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65章

他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地献给她一颗血肉之心。

可她什?么都忘了。

她忘了在很久以前,他曾赠给她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曾与她近在咫尺的自由一同丢失,在漫长的岁月里,使包裹它?,埋没它?的泥淖成形,化妖。

最终,又落回她的手?里,成为她的战利品。

她什?么都不知道。

怪他吝啬,怪他无情。

她不知道他那副人类的皮囊其?实不属于他,他胸腔里那颗血肉心脏也并不是他的东西,他寄居人间多年,那里从来没有什?么是属于他的。

她不知道,

百余年前,神山幽隙,彼此相依,茕茕相顾。

他早已奉上真心。

那是真正属于他的,白泽的神心。

阿姮抬起脸,纷飞的金焰灼花她的眼?,滚烫的泪意积满她的眼眶,她紧紧攥住荷包,回身去抓那些飞散的金光:“回来……小神仙你回来!”

碎光穿过她指间,阿姮无措地绷紧指节,风卷着她的衣袖飞扬,连绵的雨湿润她的脸颊,闪电的冷光映照她脸上那副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要消失……我不要你消失……”

金光若缕,阿姮以泪眼?相望,那片散碎的光影投落神山,裸露于山体之间的晶莹神骨散发光华,又转瞬消散。

慈济真君袖挽流霞抵开青峨的攻势,回首只?见碎光散尽,他花白的胡须被冷风吹得凌乱,干涩的喉咙挤出一声:“果真是个……逆徒。”

此时,青峨扬手?,紫火如倾,慈济真君被滚烫的气流穿透肩胛,被剧烈的惯性牵扯,落入黑云之中,天衣法器森冷的机括转动,数道尖锥交错而?来,将他束缚其?中。

青峨自云端下视那跪坐于泥泞中的少女,抬手?施法,冰冷的紫芒袭向少女后背,幽蓝的咒印顷刻浮现,紫芒触之即散。

青峨面色一沉。

她竟无法取出阿姮体内的火种。

天地之间厮杀未止,风雨又盛,阿姮一手?撑在泥污中,她侧过脸,雨珠融于她的眼?睫,那根银尾法绳盘桓在她身侧,震颤着,珠饰不断碰撞出阵阵清音,每一声,都仿佛是它?失去主人的哀鸣。

阿姮回过头,望向乱云墨雨之间那少女,四目相视的刹那,彼此的厌恶,杀气统统溢出眼?底。

阿姮猛然攥住法绳,飞身跃入云端,法绳劈开浓云,划开破口,慈济真君趁机从中一跃而?出,与此同时,阿姮身化红雾,刹那凝聚在青峨身后,法绳绽开锋利的银鳞,劈向青峨,青峨敏锐地避开,却迎面撞上慈济真君的霞光。

那黑炻冲上来,挡下那道巨大的威压,却被巨大的冲击力碾碎血肉皮囊,紫目神窍从血肉中剥脱而?出,仍尽心竭力地护在青峨左右。

地上天衣大长老一声令下,天衣人与妖魔的攻势更加猛烈,数名天衣人身化法器,勾连成神秘繁复的法阵压向金光法阵,冰裂之声炸开,数名上清紫霄宫弟子齐齐吐血,其?他玄门中人怀中本命师刀疯狂震颤,震得他们胸骨尽裂,倒在阵眼?之间,这一瞬,金光法阵被天衣法器破开一角,弥漫的黑气混合妖魔贪婪的尖啸朝众人压来。

多少人倒下去,多少妖魔血肉横飞,风中飞散的清气与浊气胡乱碰撞,搅得天地之间暴雨更重,山倒水倾。

金光法阵应声碎裂的刹那,剧烈的风雨刮过积玉煞白的面颊,他猛然抓出怀中的一枚东西抛出去,俯冲在前的一名天衣人毫无防备,那枚青色的,剔透的东西刹那穿透他的胸腔,精准地抵入他的紫目神窍。

刹那间,机窍不再转动。

积玉手?持金剑一跃而?起劈向那天衣人,天衣人一刀接下他的剑刃,展开无比锋锐的攻势,积玉逐渐不敌,刀锋眼?看刺向积玉胸口,雪白的拂尘丝缕缠绕住积玉的腰身,将他往后一拽,正是此时,积玉抛出金剑,手?掐金印,拂尘缠住那天衣人的四肢,刹那间,金剑刺入天衣人破损的胸膛,剑锋抵入神窍,发出裂响。

天衣人浑身一僵。

积玉撤出剑来,血红飞溅。

天衣人那双幽绿的眼?睛望向自己的胸口,透过血洞,他看到深深嵌入自己神窍中的那枚鳞片。

他的神窍因这枚鳞片而?不再转动,而?不再转动的神窍根本无法抵挡这穿透胸膛的一剑。

他眼?中最先闪过错愕,不敢置信,然后化为深深的惊恐,那么的愤怒不甘。

紫目神窍顷刻与他的血肉之躯一同爆裂,连带着他的神魂也粉碎无痕。

此时,霖娘正以水练死死缠住几只?妖怪,忽然,她衣襟中浮出一片青色的鳞,她的视线顷刻追随那鳞片而?去,鳞片如有神志,骤然穿透一名朝她袭来的天衣人的胸膛,瞬息之间,众人抓住这机会,齐齐出手?,无数法宝刺入那天衣人的胸膛,一霎间,那天衣人的紫目神窍与身躯炸成一片血红的雨。

那是东海公主赠予他们几人的龙鳞。

龙鳞是世间至坚之物,亦象征龙族至坚的意志。

龙公主虽死,她诛祟除恶,护佑朋友的神志却始终存于她的龙鳞之中。

天衣人的攻势忽然迟滞,他们向来绝对自信,因为天衣神王赐予他们长生不灭的紫目神窍,他们不入轮回,哪怕身躯损坏,亦可借器而?生,他们因此而?悍勇无畏,可此时这两?片龙鳞击穿了他们不死的神话,他们不受控制地开始心生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整片天空昏黑如瑿,阿姮与青峨相互缠斗,彼此体内散发的火种之力互相碰撞,厮杀,混乱不堪。

天衣大长老迎向风雨,厉声喝道:“尔等在怕什?么?难道你们还想被压在那神山之下,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天衣大长老此言顿时激起所有天衣人不甘的内心,他们立即重整旗鼓,化出法器,冲入金光法阵。

法阵又碎一角,数名玄门人怀中师刀尽断,倒地不起,上清紫霄宫三殿弟子亦死伤惨重,合山殿殿师元一咽下咽喉中的血腥,强忍腕骨断裂的剧痛,施法念道:“天地之息,万法无极,成吾剑意,镇伏四方,诛尽万邪!”

“天地之息,万法无极,成吾剑意,镇伏四方,诛尽万邪!”

合山殿仅剩的弟子亦随殿师而?动,施法念诀,胸中化出万道剑气,擦过风雨,所过之处,妖魔血肉横飞,天衣人却毫发无损地穿过腥风血雨,法器划出寒光,削断数人脖颈。

积玉眼?见霖娘深陷妖魔的包围,他抛出金剑,剑气荡开重重妖气,冲破障碍,却是此时,天衣法器降下寒光,刺穿他的手?臂,他强忍剧痛,抬手?结出金印,金剑立即落到霖娘脚下,在妖魔围上去之前,金剑托着霖娘迅速落到积玉身边。

霖娘勉强稳住身形,见积玉左臂血流如注,她大惊失色,立即上前扶住他:“积玉!”

药王殿弟子不断地画着药箓,苦涩的药气不断安抚着众人的伤处,但?被天衣法器贯穿的伤口却不是那么轻易能治愈的,积玉强忍痛苦,一手?握住金剑刺向迎面而?来的妖怪。

此时,烈如箫管的龙吟忽然震彻天地。

霖娘以水练拧断一妖怪的颈项,忽然望见眼?前降下散碎的莹光,或金,或蓝,或紫,晶莹剔透,正如东海之中那场青色的龙鳞雨。

众人不禁望向天际,盘桓于神山周围的四海龙王巨大的身躯不断飞散出凛冽的莹光,他们的龙吟越发哀烈痛苦,一片片龙鳞自他们的身躯不断剥落。

龙鳞刺入天衣人的胸腔,嵌入紫目神窍的机括,紫目神窍停止运转,无数天衣人面露惊恐,四海龙王失去龙鳞,血肉模糊的庞大身躯齐齐落入滔滔江水之中,他们在波涛之间发出痛苦的喘息,而?此时,浓云之中仅剩的几位神仙突破天衣法器的重重限制,降下威压,他们的威压落去天衣人的血肉之躯,与此同时,地上众人奋起,索性抛开损毁的金光法阵,抄起法器,使出浑身解数,迎着天衣人而?去:

“杀啊!”

天衣人受龙鳞所制,紫目神窍的机括不再转动,他们再不是不死的神话,惨烈的局势骤然逆转,四海水族,玄门众人皆因龙王剥鳞而?气势汹汹,他们谁也不肯辜负四海龙王剥鳞救世的苦心。

天衣人节节败退,所剩无几。

阿姮身负火种,却没有青峨身上天衣神王的神通,身体里还残存着天衣符纹,使她面对青峨总是气力不足,一朝不慎,青峨的紫火骤然勒住她的颈项,青峨用了很大的力气,紫火割开阿姮的皮肉,渗出鲜红的血,青峨在她耳边冷笑?着:“你是火种最好?的容器,火种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有用得多,可你是我?天衣神族造出来的东西,你撕碎天衣符纹又如何?残存的符纹融在你的真身里,它?绝不会容许你以下犯上。”

诚如青峨所言,无论是火种,还是残留于她混沌真身的天衣符纹,它?们都在最初被天衣人规避了背叛天衣神族的可能,纵然阿姮满腔怒火,她恨不能将青峨撕碎,可她身体里的火种对青峨就是没有杀意。

她可以以火种之力轻易毁灭整个赤戎,却不能伤害任何一个天衣人。

阿姮紧紧捂着喉咙,紫火犹如钝刀,一寸一寸地折磨她的皮肉,她用尽全?力,始终无法挣脱青峨的束缚,此时,天衣大长老忽然落到青峨身侧:“圣女!从神山下出来的同族折损殆尽,我?们大势已去,为今之计,只?有先离开这里!”

尽数折损?

青峨闻言,望向云下,果然,那些才从神山中出来的同族如今已不剩多少,就连常伴她身侧的黑炻也不知哪里去了。

唯有被她喂养恶欲的妖魔还在不要命地冲杀。

青峨忽然一笑?,单薄的脸皮又开裂一寸:“离开?大长老,离开这里又去那个人间吗?我?们又要在那些凡人堆里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藏多久?百年?千年?到底要多久才能再等来一个机会?”

“不。”

青峨敛尽笑?意,面无表情:“我?绝不要。四海龙王难道还能再下一场龙鳞雨么?即便没有同族在,我?还有这些信徒,还有我?体内的火种,我?足以将这些可恶的神仙,凡人全?都杀干杀净!”

“火种会损毁您的身躯!”天衣大长老无比焦灼。

“那在火种撕碎我?这副皮囊之前,我?要先撕碎他们。”

青峨紧紧勒住阿姮,手?背的玉片映照风雨之中地上攒动的人影,神情癫狂:“我?是天衣圣女,是父王唯一的血脉,只?有我?可以光复天衣,只?有我?,担负得起天衣荣光!”

青峨说着,指节更加用力,却是此时,阿姮身上幽蓝的咒印乍现,被紫火勒出的伤口瞬息愈合,青峨不禁面露诧异,她任由阿姮化成红雾脱离她的掌控,却又猛然化出数枚法器,法器化出密密麻麻的寒光在阿姮周身割下一道道伤口,那些伤口却又很快弥合。

“为什?么?”

青峨降下数道寒光不断穿透阿姮的身躯:“为什?么我?杀不死你?”

万刃穿身之痛令阿姮痛苦非常,她沾血的眼?睫微颤,低头看向自己肩头逐渐弥合的伤口,冷雨拂过她的脸颊,她看到自己胸前那道若隐若现的神印。

原来,这便是他以心应誓的祷祝。

青峨轻而?易举地压制住阿姮体内的火种之力,她放出浓烈的黑气,压向整片大地,妖魔因此而?备受鼓舞,四海水族与凡人却被浓密的黑气压得骨□□碎。

慈济真君再度挣开天衣法器的束缚,回身见此,他一掌打向青峨,霞光拂来,青峨侧身一避,阿姮立即抓住此时机挣脱紫火。

青峨一面应付慈济真君,一面借手?背玉片冷冷向下一瞥,天衣法器随她意动,结成法阵,数道寒光穿透阿姮的身躯。

“阿姮!”

霖娘眼?见阿姮自云端坠落下来,她立即飞身掠去,却被天衣法器形成的光障阻挡在外,她拍打光障:“阿姮!”

阿姮被不断降下的寒光钉在一片泥污里,剧烈的疼痛之下,她模糊望向光障外的霖娘,鲜血盈满唇齿,她艰难出声:“赵霖娘……你不许过来……”

霖娘用菱花小镜不断击打着光障。

“赵霖娘,你听不懂……人话吗?”又一道寒光钉入阿姮后背,她的脸颊重重抵在泥泞之中,“离我?,离我?……远一点……”

“积玉!积玉!”

霖娘回头,大声喊道。

积玉听到她的声音,望向那光障,他立即要飞身过去,却被天衣法器降下的雷电劈中,后背顿时皮开肉绽,他整个人倒在地上。

黑气压得人越法喘不过气。

阿姮勉强仰起脸,撞见青峨那副四分五裂的面容上一分莫名的笑?意,阿姮瞳孔一颤,漫天紫火涌向光障外的霖娘,珍珠云肩散落满地,紫火烧穿霖娘的胸口。

霖娘其?实没觉得疼,但?却忽然失去所有的力气,倒在光障之外。

“霖娘……赵霖娘!”

她觉得周遭纷杂的声音离她很远,但?她忽然听见阿姮的声音,她抬起眼?帘,撞见光障之中阿姮那双暗红的,湿润的眼?。

霖娘看到她浑身血红,伤口不断愈合,又不断被寒光嵌入血肉,她的眼?眶也湿润了,张张嘴,她才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够了:“阿姮……你疼不疼啊?”

阿姮的指甲几乎嵌入泥泞里,神情扭曲:“赵霖娘,你是傻子吗?谁准你过来的?我?让你走?……我?让你走?你听不到吗?”

“我?是元真夫人的弟子,我?的使命告诉我?,任何时候都不能退缩,无论是为世人,还是为你,我?都心甘情愿,”霖娘望着她,轻声道,“你知道吗阿姮,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是这世上最可怜的水鬼,没有人发现我?,没有人救我?,是你给我?希望,让我?脱离苦海,摆脱彷徨,找到我?自己的道,我?希望你知道,无论旁人如何看你,我?最明白你的坚韧,你的不屈,你的可贵,你是妖,是这世上最好?的妖。”

“我?与阿姮,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阿姮眼?见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她咬紧牙关,努力地挪动身躯,锋利的寒光再度撕裂她的血肉,她浑身颤抖,望着光障外的霖娘,手?指挣扎着探向光障:“谁要听你说这些!你不准消失,不准……”

霖娘的身躯渐渐飞散成光,阿姮更加用力地挣扎,眼?泪汹涌地跌出眼?眶:“霖娘!赵霖娘!我?不准你消失……”

“好?好?活下去,阿姮。”

霖娘看向自己逐渐破碎的身躯,她勉强抬起手?,一道符咒显现在她胸前,这是她从积玉那里求来的传音符,她催动符咒的刹那,被她藏在黑水村中的柳行云的声音从符咒中传出:“霖娘……?”

“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