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早将?晨间湿润的雾气?烤干,热食摊上的热烟却始终连绵不绝地笼罩整个集市,春风依旧料峭, 风中却总混合着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银匠在道旁蹲了许久,终于打好一支银蜻蜓,他笑吟吟地将?簪子递给主顾,那妇人却犹豫片刻,又说不要,转身走了。
银匠擦了把满头的热汗,手指拨弄一下蜻蜓翅,纤薄的银翅颤颤如舞,他纳闷地嘟囔了声:“这不是挺好看的么?”
忽然间,轻缓的步履临近,定在他的担子前。
银匠余光瞥见那双绣着金线水鸟纹的月白绣鞋,他的目光不禁顺着轻垂于鞋面的裙角往上,少女纤腰秀项,乌鬓云鬟,发上别无他饰,唯一根焦簪不知因何而缀如簇红山茶,娇艳欲滴,一身深红的纱衣似雾层叠,内里衣襟莹白如雪,银亮的法绳收束她的腰身,寸寸银鳞间垂落的珠饰在日光下泛出点点清光。
银匠根本无法忽视她怀中抱着的那个布娃娃,上好的银色丝绵真如发丝一般,由红绳挽起发髻,两颗剔透莹澈的宝石是它的眼睛,红色的锦缎裁作华美的锦衣,一串莹洁的宝珠点缀于它的襟前,漂亮得?几乎令人移不开?眼,银匠从前碰上好时候,也给富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打过首饰,他自认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宝珠。
少女眼帘微垂,似乎在看他手中那支银蜻蜓:“是挺好看的。”
她娉娉而立,神情意致光艳殊绝,湿润的春风吹动她雾一般的朱红衣袖,银匠呆呆地看着她摘下腰间一只陈旧的,像是多少块破布胡乱拼凑而成的荷包,从中取出银粒,碎银子如雨般滴答在他的担子上,银匠一下回过神来,连忙将?银蜻蜓双手奉上,结结巴巴道:“多,多谢姑娘!”
阿姮接过来随手簪入发髻,她转身经过一个汤面摊,在那摊子旁的水缸前稍停,水面映出她发间颤动的银蜻蜓,她一笑,眼波盈盈。
银匠遥遥望着那少女渐远的背影,他好不容易回过神,低头忙将?担子上的钱捡起,这半天总算没白忙活,他转过脸去,见旁边摊子上是热腾腾的糖糕,他笑容满面地掏了几个钱来:“来两个糖糕,不……六个,六个吧!”
三?个给女儿,三?个给妻子。
集市深处,还有些?卖文?房书籍,胭脂水粉,香料布匹的,阿姮兴致颇浓的这里挑挑,那里看看,浑不在乎街上游人不分男女,皆向?她频频侧目。
阿姮经过好几家布匹摊子,渐有些?失望,这绿牡丹城什么都好,只可惜没有她喜欢的布料。
阿姮转身欲走,湿冷的春风吹来,一时间海棠、紫荆纷纷如雨,香气?萦人,一张绣帕被风卷来,落在她的脚边。
阿姮俯身捡起帕子,顿时眼前一亮。
这帕子质地莹洁,光润无瑕,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布料。
此时,有人快步来到她面前,那片青色的裙角带起一阵风拂过地上残花,阿姮抬起脸,只见面前妇人约二三?十?岁,椎髻布衣,形容朴素,阿姮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是你的帕子?”
妇人轻轻作揖,又笑着接过:“正是,多谢姑娘了。”
阿姮见她转身走向?道旁的摊子,发现她竟也是个卖布的,阿姮走过去,目光扫过那摊子上的各色布匹:“怎么不见你这帕子用的布料?”
“姑娘想买这种布料?”
妇人闻言,目光从阿姮明艳的脸庞落到她怀中的布娃娃,笑吟吟道:“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布娃娃,不知姑娘买布做什么用?若是做条帕子,我还有些?剩余,可若是做旁的,只怕便是不够用的了……”
阿姮拧起眉头。
她才不要什么帕子。
“我要给我的布娃娃做新衣裳,你真的没有多余的布料了吗?”
妇人摇头:“此布名为霞光缎,乃是这绿牡丹城陈家布坊独门的手艺,我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多的存货呢?”
“陈家布坊在哪儿?”
阿姮问道。
“那布坊不在城内,在西边城郊,”妇人见阿姮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便又说道,“不过姑娘,即便你找到布坊去,也是买不到的。”
“为什么?”
阿姮回头看向?她。
“陈老爷今日娶妻,咱们?这儿光流水席便要连开?一月,只有等喜事过去,布坊才会再开?张。”
妇人说道。
“是吗?”
阿姮转身,几片飞花匆匆与她衣摆相擦而过:“那我这便去吃杯喜酒好了。”
天色渐渐昏黄。
阿姮出了城,经过一片连绵的田野,融化的夕阳在天边染成弥漫的霞,在水田里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如今正是春耕时节,天色将?晚而田间农人依旧躬身忙碌,他们?要在暮色彻底降临之前种下全部的秧苗。
秧苗青青,在他们?手下整齐如诗行。
夜幕降临,四方暝晦,阿姮遥遥一望,四周乃是一片平缓的山坳,此时山中冷雾幽幽,那高门大宅孤身矗立于偌大的山坳之间,四周茫茫,竟渺无他踪。
阿姮走近,站定在布坊大门前,她抬起脸,大门两边的红绢灯笼斜斜映照着匾额,那匾额却积灰甚重,此沓樰團隊时分明寒风凛冽,竟吹不落那匾上一分灰尘。
阿姮心中顿生疑窦。
她立即走上石阶,却见那大门缝隙中涌出缕缕白烟,无比阴冷的风迎面而来,一只灯笼被这风卷过,灼破红绢,落来她的脚边。
阿姮瞥一眼那团燃烧的烈火,她再度看向?布坊大门。
办喜宴的地方,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走近,用力一推,大门纹丝不动,似乎是从里面被锁上了,此时门缝中一寸冷冽的光划过她的眼皮,阿姮不禁俯身向?门缝中看去——
偌大的院中竟无一分烛火,唯有月光穿过重重竹竿上晾晒的染布之间的缝隙,向?那四四方方的巨大染池中撒下冰冷的光辉。
染池中似乎堆积着乱布,池中的水漫出来,无声淌过一桌桌宴席之下,月光所照,席上金瓯玉碗,光映如霞。
阿姮目光缓缓移过,席上竟无一宾客。
她忽然听见一阵隐秘的,微弱的“嚓嚓”之声,她循声而望,目光越过一桌宴席之下,恰逢长?长?的染布被风吹起,顷刻露出一道鲜红的背影。
正是这一刹那,那影子回过头来,素白细长?的手中赫然攥着一支金簪,浓烈的血液顺着簪身滴落,寒光闪过阿姮的眼,那金簪瞬息飞来,穿过门缝,阿姮立即抬手,金簪穿透她手中的东西,阿姮侧身翻掌打出红云烈焰,大门顿时轰然粉碎。
她望向?门内,染布如幔,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凛寒的月光断断续续落在那影子鲜红的裙摆,映出一片金线钩织而成的莲花祥云纹,那分明是一副女子的身形,阴冷的月华之下,女子凤冠霞帔,红妆艳绝,可她那双眼却长?满了漆黑的翳,根本不见眼白。
女子似乎也想看清阿姮,金簪不知何时又回到她手中,锋利的簪尾划过她的眼,眼翳被割开?,她的眼睑浸满了血,她却清晰地看向?那空荡荡的大门外,茫茫白雾幽幽浮动着,那红衣少女怀中抱着个极漂亮的布娃娃,一副白皙的面容被檐外红绢灯笼的光影映出几分胭脂般的颜色,少女面露笑容,秋波流慧:“我想我贸然上门讨喜酒喝,总归是有些?冒失的,所以特备薄礼相送……只不过再是薄礼,你也没必要如此糟蹋吧……新嫁娘?”
“喜酒?”女子浑浊的目光缓缓掠过地上散架的锦盒,四分五裂的瓷片,以及一地乱糟糟的胭脂水粉,她再度凝视那少女,鲜红的唇忽然微微扬起,“那便进来喝一杯吧?远客。”
她朝阿姮招招手,竹竿上的染布立即趁风而起,朝阿姮飞去,阿姮抬手施法,红云烈焰顷刻烧穿染布,她脚尖轻踏火光飞身跃起,又是数丈白绫笼盖而来,她伸手之际,万木春在她手中凝聚成形,锋锐的枝尖划过数道白绫,裂帛之声不绝于耳,红云缠裹金电荡开?一片气?流,金红两色几乎将?这偌大的院子照得?通明。
明光所照,满席金瓯玉碗顷刻化为乌有,珍馐尽成蜥蜴毒蛇。
“喂,这算什么待客之道?我可不爱吃这些?。”
阿姮露出嫌弃的神情,转过脸,此时她方才看清那巨大的染池中根本不是什么布料,而是一具具堆积的尸体,染池里的血水漫出来,浸透着每一寸砖缝。
而那女子脚边亦有一具死?尸,那尸体身着鲜红喜袍,整个胸膛像是被细长?尖锐的东西反复地扎,反复地扎,扎得?血肉模糊,甚至凹陷成一个血洞。
阿姮看向?满地碎裂的白绫,微弱的紫火闪烁其间,她抬起脸,眉毛一挑:“你是天衣混血?”
女子却像是被她刺激,艳妆遮不住她那张脸顷刻的狰狞,她整个人朝阿姮飞扑而来,阴风吹起满地碎布,又化数丈白绫缠向?阿姮颈项。
阿姮却纹丝不动,顷刻间,女子对上她的双眼,只见原本漆黑的眼瞳竟然显出诡异的暗红,一阵冷风呼啸而来,竟如千刀万刃般刮破女子的皮肉,撕裂白绫。
女子似乎一愣,转而却更?加疯狂地扑向?阿姮,一时间,竹竿倾倒,染布坠地,桌塌椅碎,整个院子几经摧折,不成样?子。
红雾擦过女子侧脸,剧烈的气?流拂落她头上凤冠,顿时满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她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倒在地上。
她想要起身,却感觉到一阵凛寒透骨的风压着她,穿过她的血肉骨髓,将?她死?死?钉在地上,她用尽力气?,每一寸青筋都在惨白单薄的皮肤下隆起,却始终无法挣脱这种诡秘的束缚。
阿姮走近,以万木春焦黑的枝尖抵住女子的咽喉。
“你杀不死?我……”
女子睁大双眼,之前方才撕开?的眼翳此刻又重新长?满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却自顾自地笑:“你根本杀不死?我!”
冷白的月辉下,没有凤冠流苏遮掩,更?展露女子一副冶容秀骨,阿姮垂眸睨她:“你得?意什么?身为天衣混血,死?不了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吗?”
她轻飘飘一句话,却重重碾碎女子脸上所有的笑容。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女子眼中满是漆黑的翳,她的神情陡然狰狞,眼睑中积蓄的血液滑下惨白的面颊:“难道我想要这样?的身份?难道我想做一个生来便被诅咒的孽种?你也知道吧……像我这样?的孽种……死?不了才是最大的折磨!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笑得?张狂,血泪淋漓:“可他不懂,这些?该死?的凡人不懂……他们?都以为长?生不死?便是这世?上最大的欢乐……”
阿姮闻言,侧过脸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具身披喜服,面目全非的死?尸,他全身上下都被金簪扎成筛子,早已不像个人样?了。
“他们?威胁我,利用我,想挖我的神窍却怎么也杀不死?我,”女子垂眉,鬓边浅发拂过她瘦削的脸颊,她忽然又变得?轻声细语,“他们?让他来骗我……骗我说我可以做个正常人,骗我说,我可以得?到爱……”
她抬起脸,声音陡然尖利:“可是他强迫我!强迫我这个孽种生下来一个小孽种!他们?以为我的孩子就算不能继承我的神窍,他的心脏也应该能成全他们?对长?生的全部妄想!蠢货,都是蠢货!一个备受诅咒的孽种所生下来的孩子,唯一不变的,便是继承身为孽种的诅咒!”
“一百年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这些?人凑在这一桌喜宴上,你知道我有多爽快吗……”女子笑个不停,微微侧过脸,循着阿姮的方向?,“怎么?你怜悯他们?吗?”
“原来是前世?的恶果。”
阿姮看了一眼染池里堆积的死?尸,与其说这是一场婚宴,不如说,是这天衣混血为自己准备的狂欢:“他们?前世?竟有这样?的恶行,怎么阴司却没有惩治?竟还让他们?今生好好做了人?”
“阴司?”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哈……我是天衣孽种,身负紫目神窍,身处轮回之外,他们?这些?人对我的所有恶行,又怎会出现在阴司的账本上呢?这世?上任何凡人欺我,辱我,皆不会遭受所谓报应!”
她的脸上有怨毒,有痛苦,但很快,她又平静得?不像话:“赤戎封印之下的同?族都以为这个人间是那么的好,可是我却想……我却想……”
“倒不如在赤戎神山下的炼狱里,早早成为你的食物。”
阿姮握着万木春的手一紧,眼瞳震颤,她声音阴冷下来:“你知道我是谁?”
“你曾是天衣神族最大的希望,神王谕令,所有天衣人,包括我们?这样?的孽种……都知道你的存在,我虽不曾见过你,可是,阿姮姑娘,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他们?的血味。”
女子鲜红的唇含着讥讽的笑。
他们?的……血味。
几乎是顷刻间,昏暗的石壁,巨大的丹炉,尖锐的惨叫一一在阿姮眼前复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没由来的狂跳。
“你如今真是太像一个人类了……”
女子说道:“可为什么呢?你不是妖吗?你明明曾因天衣火种而拥有过那样?巨大的力量,你还因此而获得?了让这个世?间重归混沌的能力……可你竟然主动戴上神给你的枷锁……阿姮姑娘,你真傻!”
她语气?越发激烈:“拥有那样?的力量多好啊……你可以掌控一切,你可以轻易地断人生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再轻易伤害你!你却把自己从一个强者变成弱者!你戴上他们?给的枷锁,等同?于丢弃你本应该有的自由!你知不知道到底什么是自由……”
“天衣人给你自由了吗?”
阿姮俯身,盯住她。
女子神情骤然一僵,脸颊的肌肉轻微地颤动,像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
“我凭什么相信他们?所谓的真正自由?”
阿姮说道:“以绝对的力量居高临下主宰万物,践踏一切生命,剥夺一切尊严,要天地万物以你的意志为意志,以你的好恶而生死?……这不是自由,是被粉饰的欲望。”
女子无言,阿姮却顷刻察觉背后炁的波动,她反手一把捉住那根朝她后心袭来的金簪,幽冷的光线之下,金簪上未干的血迹沾了阿姮满手。
白烟浮动,那女子忽然暴起,白绫缠住阿姮的脖颈猛然一拽,阿姮冷着脸,万木春的枝尖倏尔用力刺入女子胸腔。
鲜血迸溅,轻微的机窍转动之声隐约从血肉深处传来。
阿姮抬起眼帘,撞见女子那张越发雪白的脸,说不清是妒恨还是羡慕,她满口是血,竟然轻声笑:“我的孩子像他父亲,没有继承神窍,但当我看到他眼睛里的翳病,我知道,他也逃不开?这种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像他那样?的小孩,注定活着的每一日都会与我一样?痛苦,他无法做一个正常人,这个世?上不会有人爱他,所以,我那时候就像这样?……”
白绫紧紧缠住阿姮的脖颈,自她胸腔里浮出的细碎紫火映照她癫狂的神情:“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他勒死?了!可笑的是……那个时候,我的神窍终于能化出本命法器,可这法器……却偏偏……偏偏是这根白绫……我也想用它勒死?我自己,可是不行,不行啊……”
她忽然一把攥住阿姮的手:“你可以杀死?我吗?你杀了我吧?好不好?”
万木春的枝尖因女子忽然的举动而更?深入她的胸腔,刺穿血肉的剧痛令她浑身颤抖,可那副神窍却始终完好地在她体内运转,她变得?更?加疯狂,她的指甲在阿姮手背上挠出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