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薄的?意识凝聚起来,意识到,那?是?她的?心跳。
群妖疯狂地涌向那?少?年,阿姮的?眼中几乎映不出他的?影子,她的?心脏鼓动,浑身血脉仿佛逆行,麻木的?唇舌发不出一丝声音,她连开口说话也?不被允许。
四海龙王铁了心要?以身作障,眼见?漫漫红雾声势浩大向神山而来,他们环绕盘桓,发出龙啸的?刹那?,却见?红雾骤然收拢,金色的?电光在其中隐隐作响,向相反的?方向飞浮而去。
这?一瞬,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看见?那?缠裹金电的?红雾漫向群妖,轰然爆裂,炸开一片惨声,乌云一般的?妖魔融化成浓浓血雨,席卷天地。
黑衣少?年坠下?云端,那?红雾凝成少?女的?身形,将?他接住,落到地上,程净竹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她的?脸,裂痕蜿蜒在他的?脸颊,混合熔岩般的?金色与血液从蛛网般的?裂痕中浸出,蔓延过他的?颈项,皮开肉绽的?闷响几乎被剧烈的?风雨掩盖。
阿姮眼睑、耳心都浸满了血,她眼睫颤了一下?,雨珠滚过她的?眼睑,将?血色冲刷干净,她看清他的?刹那?,视线又骤然模糊,她嘴唇翕动:“小……神仙?”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好看的?壳子会破成这?样?
一滴湿润落在程净竹的?手背,嵌进他血红的?伤口里?,温热的?刺痛,不是?雨水,而是?她的?眼泪,阿姮皮肉底下?的?金电分缕明晰,它们一寸寸地游走在她体内,听?从她的?命令,不顾一切地冲击着束缚她真身的?天衣符纹,她艰难地张口:“我去取神骨。”
简单几字,无异于对天衣符纹的?悖逆,铺天盖地的?惩罚穿透她的?真身,她颤抖着将?涌到喉咙的?血咽下?。
程净竹伸手,指节屈起的?瞬间,手背单薄的?皮肤又崩开几道血色的?裂口,他毫不在乎,手指触碰她的?脸颊:“疼不疼?”
阿姮鼻尖酸透了,她僵硬地挪动自己的?脖颈,摇头。
程净竹的?声音几乎被满口的?血腥浸得沙哑极了:“酆水水伯一众同僚已化成重重封印,你若取回我的?神骨,便?会让他们所做的?一切白费,天衣人若重新出世,只会带来新的?战火,新的?争端。”
“我不管那?些!”
金电冲撞着符纹,她浑身血肉俱颤,一双暗红的?眸子那?么?湿润,她盯着他:“我才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与我无关,苍生与我无关!”
程净竹轻轻叹了口气,雨水浸湿他鬓边的?乱发,如珠而落:“阿姮,我早已是?强弩之末,在松南岭那?间客栈中我强行抵抗反噬,才得以恢复神志,自那?时起,一切都已注定。”
“你骗我?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骗我!”
阿姮愤怒极了,想抓他的?手,目光触及他手上交错的?裂痕,她顿住了:“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了神骨,你会没事的?……”
程净竹握住她的?手,摇头:“若你执意毁去神山,破开封印,你便?会因此而彻底失去你的?壳子,你的?神魂。”
阿姮可以凭她火种之力毁灭化身封印的?神仙,而神仙的?道心,亦可使阿姮躯壳与神魂全部荡然无存,届时,她的?真身虽能凭火种之力得以保全,却也?使她从此真的?便?只能是?一柄冷冰冰的?天衣法器了。
剧烈的?雷声轰隆炸响,浑浊的?雨雾铺天盖地,阿姮从未如此无助过,她不知自己究竟怎样做才是?对的?,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才不后悔。
“那?你怎么?办?”
阿姮望着他,颤声:“小神仙,你要?我怎么?办?”
预想中的?神山倾颓,封印尽损并未到来,青峨实在难以置信阿姮竟然在紧要?关头挣开了天衣符纹,脱离了她的?控制,她一挥袖,幽冷的?紫火在掌中聚起,残存于阿姮体内的?符纹从她混沌真身钻过她的?血肉,却被化成经络的?金电绞碎,青峨脸色阴沉,当机立断,指节用力,阿姮胸腔里?的?火种顿时沸腾。
阿姮顿时身躯僵硬,如同血肉剥离般的?灭顶剧痛席卷而来,她耳心鲜血更涌,痛得她忍不住大声尖叫。
远处,霖娘听?见?她痛苦的?尖叫,她却在金光法阵之下?动弹不得,只得回头哭着喊:“阿姮……”
程净竹扬手,法绳飞向青峨,却被黑炻一刀挡开,两枚火种刹那?间被强行剥离出阿姮的?身体,她无力地倒在程净竹怀里?,背后一片血肉模糊。
那?是?火种对她这?个绝好容器的?依恋,恋恋不舍到噬咬她的?血肉也?不肯离开她的?身体,然而青峨还是?将?它们剥离出去。
火种落入青峨手里?,自她掌心钻入她的?体内,她的?脸上,身上顿时显现诸多伤痕,她全然不在乎,她却在火种的?气息中察觉到了什么?,她盯住地上那?少?女,难掩震惊:“你这?东西非但长?了血肉,竟还……长?了颗心?”
难怪,难怪她那?么?不听?话,难怪她可以保持神志,甚至挣脱天衣符纹的?控制!
不止是?一颗心脏那?么?简单。
人类的?情志,是?由心生的?,阿姮是?天生的?妖邪,她即便?生心,也?生的?是?妖心,妖与人不同,天生少?情志,多欲望,这?样的?妖心,是?很容易被火种引诱的?,正如青峨的?这?些妖邪信徒一般。
可阿姮的?这?颗心,竟然更像一颗人心!
青峨抬手对准阿姮的?后心,此时,慈济真君突破重重黑云,漫漫霞光扑向青峨而去,黑炻被霞光灼伤,摔去地面。
阿姮痛得发抖,风雨那?样冰冷,她缓缓抓住程净竹的?衣袖,鼻息中都是?他身上的?血气混合青蘅草的?香味,她仿佛不那?么?的?痛了,他抱着她缓慢地坐起身,她凌乱的?呼吸擦过他的?衣襟,声音那?么?轻:“小神仙,你信我吗?”
“信。”
他扶住她的?肩,垂眸与她相视。
阿姮扯唇想笑,可是?太痛了,痛得她脸颊的?肌肉颤动到无法自控,她望着他漂亮的?眼睛,说:“把你的?火种给我,好不好?”
“好。”
程净竹银灰色的?长?发湿润散乱在肩背,他并指结出金印,刹那?间,环绕镇坛木的?两枚火种自他胸口显现。
他双指往前一推,镇坛木与两枚火种顷刻进入阿姮体内。
阿姮指节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火种入她胸腔,发出兴奋的?尖啸,那?声音震得她耳里?又流出血来,程净竹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垂,说:“有镇坛木在,青峨便?无法强行取出你体内的?火种。”
阿姮眼皮颤动,望向他。
天地昏昏,冷冽的?电光短暂照亮他的?眼睛,他脸颊的?裂口越来越大,血红与金色融成一片狰狞的?伤痕,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曾经很生你的?气,因为你不明白承诺的?意义,虽然我知道,我们之间,必定有一个人会失约,可在神山幽隙中的?那?十年,我一直以为那?个人应该是?我。”
阿姮紧攥指节,绞紧他的?衣袖。
“我从前总画明光印,我期望父亲有朝一日来救我脱离痛苦,回到上界,可时间一长?,我却开始怀疑,我怀疑父亲养育我,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利用我,让我成为神山上的?封印,与那?座山年深日久地长?在一起,便?是?他给我的?使命,我也?有过怨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我从未见?过的?苍生而奉上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我明明早已接受这?必死的?命运,阿姮,那?个时候,你应该自己走的?,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替你自由。”
“你……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阿姮喉咙发紧,哽咽:“我要?是?不那?么?做,你早就死了,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你了,你会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程净竹眼睛微微一弯,无尽的?风雨吹拂而过:“我知道。”
“可我……可我不要?你消失,小神仙,我不能自私一点?吗?”她望着他,期盼似的?问,“我不能做一个坏人吗?”
“你并不想做坏人,不是?吗?”
“谁说的?!我本来就坏,我是?天生的?妖邪,是?天上地下?万中无一的?坏妖!”
程净竹对上她倔强的?目光,他一言不发,片刻,俯身将?她抱进怀里?,阿姮根本不敢动弹,生怕他的?皮囊因此而破损得更狠,可他却将?她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肩,呼吸是?那?么?的?微不可闻:“你很好,一直很好,神山幽隙中,是?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对自由的?执着,令那?个早已接受必死命运的?我,不禁渴望活下?去……”
活下?去,见?苍生,活下?去,不失约。
“我在人间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回到这?里?的?机会,我不知道那?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我怕你不见?,怕我来得太迟……直到黑水村中再见?,纵然你以一副陌生的?皮囊站在我面前,纵然你早已忘记我,我亦知道,那?是?你。”
“你还活着,是?我此生最庆幸之事。”
至今,他仍记得那?日细雨沙沙,茅草檐下?,淡烟黑雨,唯她春红柳绿,明媚非常,她携带一身潮湿的?雨气倒在他案前,他摘下?她眉心的?朱砂黄符,透过那?副人类的?,陌生的?皮囊,发现她。
泪意悄无声息地浸满他的?眼睑:“父亲曾教过我,作为神明,要?心怀苍生,为天下?万民,四海万物,要?不吝此身,我那?时并不懂这?些,我是?先爱你……才知爱众生。”
风雨淅沥,四方纷杂,山摇地动。
阿姮僵在他怀里?。
爱……我?
她满眶是?泪,要?坠不坠,程净竹直起身,双手捧住她的?脸,苍白的?唇吻过她的?眼,眉心的?戒痕骤然裂开,鲜红的?血液流淌,朱砂印痕彻底消失。
他额头轻抵她的?额头,这?一瞬,阿姮颈间的?宝珠迸发出剧烈的?光亮,那?柔和的?光亮环绕她周身,阿姮听?到他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却响彻天地:
“吾以白泽之名,愿天上地下?,万中无一的?妖邪——
身同日月,心无忧戚,优游终岁,自在年年。”
第88章 那是真正属于他的,白泽的神……
明光辉映天地, 照尽昏暮,柔和的风吹散浓黑的云,流霞营营,雨声忽细, 天上地下多少双眼?循光而?去, 只?见清莹光华中, 少男少女额头相抵,紧紧相拥。
那黑衣少年惨白的面颊裂痕犹如蛛网,鲜血混合熔岩般的金色顺瘦削的下颌而?淌, 落在他的衣襟, 灼烧出一缕轻烟。
金光法阵之下, 阳钧眼?瞳震颤:“师弟……”
风中, 沉稳的心跳融于潇潇风雨,落于众人耳畔, 上清紫霄宫合山殿殿师元一面色惊异:“这是……白泽祷祝?”
“白泽乃祥瑞化身, 生来言出法随,这声音, ”相微殿殿师守朴施法的手?指微微一动, 天机无声划过他的指尖, 他骤然转过脸看向阳钧, “这声音……是净竹师侄的神心?阳钧, 他这是以心应誓!他……”
“以心应誓?”积玉被几次三番钻入法阵的天衣法器所伤,脸色煞白得不像话,嘴唇干得发裂, 他焦急地追问,“守朴师叔,什?么是以心应誓?!”
守朴张张嘴,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积玉,这是他最后的祷祝。”
元一沉声说道。
最后的……祷祝?什?么是最后的祷祝?积玉茫然无措地望向法阵之外,那片高洁明亮的光辉仿佛劈开阴翳,独落少女之身,清光若水,云霞灿灿,少女于环绕她的柔和光影中猛地挣脱那黑衣少年的手?,仰起脸,神情骤然一滞。
他端坐不动,仿佛满地泥泞即是他的神台,银发湿润散垂,随风而?动,那副清冷秀整的眉目之间开裂的血痕若一道锋利的刃,毫无预兆地刺入阿姮的心口。
他以一双干净剔透的眼?望她,始终望她。
鲜血无声染红他的眼?睑。
阿姮猛地伸出手?去,指尖将要触碰到他的刹那,他的身影骤然一淡,她本能地用力去抓,却听尖锐的冰裂之声响起,他漂亮的眉目,苍白的面庞,端严的身影顷刻破碎,点点金焰轰然散开,擦过她的脸,她的发,被风吹向一个与她相背的方向。
阿姮的手?僵在半空。
“小师叔!小师叔!”
积玉嘶声大喊,眼?眶红透。
霖娘于风雨中回顾,只?见如此一幕,声音哽在喉咙:“程公子……”
宝珠在阿姮颈间融化成一道幽蓝的印,钻入她血肉模糊的后背,好?似和风细雨般漫过她千疮百孔的识海,她满身伤痕顷刻愈合,那只?被她亲手?斩断过的手?臂也从半透明的水相化为血肉。
阿姮迟缓地摸向自己空空的颈项,新生的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阿姮,你喜欢珠子吗?”
风雨之声似乎远去,一道稚嫩的,虚弱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深邃的幽隙中传来她的耳畔。
阿姮垂眸,眼?前尽是血红泥泞,一枚破布胡乱拼凑而?成的荷包静静躺在其?中,雨水落在上面,滴滴答答。
“你可知这是什?么?”
“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东西!”
黑水村西边的那片竹林里总有湿湿的雾气,青灰暗淡的天色底下,那少年攥着一枚破布荷包,转身避开她笑?盈盈的目光,说:“是你找到的,便是你的了。”
耳里浸出血来,顷刻模糊了记忆中那些声音,阿姮以这只?重新长出来的手?臂僵硬地捡起泥污中的荷包。
她曾得到霖娘的皮囊,她曾迫切想要填补那副皮囊胸口的血洞。
她曾是那么想要得到他的心脏。
扎透十指缝出这丑荷包给他,从赤戎到外面一路紧紧跟随他,她曾在许多个瞬间暗暗算计过要如何破开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脏,以成全?她自己对人类五感?的贪婪。
他是那么的冷漠,那么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