

……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阿姮看向他:“有了这些东西,便?能助天衣神王的神魂突破赤戎封印?”

程净竹颔首:“他本有残缺的神识遗留在外,以他亲生血脉骸骨制成的招魂香,可以使?他在赤戎的神魂化于虚无的同时,突破一切限制,祭台若成,便?能为他引路,使?他遗留在外的神识从残缺长到圆满,最后?,再利用东海龙王的血——夺舍。”

夺舍。

“所以,天衣神王原本想要占据东海龙王的躯体?”

阿姮明白过来?。

“东海龙王真?龙之身的确是承载天衣神王那副神魂的最佳容器,寻常天衣人的紫目神窍不过代替心脏而已,神王的紫目神窍既是心脏,也是神魂,若他果真?夺舍了东海龙王,他一身无上神通自不必再受普通血肉皮囊所制,他亦能长生不灭。”

程净竹对上阿姮的目光:“只可惜,他的妄想落空了。”

阿姮想起来?,自己好像将天衣神王的神识给粉碎了,如今只怕连渣都不剩,也就是说,天衣神王好像已经完蛋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颤,阿姮低头,紫火朗照一片积尘飞扬,再抬首,震动欲烈,三百石龛中白骨每一寸骨节碰撞着,他们的皮囊早已腐化,心与眼,全都随他们的神窍而烂了个干净,违逆天时,不入轮回的后?果便?是这世上的清风雨雪中永远拼不齐他们一丝一毫的神魂,此?时这种?骨颤之声?,竟像他们留存于世上的最后?一缕不甘的呜咽。

整个殿塔猛烈摇晃起来?,霖娘险些站不住:“这是怎么?了?!”

程净竹仰望一眼殿塔上方弯曲的彩绘横梁,沉声?道:“快走!”

横梁发出断裂的声?音,阿姮身化红雾,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霖娘卷在其中,随程净竹迅速朝殿塔大门外奔去。

几乎是他们方才奔出大门的刹那,里面横梁断裂,坠落的彩绘雕梁轰然一声?砸翻青铜鼎,混合着龙血的香灰飞扬如血雾,石龛中三百尸骨顷刻崩裂。

神台之上,枯骨成堆。

万千紫火一灭,汹涌的黑流奔出殿塔,如黑蛟入水,散向四方。

阿姮三人突破黑气的刹那,无尽的海水涌来?,程净竹化出两道符凝成气泡,将阿姮与霖娘包裹其中,黑流从他们身边穿过,浓郁得像墨,与万千急流相汇,那种?流墨般的颜色顿时扩散开来?。

“怎么?办?这疫毒好像更重了!”

霖娘大喊。

殿塔倾塌,里面那三百具枯骨经年的恨,经年的怨,彻底被释放出来?,将这海水染得黑透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

阿姮说道。

程净竹再度以无秽香凝成法阵,三人好不容易趁暗流速度减缓,穿过缝隙回到那怪崖之下?,便?听?崖上正有人一声?声?地喊:“小师叔!”

“霖娘!阿姮!你们到底去哪儿了!”

金光法阵自崖下?飞上去,积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那法阵的耀耀光辉照见他们三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崖上。

“积玉,你没事了吗?”

霖娘一见他,便?奔上去关切地问道。

积玉满头大汗,此?时终于松了口气,他朝霖娘点点头,又?看向程净竹与阿姮:“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这崖在下?陷,这里要塌了!”

四人相视一眼,立即跑回到他们方才掉下?来?的地方,却见他们方才下?坠的那道长长的幽隙竟然显露一线光亮,那光亮照得黑水昏昏,阿姮似乎似乎听?到一些模糊的杂声?。

“祭台塌了,是祭台塌了!”

积玉明白过来?。

只有那座高耸巍峨的祭台塌陷,才能有这般地动山摇之势,而隐藏在祭台之下?这道狭窄的幽隙,才会得见这一线光亮。

“柳郎……”

霖娘脸色一变:“柳郎有危险!”

她来?不及想更多?,飞身往那幽隙中向上去,可没有祭台为掩,上面的急流顺这幽隙奔涌而下?,压得她不受控地向下?回落。

正是此?时,她脚下?忽然多?了一股支撑,霖娘低头,只见一柄金剑稳稳撑着她双足,底下?积玉双手结印,金剑再化两柄,托他与程净竹逆流而上。

阿姮身化红雾,缀在程净竹衣袖边缘,几人先后?穿过汹涌急流,朝着上方那一线光亮去。

离那光不过咫尺的刹那,金剑擦着足以将人一身皮肉划个稀烂的激流发出一阵清啸,如行船般压碎万重波浪,携几人跃入那片海筹织就的光亮之中。

祭台千重玉阶粉碎,散乱的精铁,石料轰然下?坠,一尊九头鸷石像从天朝方才从幽隙中一跃而出的四人砸下?来?,一声?龙吟乍响,一条青龙将他们稳稳接住,灵巧地避开数块下?坠的巨石,那九头鸷石像落地,“砰”的一声?,崩裂开来?,陷入幽隙。

霖娘惊魂未定,回过头去,方才见他们出来?的那个地方竟成了个漩涡,那漩涡不断地旋转,将那片海水搅得无比汹涌。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霖娘喘着气喊道。

青龙发出一道女声?:“何罗鱼发现了我!天衣人的摄魂杵真?是可恨!”

很显然,何罗鱼发现龙女竟然在祭台,赶了回来?,而那些凡人们没有办法,只能落下?九头鸷神像,鱼死?网破。

祭台已成一片废墟,霖娘在青龙背上下?视,人影如织,海筹在石柱上扯着嘶哑的声?音高喊:“我东海水族仰仗龙王威势安逸了几千年,若无龙王,便?无我等,今日龙王受制,东海将要无存,我东海儿郎听?着!疫毒又?如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与这些妖祟拼了!死?了,也是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东海海兵们身上几乎都各有不同程度的溃烂,他们早已被疫毒折磨得生不如死?,麻木得不成样子,也不知?为何,眼见那样巍峨的一座祭台被凡人顷刻弄塌,塌下?来?被他们踩在脚下?,他们感到无比的振奋。

又?听?海筹这番话,他们更从千疮百孔的伤痛中拧出一些精神来?,开始发了疯似的挣脱锁链,反抗束缚。

“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几乎全是病残的海兵们喊出震天的吼声?,他们变化着自己的身躯,化成最巨大的模样,抓到兵器,便?用兵器,若无兵器,便?用嘴疯狂地撕咬。

那些为天衣人马首是瞻的妖怪们哪将这些病得快死?的玩意放在眼里,各化法器,毫不犹豫地奔上去厮杀开来?。

“我东海子民,我来?助你们!”

海筹在石柱上不断地挪动自己庞大的身躯,任由那森寒的铁锁将他越锁越紧,迸发出一簇一簇明亮的光,散向四方。

此?时,霖娘看到悬在浑浊海水中,一道庞大的影子缓缓转过身来?,他生着鸟一般的头颅,有鳞有羽,还有一双与龙近似的角,一双漆黑的竖瞳,头颅之下?,十个身子犹如黑蛟,此?刻,鸟喙一张,是道苍老?的人声?:“海筹将军,你真?是和你的龙王主子一样傲慢,可你这样,只会让东海更快灭族。”

祭台已毁,天衣大长老?交给他的重任已然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