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震动天地,众人?一时目眩耳聋,霖娘自浓昏的烟雨波光中遥遥望去,那座经年累月被黑水村人?虔诚敬拜过的巍峨神山倾塌了半边山体,山石滚滚而落,尘土未扬便被急雨按下,洪流一般的泥土顺断裂的山势浩浩荡荡奔入山坳,雨水冲刷着残缺的山体,展露出大片剔透莹光,如玉,更似终年难化的冰。
雨雾纷纷,天地似乎陡然一寂。
阿姮的身躯融化成红雾覆盖在断裂的山体,四海龙王的威压碾压过她的血肉,真身,灭顶般的剧痛几乎要?将她碾碎,却令她的意识变得?无比清晰,这一瞬,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又重新?掌控住自己的躯体,五感也那样明晰,她嗅到近在咫尺的,泥土的芬芳,也一眼望见深嵌山体之中,以?一副巨大的,几乎完整的骨骼形状与山石泥土经年日久地长在一起的透澈冰晶。
神骨……
是?小神仙的神骨!
阿姮精神一振,她立即望向风雨之中,目光越过地面,越过一重又一重厮杀不尽的人?墙,她看到那些水兵,那些玄门,他们在妖魔疯狂的攻势下,黑气不断压迫的威势下苦苦支撑,这一瞬,阿姮的视线定在那个?离她很远很远,远得?根本都?看不清他的脸的少年身上。
阿姮感觉得?到他的目光。
小神仙,快取你的神骨啊。
她在心中喊道。
只要?取回神骨,你便可以?彻底舍弃你那副脆弱不堪的人?类皮囊,只要?取回神骨,你便可以?做回白泽,去做一个?真正的神仙,不要?死,也不要?伤。
阿姮无法?在青峨的眼皮底下真的出声,她只能投以?希冀的目光,期望那个?少年可以?领会她的心事,可他始终不动,指尖的金印闪烁着,凛风乱卷,触碰她的红雾,她却什么也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过来?
明明你的神骨就在这里,你为什么无动于衷?阿姮无比的焦躁,依附着她真身的火种感应到她纷乱的心绪,化出很多的声音纠缠在她耳边,阿姮却俯视断裂的山廓。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的神骨分明就在她的眼前,她绝对不要?放过这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红雾弥漫,覆盖整个?断裂的山体。
正是?此时,数枚摄魂杵飞悬而来,化出巨大的森寒铁索,尖锥猛然嵌入山体,幽幽紫火连绵覆盖整片山廓,冰裂之声划过诸神与众人?的耳畔,山廓中的封印陡然被撕开一道裂隙,青峨的声音响彻天地:“今日过后,我看你们这些凡人?成就的神,还如何禁锢得?住我天衣神族!”
急雨狂风,山岳震动,阿姮最?先听到那自山体深处传来的声音,很快,被摄魂杵撕开的裂隙中涌出道道紫芒,被困在黑云中的酆水水伯见此,神情大变:“不好!天衣人?出来了!”
他立即施法?,波涛已然在手,却又猛然顿住,有这黑云织成的网在,那天衣圣女的法?器藏在其?中,他若轻举妄动,遭殃的,只会是?底下的水兵和玄门。
此时,那破裂的山体却涌现漫漫霞光,那霞光覆盖住整座山,丝丝缕缕地填补着那道裂隙。
“是?……元真。”
慈济真君神情肃穆。
“元真夫人?是?在消耗她的精纯清气弥合封印裂隙……”一位女仙秀眉紧蹙,神色紧张,“可裂隙已生?,精纯清气一旦耗尽,夫人?她……”
精纯清气耗尽,神仙便只有一个?神殒的结局。
“女娃娃,这并非是?他所期望的。”
阿姮飘浮在那层霞光上,忽然之间,她听到一道女声,也只有她听见这声音,阿姮反应过来,这是?元真夫人?的声音。
只有元真夫人?发?现了她方才?细微的举动,知道她意识清醒,已不是?一件死物,也知道她想要?取出白泽神骨。
元真夫人?的霞光触碰她的红雾,倾刻便看破她的神魂,明白她的来处,她的因果。
阿姮想,什么并非他的期望?
神骨吗?
他难道不想取回神骨吗?为什么?他不想活下去吗?做人?十七年,他在那个?人?间里难道没有任何留恋吗?
“那什么才?是?他期望的呢?”
阿姮问她。
“我想,那时他为什么回到这里,什么便是?他心中期望吧。”
元真夫人?说道。
他为什么回到这里?阿姮想,是?为这座神山,这道封印?为了一个?神明的责任?
责任?
狗屁责任!
阿姮真的好想臭骂他一顿。
为了一个?所谓的责任,他不要?神骨,也不要?命吗?从前那责任没能压死他,如今,他竟还要?重蹈覆辙?
“他是?个?傻子……”
阿姮望着眼前这逐渐稀薄却仍在填补那道裂隙的霞光,恨恨地说:“你们十二金阙的神仙全都?是?傻子!”
责任算什么?世?生?万物,难道不是?各有缘法??飞禽走兽,虫鱼草木,哪个?不是?稀里糊涂的各自担负自己的生?死?
为什么人?类就不一样。
那些玄门人?为什么一定要?扛一个?除魔卫道的责任在肩上?神仙又为什么每一个?都?要?将“苍生?”两个?字担在身上?这到底是?谁规定的法?则?九仪吗?
阿姮神思混乱,忽然间,她感到自己的躯体再度不受控制,符纹游走在她的真身,弥漫的红雾自山顶飞浮而去,阿姮眼睁睁见自己离那山体中深嵌的晶莹神骨越来越远,她回到青峨的身边,化出人?形。
那自封印裂隙中飞出的道道紫芒盘桓于空化成如织的人?影,他们黑发?绿眸,足有千余人?,比起遍地无拘的妖魔,他们更加军纪严整,虽难掩挣脱桎梏的兴奋,在青峨面前却依旧秉持恭谨,俯身齐声拜谒:“圣女!”
青峨于风雨中微微抬起下颌:“我天衣神族被九仪窃夺天下,在这赤戎已做了多年的囚徒,我身为圣女,担负着天衣所有的荣光,今日,你们虽突破封印得?到自由,可幽隙之下,还有更多族人?未得?解脱,去吧,用你们神窍化成的法?器,杀尽这些所谓的神仙!”
“谨遵圣女谕令,杀尽诸神,光复天衣!”
天衣人?喊声震天,齐齐幻化出他们的法?器,面向重重黑云中的诸神,怀揣着他们被囚多年不见天日的怨憎,毫不犹豫地飞扑而去。
青峨借玉片看向那座神山中不断修补裂隙的霞光,神情冷漠:“阿姮姑娘,去,替我毁灭这一切,我要?地上的蝼蚁不再挣扎,天上的神仙彻底消失,我要?整个?赤戎——寸草不生?。”
青峨的命令顿时化成深嵌阿姮血肉里的符纹,那幽幽紫纹倾刻裹住阿姮的意识,她的眼眸神采顿无,她的身躯随青峨的命令而动,飞入云端,抬手之际,狂风卷动漫天黑气,飞沙走石,她面无表情地俯视遍地人?影,每一缕黑气随她意动,化为万千锋锐的利刃,她立即推出掌中气流,无数利刃随气流下坠,轰隆爆开一片连绵的火光,地上众人?正与妖魔奋力?厮杀,忽然被这一瞬爆裂的火光灼了眼,他们不约而同仰起头,只见漫天大雨中,无数漆黑的利刃落下,众人?色变,却被密密麻麻的妖魔死死绊住,一时间竟然避无可避。
冷光划过霖娘的眼皮,利刃悬于她颈侧,却蓦地凝滞,霖娘早已没有皮囊,也没有一颗血肉心脏,但?她依然有种听到自己错乱的心跳声的错觉,她小心地从悬在周身的利刃之间抬起脸,急雨打在她的眼眶,模糊了那道悬在半空中的影子。
利刃迎面悬停在程净竹的眼前,距离他的眼睛不过半寸,他的视线绕过冰冷的刀光,看向那远处岿然不动的少女。
青峨亦在看那少女,她眉头一瞬紧拧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阿姮怎么停住了?
“阿姮姑娘,动手。”
青峨冷声命令:“亲手斩断你的情,你的义,你本不需要?这些,动手!”
符纹游走在阿姮的血肉之中,不断纠缠她的混沌真身,来自于妖魔的恶欲助涨她体内火种迸发?出汹涌的戾气汇聚成她掌心熊熊燃烧的红云烈焰,耳边,不断回响青峨的命令,这命令化成许多人?的声音。
陌生?的,熟悉的,无穷无尽地重叠在她耳畔,红云轰然炽盛,火光映于她空洞的双目,却为她点缀出一分生?动的神采。
“杀了他们!”
青峨面色阴寒,手指猛力?一勾,紫色符纹骤然显现在阿姮苍白纤细的颈项,符纹割破她单薄的皮肤,鲜血几乎浸满她的脖颈,她像被一只手扼住喉咙,喉骨都?要?碎了,浑身的筋脉都?在痉挛,她如提线木偶般,缓缓的,僵硬地扬起手来,风中万千墨流随她意动,道道利刃锋芒尽展。
连绵山岳,远不如她火种之力?笼盖天地的巍峨。
万顷江河,更不如她一时的意动浩浩荡荡。
她是?这世?间最?利之器,是?天衣人?在神山底下,封印之中,满怀怨戾精心锻造而成的,足以?在弹指之间毁灭世?间万物的法?则。
她生?来,便是?为了毁灭。
为了天衣神族而毁灭令他们不满,令他们怨恨,令他们厌恶的一切,她便是?天衣人?重新?主宰这天上地下的唯一法?则,阿姮手指僵硬地挪动,万千利刃震动蜂鸣,忽然间,清风擦过她指尖,银尾法?绳穿云破雨袭向青峨结印的手,那黑炻反应迅速,飞身上前刀锋挽住银尾法?绳死死纠缠,强风却趁机送来更加猛烈的炁,山呼海啸般扑向青峨。
法?绳银亮的光闪烁在阿姮的眼睛,那一瞬,阿姮痛极了,符纹用力?撕扯她的混沌真身,她的颈项血肉模糊,不断收紧的符纹在警告她,约束她,折磨她,可脖颈间总有个?东西是?那么的滚烫,她眼睑血红,视线清晰的刹那,她透过那片浑浊的风雾,遥遥对上那少年的目光,她看到他没有血色的唇开合,耳畔盛大的雨声淹没他的声息,但?她却仿佛听到“阿姮”这两个?字。
她这点微末的意识甚至不能令她想起来他是?谁,地上那么多的人?又是?谁。
但?她知道,她是?阿姮。
不是?什么利器,也不是?什么法?则。
火种不断在她脑海里尖啸,要?她去完成自己的使命,雨水充盈在阿姮的眼眶,她的指节一寸一寸地发?出脆响,她咬紧牙关,颈侧蜿蜒的血痕几乎皮开肉绽,鲜血淌了满襟,她脸颊的肌肉颤动,浑身的筋骨绷紧,指节一点一点地屈起,意识不断被符纹刺激撕扯,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尖叫,眉心血红的伤口里骤然涌出道道金光,指节蜷握的刹那,掌心的红云烈焰骤然掐灭,万千悬空的利刃顿时锋锐尽失,散成缕缕黑烟。
金光炽盛无边。
它们化成千丝万缕星星点点的光,飘向正与天衣人?缠斗的诸神之间,飘向地上被妖魔死死围困的水兵与玄门之间。
一缕莹光浮动在程净竹身侧,他侧过脸看去,那光影跳跃着,化成歪歪扭扭的字痕——“小神仙”,字痕之下,金光汇聚而成一棵两三笔勾成的小草形状。
又一缕金光落至霖娘眼前,幻化出她的名字。
积玉手中金剑几乎沾满了血,他喘息着,被那金光晃了眼睛,他仰头见一缕光落下来,落在他的剑尖,化出他的名字,他一下怔住了。
“这是?什么……”
有人?发?出疑问。
阳钧伸手接住一缕金光,眼看它化成“小神仙的师兄”几个?大字,他转过脸,只见元一,守朴,以?及他们所有弟子脑门儿上几乎都?顶着“上清紫霄宫”的字痕,再看其?他玄门,那三真道人?,无晦子皆顶着他们的道号,三真纳闷地往左边一望,只见师弟们脑袋上齐齐闪烁三个?大字,一位师弟念出来:“牛……牛鼻子?”
再往四周望去,何止他们,多少道士几乎都?顶着“牛鼻子”三个?字,而那些和尚们点着戒疤的光滑脑袋上无一例外全是?“秃驴”,对于和尚道士而言,“牛鼻子”和“秃驴”基本是?纯骂了,平日里谁听了都?得?吹胡子瞪眼那种,可眼下,他们盯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却是?满脸迷茫。
那妖邪没灭了他们,竟忽然骂他们?
慈济真君一掌挡开天衣人?的攻击,他一挽衣袖,侧目看向身侧金色的字痕,他不由透过黑云看向那停滞云中的少女,面露异色:“她这是?……”
“那是?元神印记。”
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殿师守朴松开掌中的字痕,金光飘浮在他身侧,他语气有些怪异:“这些金痕,即是?此妖邪对这世?间,甚至我们所有人?的印象。”
将金印打入元神是?无比危险的行为,若一朝不慎,金印必化烈火,连同神魂与其?躯壳全部都?将焚烧干净,若成功,也会时刻承受巨大的痛苦,因为只有极致的痛,才?可以?留住她元神中最?重要?的东西。
天地之间,所有人?都?注视着那些金光,它们不但?为他们而停留,甚至还飘向了那些山岳间的花草树木,它们有的有名字,譬如山菇,有的没名字,只有“好看”或者“难看”。
诚如守朴所言,这是?阿姮对他们,对世?间万物的印象。
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则是?霖娘最?熟悉的,阿姮的字迹,她字还没认全,习字也不认真,“牛鼻子”的“鼻”,“秃驴”的“驴”都?是?错的,但?霖娘的名字,自她教过,阿姮便记住了,霖娘攥紧了手里的小镜,仰起脸,迎向雨雾:“阿姮……”
四海龙王被连绵的黑气纠缠,巨大的身躯不断在云海里翻腾,搅动得?崩雷暴裂,阴雨无边,千丝万缕金光粼粼点缀阿姮的眼,仿佛为她聚起一分明亮的神光,她身躯虽仍不受控,被束缚在混沌真身中的意识却清晰许多,此时借着自己这双眼看清这一切,她无法?动弹一下,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自她猜出青峨夺舍的意图,她便立即以?万木春包裹自己的元神,同时也借万木春作为一道金印扎入自己的元神之中,为的便是?防备青峨,若金印成了,她元神不灭,青峨便休想夺去她的壳子,若金印不成,万木春会连同她的元神和壳子一同烧个?干净,反正她的东西,就是?亲手毁了,也绝不能便宜了青峨!
若青峨夺舍不成,必然还是?要?用她的,如此一来,结成的金印也就派上了用场,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可真身终究是?她的真身,若她没有意念,那么金印即为她的意念,而她的真身最?应该听从的,本该是?她自己的意念。
青峨若要?控制她做她不愿做的事,那么金光所至之处,皆有她外化的无穷意念传达于这副混沌真身,警告自己,此间万物,只要?她不想,便一个?也不能碰。
万木春是?九仪的神物,阿姮用它来充当金印,赌上这条命,如今看来倒是?赌对了,只要?万木春不毁,则金印永远不灭。
此刻,阿姮连挪动自己的眼珠也做不到,她只能借以?双目余光望向底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多少张陌生?的脸孔,她其?实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她只是?绝不接受这所谓的使命。
狗屁使命。
狂风急雨乱卷,如刀一般生?生?刮过人?的脸庞,地上,阳钧望向悬在浑浊云端的阿姮,金光炽耀甚明,阳钧的视线随流动的光影划过浑浊的雨雾,望见程净竹,一缕金光悬于他肩,天地云雨一片浓昏如瑿,他指尖金印犹如烈焰,悬身不动,招引风中的炁不断攻向云中的青峨,风雨拂过他的衣摆,而他身后那座神山遥遥矗立,纵然塌陷半边山体,浓烈的雨气依旧勾勒出它浓烈巍峨的影子,那影子如有千钧重,更衬程净竹身影何其?渺小,几乎要?融化在那片阴影中。
慈济真君隔云凝视这满天满地的金光,他拧起眉头,神情复杂极了:“天衣圣女,原来是?你们强求她担负你们的毁灭欲,如此行径,实在有违天道!”
天上诸神,地上众生?,眼见这漫漫金光,他们又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一个?妖邪,一个?被天衣人?精心造就的妖邪,竟对他们毫无杀意。
漫天风雨浓,茫茫黑波动,程净竹引炁造就的风刀箭雨摧折无数妖魔,惨声铺天盖地,青峨却在其?中分毫未伤,可她控制阿姮的法?术终究被打断,她听见慈济真君的声音,冷笑一声:“天道?我天衣神族可从不信什么天道!”
她一挥衣袖,手背玉片照见炽耀金芒,她循着阿姮的方向望去,脸色阴沉,又难掩惊诧,天衣神王的神通明明足以?困住阿姮所有的神志,可她竟然想出这样的办法?,她到底是?如何往自己的元神中打入这道金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