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娘的眼?眶被泪意填满,她仰面望天,漆黑极了:“忘了我?吧,今生,我?们注定无缘了。”
被她锁在黑水村家中的柳行云浑身一震,他立即起身去开门,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道门就是打不开,他颤声喊道:“霖娘……你怎么了?你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好?不好??”
“柳郎,对不起。”
霖娘闭起眼?,泪如雨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这辈子,你都不许再讨厌蜘蛛了……”
话音方落,霖娘的身影骤然破碎成烟,那道符咒也顷刻损毁,淹没了柳行云的声音。
“……霖娘?”
阿姮愣愣地望着那片散开的烟。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阿姮的眼?睑,她看到天上慈济真君被青峨放出的火种之力灼伤肩背,鲜血混合熔岩般的金色流淌,浓烈的黑气铺天盖地,压得地上众人死伤无数,风中,清气和浊气胡乱碰撞,没有人听到那水火不容的声音,仿佛只?在她的耳里响个不停。
银尾法绳不断撞击着光障,凌乱的清音敲击她的耳膜,她看到那法绳,泪意又涌,胸中滔天的愤怒,憎恨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她要青峨死。
她要青峨碎尸万段。
她双手?用力地嵌在泥污中,嗜杀的本能将她整个人包裹,一双暗红的眼?无比阴冷,胸中却有一道神印柔和地笼罩她的识海,她内观识海,万木春化成的金光仍紧紧裹住她的元神,她心念一动,将金光从她元神中一寸,一寸拔出。
那是比天衣法器的寒光加身还要更深刻的痛楚,仿佛碾碎她的血肉,像从前天衣人撕碎她的神魂那样?,她每拔一寸,就好?像又将自己撕碎一次。
她不怕青峨夺舍,不怕这副身躯从此归青峨所有。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金光彻底从元神中拔除的刹那,她神志都变得模糊,识海之中,碧瑛的道法始终悬立在那里,她模糊的目光划过字痕,不能以火种之力与青峨相抗,她便只?能用她从碧瑛那里接过的道。
天地之间,神殒的精纯清气,玄门身死而?残留的清气,连同数不清的妖魔死后留下的浊气全?都被她顷刻的心念勾动,铺天盖地地涌向她。
炁常无形,在青峨眼?中,便只?见一阵狂风破开天衣法阵,剧烈的风环绕阿姮,清与浊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身躯,涌向她的真身。
阿姮已经痛到麻木,她陷在泥泞中颤抖,翻滚,胸腔里的火种因为清浊两?气汹涌的灌入而?烦躁不安,忽然间,阿姮听到一个声音:
“你在恨吗?”
那女声问她:“是因为失去最珍贵的人,所以恨吗?”
那绝不是万木春的声音。
阿姮迟钝的神思反应片刻,她干裂出血的嘴唇翕动:“……璇红?”
那声音平和极了,全?然不像阿姮所认识的璇红,可分明又是她的声音:“阿姮,就让我?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缕恨来助你。”
璇红的声音消失了。
阿姮却觉得胸腔里有一颗火种是那么的滚烫,它?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叫嚣,最终,它?占据主位,将另一枚火种制住,与此同时,阿姮觉得自己的真身因无穷的清气与浊气的灌入而?彻底粉碎了所有的天衣符纹。
束缚骤然尽消,阿姮忽然身轻,她翻身一掌,红云烈焰冲散道道寒光,银尾法绳落入她手?,她飞身向上,法绳冷冽的银光闪过,天衣法阵轰然碎裂。
此时,慈济真君正被青峨的紫火逼得退无可退,千钧一发,银尾法绳穿云破雨,缠住他的腰身,将他向后猛然一拽。
他抬起头,只?见阿姮与她擦身而?过,焦黑的万木春破开重重黑云,直逼青峨面门,青峨被凛冽的风擦掉一寸脸皮,露出一片血红,她翻身后退,侧身之际,手?背玉片映出阿姮的身影,青峨难掩惊谔:“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摆脱得了我?天衣的法则?”
即便阿姮可以消除真身中残存的所有天衣符纹,她也无法迫使火种跳出其?原始的法则,伤害天衣神族才对!
“你们果真了解你们造出来的东西吗?”
万木春落回阿姮手?中,银尾法绳悬与她身侧,她抬手?擦去脸颊残留的血迹,浑身的伤口如数弥合,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身躯如此轻盈,如此自由,她暗红的眼?盯住青峨,尽是阴冷的杀意:“你也来尝尝火种摧毁一切的滋味吧。”
阿姮顷刻身化红雾,弥漫的红雾抵开那些死死压在众人身上的黑气,她瞬息出现在青峨面前,万木春迸发出无比锋锐的剑意劈向青峨,青峨胸中化出法器,黑气催动法器幻化刀兵荡开重重剑意,震荡山河。
“阿姮姑娘,我?来助你!”
慈济真君强撑身躯,目光如炬,施法降下道道金霞,攻向青峨,地上众人因红雾驱散黑气而?暂得喘息之机,他们立即振作精神,与残存的妖魔杀成一团。
天昏地暗,水倾地陷。
整个赤戎天翻地覆,无穷的清气与浊气触碰阿姮的感?知,它?们不断地钻入她的真身,她仿佛也在瞬息之间读懂陨灭的神,死去的玄门人一生叩问的道,她也看尽那些妖魔的不甘与贪婪,无尽的清与浊融化在阿姮的真身之中,剧烈的狂风随她意动,锋利的炁不断刮过青峨的身躯,剐下她的皮肉。
青峨痛苦得五官扭曲,满脸血红,她尖叫起来,越来越多的天衣法器从她胸腔中飞旋而?出,剧烈的黑气催动着它?们扑向四方。
慈济真君被剧烈的黑气灼伤,抬眼?只?见黑气弥漫,阿姮的身影全?无,他抬袖挥出霞光,霞光艰难劈开黑气,一缕红雾流转其?中,陡然爆裂出耀目的金电,金电化成万木春,阿姮显出身形,一手?握住万木春,剧烈的炁逆着浓烈的黑气势如破竹,骤然缠住青峨的四肢,一枚青色的龙鳞飞出阿姮的衣襟,万木春的枝尖推着那片龙鳞骤然刺入青峨的胸腔,银尾法绳缠住她的颈项,鲜血迸溅,擦过阿姮的脸颊。
紫目神窍的机括停止运转。
青峨大睁着血红的眼?眶,她的脸上已经拼凑不出一块好?皮,周遭的风变得很轻,却还是一寸寸刮过她的血肉,带给她极致的痛苦。
“大长老……”
青峨喉咙挤出声音。
阿姮垂眸,视线从尸山血海缓缓移过,瞥见那须发花白的老者,他躺在血污里,胸口有一个血洞,紫目神窍已碎在血肉里:“你后悔了?想让他带你走?么?可惜,他已经死了。”
青峨脸上没有恐惧,亦没有任何悔意,她血红空洞的眼?眶仿佛被锋利的杀气撑开,撑得流出血来:“为什?么?你到底是如何做到让我?天衣神族的火种反过来伤害我?的?这是我?天衣神族设下的法则,牢不可破的法则!”
“法则?这世上哪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法则?”炁轻柔地拂过阿姮的鬓发,环绕在她身边,她浑身上下被青峨划出的伤口又渐渐弥合,“青峨,我?问你,你对小山,可曾有过一分真心?”
忽然再听到这个名字,青峨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四分五裂的脸顷刻被尖锐的愤怒撕裂得更狠,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你还念着他……为什?么?真心有什?么重要?他是个凡人!低贱弱小的凡人!他和别?人一样?试图用他们的情来折磨我?,束缚我?!”
阿姮心念一动,缠住青峨颈项的银尾法绳顿时收得更紧,鳞片锋利的棱角嵌入她的血肉,阿姮逼近她:“根本没有任何人折磨你束缚你!是你们天衣人好?好?的人不做,非要用冰冷的紫目神窍代替血肉心脏以求长生,可人没有心,情志便会逐渐消磨,你以为你们剥离的是一颗血肉心,实则是亲手?剥离了你们的人性,因为没有人性,所以你们不爱,不恨,不怜悯,不相信……
你们真傻,九仪开混沌,造三界,使世间花草虫鱼,飞禽走?兽有了拥有情志的机会,可你们却热衷于将自己变成不智的怪物……你是个情志还未完全?消失的怪物,你以为是人的情在影响你,实际上,是你自己仅存的人性让你感?受到小山的善意,你为此而?愤怒,痛苦,焦躁,你认为这是小山的错,可这一切真是他的错吗?”
银尾法绳缠得更紧,青峨整个脖颈血肉模糊,她抓住法绳,艰难出声:“是他的错,就是他的错……”
阿姮神情阴冷,法绳更用力地嵌入青峨的皮肉。
“你以为世间妖邪多为恶欲俘虏,他们无穷无尽的恶欲最能助长天衣火种的力量,”阿姮盯住她,“可你根本不明白,善恶皆为人性,妖的恶,也从人性中滋生,这世上最能助长天衣火种的恶欲,正来自于你从头到尾都瞧不起的——人。”
阿姮的胸腔中,除九尾狐妖的那枚火种之外,另一枚,是包裹了璇红无尽恨意的火种,璇红的恨,笼盖她整个破败的人生,从无尽的挣扎,无尽的痛苦中来,那是璇红全?部的情志,比任何妖邪都要饱满的情志,阿姮借助她的恨彻底改变了那枚火种,挣脱了所谓的天衣法则。
而?清峨体内的火种,一枚是惠山元君的私心,另一枚,是小山纯洁无暇的赤子之心,即便青峨以妖邪的无尽恶欲填满它?们,也抵不过璇红那一腔鲜活的恨。
“不可能……”
青峨满口是血:“不可能!”
万木春又深扎一寸,青峨口中又涌出血来,她忽然轻声笑?:“……我?是天衣圣女,是父王唯一的血脉……我?身负天衣神王的神通,这个世上只?有我?能肩负起光复天衣神族的重任,区区龙鳞,你想杀我??”
“一枚不够吗?”
阿姮手?指一动,她怀中那枚破布荷包里顿时飞出一枚龙鳞,龙鳞猛地嵌入青峨的胸腔,青峨顿时发出痛苦的尖叫,她听到自己胸腔里紫目神窍碎裂的声音,她血红的脸上尽是惶恐:“不!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我?是父王最有用的女儿?!只?有我?可以光复天衣!我?不要死!不要死!”
爆裂声响。
青峨浑身血肉连同她的紫目神窍齐齐炸开。
两?枚火种飞旋而?出,钻入阿姮的胸腔,象征天衣神王的神通的幽冷紫火悄然嵌入地下,浸入地底,竟然完好?无损地重回禁锢天衣人的深渊。
四枚火种齐聚,在阿姮的胸腔里翻来覆去,她剧痛难忍,摔下云端,天地间剧烈的风朝她袭卷而?来,融在风中的清浊两?气疯狂地涌来,不断地钻入她的身躯,阿姮觉得浑身血肉都要撕裂,整个混沌真身都要爆开,可她却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这些炁无休止地往她真身里钻,她在泥泞血污中痛苦地翻滚,不受控的炁刮过江河,卷浪千里,撕裂山岳,地陷树折。
众人被这狂风刮得睁不开眼?,连站也站不稳,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发觉忽然之间,那凛寒尖锐的风顷刻变得柔和,轻盈。
风停,雨也止。
云开雾散,天地分明。
残存的妖魔群龙无首,如今正惶惶不安,那何罗鱼忽然化出巨大的身形,鸟目狰狞,万斤重的长戟挥向阿姮:“这天上地下该是妖的乐土,这世间本该从此无神,多年所求……一朝成空!是你摧毁了我?的道!”
戟锋裹满他的不甘与愤恨,威风凛凛地朝躺在泥污中的阿姮劈去,忽然狂风骤起,擦过戟锋,划出一片铮然刺耳之声,阿姮周身红云烈焰顷刻爆发,何罗鱼毫无防备,被那强烈的气流震飞出去,茫茫白烟忽起,何罗鱼在那淡薄的烟气之中,鸟目下视,只?见自己巨大的爪子骤然褪去尖利如刃的指甲,紧接着,一双爪子倏尔变得极小,长出细密柔软的绒毛,何罗鱼充盈着愤怒的鸟目陡然迸发剧烈的惊恐:“怎么会这样??不……”
话未尽,他的鸟喙却忽然发不出人言,他恐惧地挣扎,却眼?看着自己庞大的身躯幻化缩小,他摔在地上,如一条鲤鱼那般大,还没弹跳两?下,万斤重的长戟压下来,将他的身躯压了个粉碎。
何罗鱼一直以妖相示人,而?跟在他身后的妖怪却大多维持着人形,他们被弥漫而?来的红云烈焰所波及,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便化出缕缕白烟,很快人形不复,皆现原形。
无论是残存的群妖,还是众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阳钧早已力竭,浑身是伤,他坐在昏迷不醒的积玉身侧,观那些现出原形的妖怪形貌,他脸上露出难言的惊谔:“竟然……妖性全?无了?”
所谓妖性,即是妖的灵性。
世上的花草虫鱼,飞禽走?兽有一部分因九仪分化混沌之气为清浊两?气而?有了开启灵智的机会,而?失去妖性,则意味着他们又重新成为了不智的生灵。
“她……她是怪物!”
群妖中爆发惊恐的尖啸:“她会让我?们重新变成蠢物!她会夺走?我?们的浊气!”
非只?浊气。
阳钧分明感?受到那些死去的同门,陨灭的神仙,他们的清气也在涌向阿姮。
天空中阴沉的雷电消散了,天衣神族精心铸造的结界也出现了裂口,妖魔们疯狂地逃跑,他们要逃离这里,更要逃离那个会夺走?他们所有妖性的怪物!
赤戎从未出现过今日?这般清朗的天气,明亮的日?光照来,阿姮几乎无法睁眼?,她触摸胸口,发觉那四枚火种竟然消失了,或者应该说,它?们融入了她的真身之中,而?那些清气和浊气被她的真身融合成了一种东西。
忽然,一道身影挡在她身前,为她挡去那过分刺眼?的阳光。
阿姮抬起脸,对上慈济真君那双复杂的眼?。
“阿姮姑娘,你的真身……可是混沌之气?”
此时,炽盛的金霞漫入结界破口,绮丽的霞光铺满天际,显现一道淡薄的虚影,那身影金衣宝冠,手?持玉笏,神貌端严,威仪万方。
慈济真君与仅存的几位神仙立即俯身:“拜见天帝陛下!”
还清醒的玄门众人亦连忙大拜天帝。
“天衣圣女一死,她留存于人间的火种之力即刻烟消云散,今日?过后,四方妖祸必成颓势,这一切都仰赖诸卿。”
天帝俯瞰尸山血海,面露悲悯:“是朕对不住诸卿。”
“天帝陛下万莫如此!”慈济真君俯身说道。
天帝无言,目光却在地上轻轻移过,骤然停滞在阿姮身上,慈济真君见状,神情一滞,垂首,嗓音不免有些艰涩:“天帝陛下,白泽殿下他……”
慈济真君忽然就说不出口。
“朕知道……”
天帝紧紧攥住手?,眼?眶骤然湿润:“朕知道了。”
他这双神目是那样?轻易看穿阿姮身上的那道神印:“阿姮,你是这世间最后一缕混沌之气所化,九仪娘娘当初将混沌之气分化为水火不容的清浊两?气,如今,它?们却在你的体内相融,你可知,你拥有这种化清浊两?气为混沌之气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可以轻易剥夺神的根基,亦可轻易剥夺妖的灵智,你可以使这世上再也无神,亦无妖,你的能力足以毁灭坍鸿之后,九仪娘娘铸造的所有秩序。”
“你想杀我?吗?”
阿姮缓缓起身跪坐在血污泥泞里,一手?挽着银尾法绳,一手?握着万木春,她仰面望向灿烂金霞中的天帝。
天帝与她相视。
“我?儿?以心应誓,以神心作为对你的祷祝,从此这世间所有的福泽都会因此而?维护你,他盼你……身同日?月,自在年年,所以,你不会死,因为他的祷祝,谁也无法杀死你。”
身同日?月,自在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