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72章

她语无伦次,一会儿说,阿姮姑娘,救救我。

一会儿说,求求你,杀了我。

“我的血肉……我的一切也都可以为你所用!好不好……好不好?”

她漆黑的眼翳里流出血来。

阿姮却因她的这些?话而不受控地想起从前深渊之下那座长?年不熄的巨大丹炉,她想起那些?哀求,那些?哭喊,那许多被她旁观过的痛苦,被她吞噬的生命。

阿姮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女人所说的那句话。

她的身上……有那些?人的血味。

阿姮心绪陡然大乱,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

此时,夜风仿佛被她凌乱的心绪触碰,更?加凛寒地涌来,她握着万木春的手难以抑制地发抖,胸中如同?针刺,下意识要抽回枝尖的刹那,那女子却用一双手紧紧抓住她,鲜红的指甲更?深地嵌入她手背皮肤,鲜红的血珠顿时顺着指节滑过万木春,滴落女子胸口的血洞,狂风大作,卷起阿姮颈项间的白绫,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阿姮沾着血迹的眼皮微颤。

女子胸口的血洞里不断响起碎裂之声,她浑身剧烈的颤动,但她却忽然觉得?有什么晃了她的眼,她的视线恢复清晰的刹那,她猝不及防看见朗朗月辉之下,面前这个乌发红眸的少女。

眼翳……

她的眼翳竟然消失了!

“诅咒……”女子睁大一双眼睛,一张脸扭曲极了,又是痛苦又是震惊,嘴唇颤抖着,“我的诅咒……解了?”

胸腔里的紫目神窍尽碎,她的神情顷刻定格,那像是欣喜,是她对终于可以死?去的欣喜,却又好像不甘,不甘自己终于摆脱诅咒却只能去死?。

阿姮撤回万木春,却见女子胸腔中细碎的紫火融入她的血肉,紧接着,那副破碎的神窍,竟然在她胸腔里化成一颗血红的心脏。

阿姮满眼惊谔。

四周白烟忽浓,偌大的布坊,满地的死?尸顷刻化为乌有,阿姮环视四方,只见冷雾茫茫,枯草连天,荒坟百座。

夜幕浓昏,寒鸦声声,更?衬此地荒凉死?寂。

忽然间,阿姮听到一阵踩过衰草枯枝的步履声,她一下回过头,只见夜色之下,风烟之中,那椎髻布裙的妇人正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

那正是阿姮在集市上见过的卖布妇人。

“是你吧?”阿姮转过身来,手中的万木春还在滴血,却不知为何微微震颤,她一双暗红的眼盯住那妇人,“是你引我来的,为什么?”

那妇人走近,目光越过阿姮,看向?地上那具女子尸体:“她百年前被人所欺,一副残缺的紫目神窍却因此而催生出本命法器,她费尽心思将?他们?找到,那夜喜宴上她大开?杀戒,无论是罪有应得?的,还是无辜的,凡是前来赴宴的,全都被她杀了个干净,但她也疯了,她从此沉浸在那夜的杀戮中,久久盘踞于此,在她自己编织的幻境中一次又一次地报仇。”

“你到底是谁?”

阿姮质问。

妇人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张口声音却变了:“你不认得?我吗?我可是你的……表姐啊。”

阿姮神情一滞,这声音……

这一瞬,浓烈的风雾擦过妇人衣摆,她顷刻间竟然换了副面容身形,只见她螺髻庄严,娥眉秀曼,意致犹如清霜凛雪,又因她含笑的神情而有几分春风细雨般的柔和。

“你是……万木春?不对,”阿姮不会错认这声音又反应过来那声意味不明的“表姐”,她神情几经变幻,“……你是九仪?”

原来,一直以来存在于万木春中的那道声音属于九仪。

阿姮瞥一眼手中的万木春,冷笑起来:“枉我还以为万木春真成精了,你堂堂天地之母,竟也有如此闲心戏耍我这个妖邪?”

“表妹这是哪里话。”

九仪面带微笑:“我可从没承认我是万木春,只是你那样?以为,我便也没有多加解释罢了,这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是吗?”

“那什么才重要?”

阿姮神情十?分不善。

九仪侧过脸,看向?荒草地里那天衣混血女子的尸体,说道:“将?她埋了比较重要,你方才被她触动,心绪大乱,引发些?许的炁钻入你的真身化成了混沌之气?,虽说只是一点点,既不能破坏神的精纯清气?,又不能将?妖怪打回原形,但如今所有的妖都因你而成了惊弓之鸟,这么一点点风吹草动,足以触碰他们?敏感的神经,你也不想一堆妖怪发现你的踪迹,追着你杀吧?虽说没人能取你性命,但这也算一种麻烦,不是吗?”

阿姮一瞬随她目光望去。

那女人已经死?了,可阿姮没办法将?目光从她胸口袒露出的血红心脏上挪开?。

是她的混沌之气?吗?

还是她的血呢?

她又想起,万木春身为九仪的神器,蕴藏着天地之间无限的生机。

也许三?者都有,总之,她竟然解开?了这个女人身上刻骨的诅咒,更?令其神窍化为了血肉之心。

“你当初明明想杀我。”

山间冷风吹得?荒草簌簌作响,阿姮忽然说道。

曾在赤戎,那道铺天盖地的金网明明可以轻易将?她粉碎。

“我原本是要杀你,”九仪清霜般的眉眼间一片坦然,“你是天衣人的法宝,是他们?造出来祸世?的东西,我本该杀你,但你做了一件事。”

阿姮闻言,对上她的目光。

“万千杀机当前,正是危难之际,你却将?那水鬼霖娘推开?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九仪说道:“阿姮,你知不知道,即便是人,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自己的生死?关头在乎别人的生死?,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了一件事。”

九仪望着她:“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件东西,你是活生生的生命。”

阿姮怔住了。

暝晦夜色下,树木浓昏,九仪周身散发的淡淡金光竟然使得?这片荒坟也不那么阴森,她对阿姮说道:“何况,我与你本有一桩因果,我曾镇压天衣人之时,以万木春劈开?混沌,而你……是被我的剑意送入神山之下的最后一缕混沌之气?。”

山风呼啸,阿姮许久才发出声音:“花草虫鱼,飞禽走兽皆是因你劈开?混沌,分化清浊而异化成妖,所以我……也是因你才有机会开?启灵智吗?”

九仪轻轻颔首:“我触碰你,看清你我的这段因果,我便知道我不能杀你,一是因为你有你的意志,你的生命,二则是因为,我将?这视作我与天衣神王的最后一个赌局,他以为,他可以掌控你,让你作为一件器物为他所用,但我觉得?,你不会甘心。”

“你看着我来到人间,你一言不发地注视我所有行止,”阿姮盯着她,“若我心甘情愿地走上一条他们?所期望的道,你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是吗?”

天上的神仙,地上的妖魔都万分不解,万木春怎么会成为她这样?一个妖邪的所有物,但阿姮早就有所察觉,若她放纵自己嗜血的本能,若她沉沦于无尽的杀戮,万木春绝不会放过她。

她曾经一直想要让万木春真正属于她,也是因为她早已察觉这份危险。

“可你没有,不是吗?”

九仪说道。

阿姮垂下眼帘,好一会儿,说:“那是因为我足够幸运,来到这个世?间,遇见的都是对我心存善意的人。”

九仪闻言,却含笑摇头:“不,阿姮。”

阿姮茫然地抬眸。

“霖娘之怒,璇红之恨,谢女之喜,惠山元君之惧,孩童小山之嫉恶如仇……你经过他们?的七情六欲便有许多的东西在你心中扎根,难道是那泥妖不够贪?是那吕献不够狠?还是那九尾狐妖不够恶?阿姮,你早已遇见过诸多恶意,只不过你从来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亦不曾被他们?吸引,你眼中所见,只有这世?间给你的每一分善意。”

九仪说道:“记得?我曾说过什么吗?本心,是比本能更?重要的东西。”

阿姮愣愣的。

山风吹过她的脸颊,不知为何,竟然分毫不凛冽。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阿姮再度看向?她。

“自然可以。”

九仪颔首。

阿姮举目一望,视线越过枯草荒坟,昏黑的夜色下,远处的山阔连绵隐约:“你说,为什么在这个世?上神的德行都是为了凡人,妖的修行也终会化成人形……为什么是人呢?连我……也这么想做人。”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阿姮很久了。

“你在人间八十?六载,还不明白吗?”九仪笑眼盈盈,“表妹。”

“……”

阿姮脸色顿时变得?很臭:“做神仙别这么小气?吧啦的。”

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她怎么一直翻一直翻。

九仪抱起双臂,山风吹着她的衣摆拂过草木,却化成淡薄的影穿丛而过:“人类的五感与动物不同?,动物的五感很简单,只用来警惕天敌,捕杀猎物,但人类却不一样?,人类出生之后的成长?,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身体和年纪的成长?,人类听得?懂父母身教?,能理解对错,从孩童到成人,人类一直在凭借自己感知世?界,产生各类情感,知道生命应该有意义?,明白死?亡又意味着什么,敬畏之心,是人类最大的本事。”

“所谓开?启灵智,实?则是万物生灵借此有了一个拥有人性的机会,纵然人性之深邃,深不可测,难以度量,善与恶总在无休止的博弈,但只有人性中最光辉灿烂的部分才能创造真正的文?明……这些?,你能明白吗?”

阿姮只听明白一些?,但她并不想诚实?地回答。

九仪却笑着说道:“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凡人的生命短暂,所以他们?拥有最敏锐的五感来体会生命中的一切苦乐,你可以慢慢来,这是白泽对你的祝福。”

白泽。

阿姮听到这个名字,好似针尖刺了一下她的耳心,她一下紧紧盯住九仪:“你是天地之母,连你……也不能让他死?而复生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人不能,神也不能,白泽当初在赤戎魂魄飞散,他是祥瑞化身,他的魂魄也是福泽,他要完全消散,至少还要一年。”

九仪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身侧,说道:“他一直在你身边,你却感觉不到吗?”

“你说……什么?”

阿姮声音一颤,她猛地望向?自己身侧,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转过脸:“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山间白雾若缕,九仪的身影竟然消失不见了。

山风潇潇,树影婆娑,天边雷声隐隐,阿姮气?急败坏,环视四周:“九仪!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你出来!”

雷声,风声齐作。

哪有什么九仪,根本就像是阿姮的一瞬幻梦。

阿姮在风中站了许久,天边流光冷冽,时不时照亮这片山野,她一声不吭地用万木春挖了大坑,将?那天衣混血的尸体埋了进去。

她忘记了哪里才是下山的路,抱着心爱的布娃娃,像个游魂一样?往前走,腰间法绳缀挂的珠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清音敲击着她的耳膜,九仪的话不受控地在她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一直在你身边,你却感觉不到吗?”

这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顷刻扎痛她的心脏。

雷声轰隆,大雨忽至,浓烈的雨气?铺天盖地,阿姮却听到一串脆响,她仰起脸,飞火流光闪烁冷冽的光影,照亮这山间最高最碧绿的一簇野芭蕉,硕大的芭蕉叶歪斜下来,遮过她的头顶,轻柔地拂开?风雨。

四周雨声沙沙,白雾融融。

阿姮望着那片碧绿的芭蕉叶,眼眶骤红,风中,是她小心翼翼,生怕落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