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53章

阿姮身化红雾破水而去,何罗鱼的戟援精准袭来?,红雾却柔和地拂过戟援边缘,陡然转了个方向,往下?掠去。

发了狂的何罗鱼无法思考,长戟本能往下?追红雾而去,红雾却忽然散开,何罗鱼威势无边的长戟僵了一瞬,似乎不知?该往哪边,但仅仅一息,他一只爪子猛然握向那缕逼近他身子的雾气,正是此?时,程净竹双手结印,悬于上空的金光法阵骤然收紧,向下?环住何罗鱼双臂,金光法阵在他周身转动,他爪子一滞,他盯着那缕几乎要被他指甲尖勾住的红雾徐徐散去,落到不远处化成那少女模样。

“霖娘捆他!”

阿姮大喊。

霖娘一个激灵,扬起菱花小镜,化水为练,长长的水练顷刻将何罗鱼的那只爪子跟他的十个身子绑在了一起。

程净竹悬在半空,双手维持结印的动作,独自支撑金光法阵,银尾法绳随他意动,缠住何罗鱼的颈项,银鳞寸寸展开,嵌入何罗鱼的皮肉,珠饰碰撞出的清音令何罗鱼耳心生疼,瞳孔空白一瞬,金剑幻化数柄,齐齐扎入他那被水练绑住的手臂上,扎穿扎透,嵌入他如蛟一般的身子,霖娘咬牙用尽全力,水练收紧,何罗鱼那只爪子刺入他的一个身子里。

他瞳孔紧缩,发出鸟一般的尖啸,海水呼啸翻腾。

万木春被阿姮握在手中,枝尖刺入何罗鱼的后?心,腥臭的鲜血汩汩的涌,阿姮在他身后?说道:“要不是你实在长得太丑,我也不是不可以承认我们的确有些相像的这件事……我五行为火,在水里十分不自在,却又?偏偏是这黑水养育我多?年,而你呢,天生两个本相,一水一火,我太知?道这种?天生矛盾的感觉了。”

阿姮视线下?落,被何罗鱼自己亲手截断的那个身子,没有再长回来?。

果然,他才是自己真?正的克星。

这种?断身之痛,令何罗鱼恢复了几分神智,他鸟喙一张,长长地喘息,却竟然笑了:“女娃娃,你我同病相怜,又?何必你死?我活呢?你猜出我的弱点,那么?你的弱点不也暴露了么??”

几乎是何罗鱼话音方落,程净竹立即反应过来?,他神情?一变:“阿姮!让开!”

何罗鱼的后?心涌出黑气,数枚法器从他的血肉里飞出来?,幽冷的紫芒划过阿姮的双目,她抽出万木春,枝尖猛劈,一枚法器碎裂散落,黑气却猛然侵入阿姮的眉心,何罗鱼转过头,盯住她:“女娃娃,快,用你手中的神物,刺向你的心口。”

他的声?音落到阿姮耳边,竟然幻化为她自己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她缓缓抬起万木春,霖娘大惊失色:“阿姮!”

何罗鱼还要徐徐引诱,程净竹面色冰寒,用力一挽法绳,法绳顿时在何罗鱼的颈间收得更紧,展开的银鳞更用力地刺入他的血肉,何罗鱼鸟喙一颤,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没有关系,一声?足矣,他紧紧盯着那红衣少女,她会听?话的。

阿姮那双暗红的眼睛一眨,何罗鱼神情?猛地一僵,怎么?会……他不敢置信,却见她微微一笑,下?一瞬,万木春的枝尖穿他胸口而过,她的声?音落来?他耳边:“还以为什么?呢,就这个啊?我以前天天玩儿。”

不就是火种?分化出的一团东西么??

阿姮之前还将火种?揣在胸口里玩儿过。

何罗鱼哪里知?道这些,他根本不清楚阿姮与天衣人之间的渊源,着实被震惊得吐不出一个字,他胸口明明有了个血洞,但身体里的黑气却维持着他的生命,他根本死?不了,所以也并不恐惧,金光法阵束住他的双臂,银尾法绳扼住他的颈,他的一只爪子被水练牢牢地捆住,他却忽然大笑,另一只爪子握紧长戟,猛然用力,周身罡风涌动,搅得海水上下?翻腾。

阿姮勉强稳住身形,红云烈焰在海底炸开一片连绵的霞光,流水如矢,寸寸刮过众人的脸颊,她用足了力气,奋力将那何罗鱼困在这片霞光之中。

程净竹一面维持金光法阵,一面攥紧了银尾法绳,积玉则不断用金剑刺着何罗鱼的身子,霖娘自始至终都在用水练困住何罗鱼的另一只爪子,不敢松懈一分。

底下?,传来?碎裂之声?。

程净竹目光下?视,覆盖在海兵们身上的气泡开始撕裂,积玉见状,不由喉咙发紧:“小师叔!怎么?办?我的……我的药箓也快坚持不住了!”

若他覆盖在那些凡人身上的气泡上的药箓失效,气泡便?会立即碎裂,所有凡人会立即毙命!

而那些海兵……

程净竹看向那些海兵,他们身上的气泡已经在逐颗破碎,他绷紧下?颌,腾出一只手来?,结印,落印,不断修补海兵身上的气泡。

他的脸色很快变得惨白。

“不行!只要黑水仍在,我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积玉努力修补着凡人们身上的气泡,他肩背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底下?群妖们贪婪地嗅闻着他血液中的清气。

“可这里不是黑水村,并没有璧髓……”

霖娘没有说下?去,除了璧髓,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濯尽这东海中的黑水呢?这海底因天衣人而聚集的万妖不会被黑水所伤,可那些凡人,那些东海海兵,他们会因为这里的疫毒而死?,死?一个何罗鱼毫无意义,黑水依旧会吞噬那些生命,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石柱上,海筹的光芒散尽了。

海底顿时幽暗下?来?,青龙在厮杀中回首,海筹半透明的身躯破碎,神魂俱灭了,青龙发出声?声?哀吟,她身后?,海兵们身上的气泡一颗颗破碎,一个又?一个身躯倒下?去,被群妖疯狂地蚕食。

“公主!快逃啊!”

一片惨声?哀鸣中,有海兵嘶声?喊叫:“您是东海最后?的希望,快跑!离开这儿!”

“我等为公主尽忠至死?乃无上荣耀,万望公主珍重!”

“万望公主珍重!”

哪怕气泡碎裂,黑水重新将他们包裹,身上无数溃烂的伤口被撕扯,他们竟无一人后?退,他们肩扛着东海的荣耀,拖着残肢,飞扑向前,将他们的公主围护在重重人墙之中,将她越推越远,推出战场。

青龙龙吟更哀。

“你们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东海本就是天衣人的神墓,龙族是后?来?才占据此?地……”何罗鱼每说一个字,都忍受着银尾法绳每一寸银鳞碾碎血肉的疼,“这些凡人,这些海兵全都会死?,何必给他们希望呢?这样只会让他们死?得更痛苦,你们几个非要担上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当责任,也只会让你们更痛苦罢了。”

“闭嘴!”阿姮几乎立即被他这番话刺了一下?,她死?盯着何罗鱼,胸中竟涌起小山死?时她面对清峨一腔难发的愤怒,她抄起万木春,枝尖不断在何罗鱼的鸟脑袋上戳来?戳去,戳得他满脑袋血洞,鸟毛乱飞。

程净竹望着阿姮的背影,他垂眸下?视,东海海兵们身上气泡损毁得越来?越多?,对上群妖,他们毫不畏惧地走上一条必死?的路,凡人们也舍了忧恐,早做好决定,此?身一命,朝夕而已,用来?鱼死?网破也不是不行。

他闭眼,想无视底下?凡人与海兵一步一步踏出来?的死?路。

“就你有嘴!看我不拔了你的鸟舌头!”

阿姮含着冷笑的声?音落到程净竹耳畔,他睫毛一动,还没反应过来?,眼睛便?已经下?意识地睁开,他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在那片艳丽的烈焰中用万木春的枝尖猛撬何罗鱼的鸟嘴,何罗鱼活了三千多?年,今日也算是遇着一番酷刑了,纵然此?身不死?,也着实被阿姮折腾得够呛。

她终究还是在责怪自己。

程净竹心中想道。

他原想守住一颗足够冷漠的心,然而听?见她一道声?音,他便?不由自主睁开眼,见她之际,也终究再见这众生疾苦。

程净竹惨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手指一动,何罗鱼身上的金光法阵骤然停滞,积玉顿时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脸只见程净竹指尖结出新的金印,那金印才成一半,积玉便?立即变了脸色:“小师叔……”

“什么?是璧髓?”

此?时,青龙的潇潇龙吟掩盖了积玉的声?音,龙女几乎哭腔。

霖娘望向被海兵们推出战场的青龙,下?意识答:“是神骨,上界神仙的神骨!”

高傲的龙族除蟠桃盛会之外几乎不怎么?与上界来?往,龙女并不知?道神仙的骨髓竟然有这样的作用,她青色的龙首微垂:“原来?……是这样啊。”

程净竹的金印只差最后?一笔,积玉顾不得何罗鱼是否有挣脱禁锢的风险,朝程净竹飞扑过去,正是此?时,龙吟声?声?更重,几乎覆盖整个东海。

程净竹指尖蓦地一顿。

何罗鱼趁法阵停滞,周身黑气涌动,顿时破开禁锢,阿姮手握万木春一下?扎穿他的鸟首,翻掌红云爆裂,金电如织,何罗鱼被打偏了身躯,重重跌入海底,阿姮双足踩在何罗鱼的脑袋上,此?时,海水中降下?一片一片青色的光,阿姮一顿,抬起眼帘,发现那闪着青色光芒的东西,竟然与她收在怀中的龙鳞一模一样。

阿姮满眼惊谔。

东海降下?无数青色的鳞光,纷纷扬扬如一场海里的雨,那条青龙不知?何时竟然失踪了,霖娘看到原本待在龙背上的柳行云被气泡包裹着,缓缓落到地面上,滔滔水声?中,龙女的低语响起:

“龙族不像上界诸神,得道铸身,是为神骨,龙族最宝贵的便?是这颗龙心,这身龙鳞,我生在东海,多?年受父王庇佑,受海兵拱卫,受万千东海水族供养,受东海凡人子民香火,若我的龙心,我的龙鳞可以有上界诸神一副神骨一般的作用,今日舍去这一切又?有何妨?只盼我东海疫毒尽散,天朗水清!”

“何罗鱼,我龙族的确对不起东海,今日我便?摘心剥鳞来?还,而你这宵小,永远也扣不开你心中的天门,你只配做天衣人的棋子,世间万千大道,无一向你。”

龙女声?音冷冽,傲然响彻整片海域。

何罗鱼一双鸟目几乎要被这场龙鳞雨刺伤,他鸟喙中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世间万千大道,无一向你”反复贯穿他的脑海,他鸟目如血,胸中蛇毒发作,癫狂更甚。

不,人的道,不是他的道。

只要灭去凡人成就的诸天神佛,天上地下?,世间唯一的道,便?在眼前!

我道向我,我道终要向我!

龙鳞如雨一簇一簇地划落深海。

海底深处,另一道嘶哑的龙吟传来?。

青龙的龙吟与之相合,哀哀数声?,不复耳闻。

“公主……”

残存的海兵们反应过来?,望着漫天青色的鳞光,恸声?大唤:“公主!”

凡人们也落下?泪来?。

霖娘脸色煞白,她呆呆地凝望划过眼前的光影,眼中浸出泪来?:“我……我不应该告诉她的……”

龙族与上界的神并不一样。

上界诸神的神骨有用,她的,却并不一定有用。

可龙女,是那样果决地用自己的性命去试了。

阿姮抬手,接来?一片龙鳞,都说龙鳞是世间至坚之物,可她手心里这片青色的龙鳞却很快融化了,融化成青色的光,飞出她的指尖。

她感受着海底缓慢流动的炁,其中再也没有龙女的气息。

龙女不存在了。

她的神魂彻底粉碎,这个世间再也不会有她了,如璇红一般,她永远地化成这世间的清风雨雪了。

青色的碎光织成大片跳跃的影,在阿姮眼中划过,所过之处,黑水尽清,波光莹澈。

第83章 这世间,他心中唯一重要的,……

数声龙吟烈如箫管, 几?乎震彻天地,龙吟倏止,东海之上?雷云积重,骤降如倾暴雨, 如天河之水倒悬入海, 暝晦之间, 被卷入无数漩涡之中。

暴雨冲刷着青峨几?乎沾满鲜血的裙摆,忽然,一道沉重的质问破雨穿风, 好似霹雳一声, 惊天骇地:“圣女, 你?为何在此!”

三两滴雨珠压在青峨的眼睫, 闻此一声,她轻抬眼帘, 雨珠融入她血红的眼睑, 缓缓转过身,手背玉片的纹路犹如碧波冰冷的涟漪, 她望向?那片狂风骤雨间朦胧的山岳, 宽阔大道上?, 一串铃音急促尖锐, 雨雾缓缓, 一行人若隐若现,那白头老翁端坐轿辇,由二十八名重瞳混血抬着, 轿杆前后分缀数枚赤金铃。

“大长老好快活啊,有我父王的法宝‘一日还’在手,不御风, 也能在铃音响动?之间日行千里……”青峨惨白的面?容经雨水点缀,更有种单薄如纸的脆弱,她尚有些稚嫩的声音似乎带着些抱怨,“可怜我,从东炎与乌鹊的战场走到这东海来……实?在苦累。”

剧烈的风雨之中,那一行人很快来到海边,大长老没有双目,却听到海面?上?那漩涡吞噬一切的声音,他那张枯树皮似的脸皮紧绷得像要?裂开,那副神情阴沉极了,汹涌的海浪仿佛盈满他的胸腔,他忽然扶着拐杖,猛地一借力,一双残废的腿在轿辇上?屈膝循着青峨的方向?一跪,轿辇因此而动?,抬轿的天衣混血们仍以肩撑着轿杆,前后数枚赤金铃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神王怜我残废之身,故赐‘一日还’,我觍颜而受,是因为光复天衣的大业,因为我不敢辜负神王的相?托!”大长老满胸怒涛,抬起眼皮,空洞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圣女若要?‘一日还’,身为卑下,必双手奉上?,绝无二话!可卑下今日要?问圣女,神王谕令您以火种之力引诱天下妖魔成为您的信徒,您如今本该在东炎与乌鹊的战场上?,您应该将那战火继续烧到其他诸国去……可您,为何千里迢迢来到东海?”

“何必一定要?我在呢?那些妖魔蠢物忠实?无比,他们一切的恶欲都随我摆弄,即便我不在,东炎与乌鹊的战火也已经烧遍人间,他们手中有我天衣法器在,那些天兵天将,各路神仙所降下的威压便也不能轻易将他们像蝼蚁一样碾死,即便是蝼蚁嘛……也多得是,那些神仙是不可能很快将他们除个干净的,反倒还要?被他们缠住手脚……”

人间战场之中的妖魔借天衣法器而与天兵天将你?死我活,而在战场之外?,更有青峨引诱的无数妖魔借天衣人之势四处作乱,他们并不与神仙直来直去地斗,而是害人,用他们胸中的恶欲无休止地残害凡人,如此,便也将那些下界拯救凡人苦难的神仙分散开来。

“父王的谕令,我半分也没有违背,”青峨瘦削的手指勾开耳边一缕湿漉漉的发,“我将这世间搅得一团乱,用凡人的苦难缠住那些神仙的手脚,蒙蔽他们的眼睛……我却实?在好奇得紧,在我招引诸天神佛所有的注意?之时,大长老又在这东海做些什?么?呢?”

“圣女,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

大长老神情沉痛:“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青峨面?上?似有笑意?,天边雷声爆裂,急促的雨滴重重刮过她的脸颊与鬓发,冷冽的电光一闪,她脸上?顷刻毫无表情,没有血色的唇开合:“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我是父王第三百零二个孩子。”

青峨转过脸,迎向?那波涛无限的海面?:“十二岁时,我与三百个哥哥姐姐一起被送来了这里,他们是因为在父王赐予的诸多机会中均未能比得过大哥哥,所以来到这里,而我一出生便神窍不全,身体孱弱,是个连一次机会都不配得到的残次品……我记得那日,父王来送我们最后一程,我求他给我机会,我在那个小?小?洞口里隔着水网望他,他却吝啬看我一眼……我亲眼看着我那三百个哥哥姐姐被法阵剜去神窍,剥去神识,而我呢?我却因神窍不全,孱弱至极,连法阵都不屑针对我……反正不必它们动?手,我本就是个早夭的命数。”

“一年,只一年我便撑不住神窍不全的枯竭之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甚至比我那些哥哥姐姐们先死,他们都是父王的血脉,继承了天衣神族最优越的血统,神窍离体算什?么??那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死亡,真正的死亡,是那千万重法阵日复一日地运作着,终有一日,彻底毁灭他们的神魂……作为成就天衣圣子的祭品,我与那些哥哥姐姐们,本该永远烂在琢神冢里,可谁能料到呢?这世间出了一个九仪,她从我父王手中夺走了这个天下,令我父王肉身损毁,将天衣神族全部镇压于?赤戎之下。”

“父王他有先见?之明,在东海神墓留下一片残识,”青峨嗓音徐徐,几?乎无波,“有一日,那残识唤醒一对天衣兄弟,那二人因看守神墓一直隐匿于东海幽隙之下,故而一直未被九仪与诸神察觉,他兄弟二人遵从父王之命入琢神冢,发现其中三百神王血脉早已尘归尘,土归土,唯有我是因神窍不全,自竭而死,因而未被法阵毁去全部的元神,那三百白骨森然而立,唯我血肉化尽,一张皮却还未来得及腐朽,父王要?他兄弟二人选择,到底谁献出自己的神窍,来补足我的心脉……”

大长老握着拐杖的手蓦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