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阻止,是挽留, 是一副残破的, 即将永远消失, 甚至无法化风化雨的灵魂想要对她?说的许多话。
阿姮一言不发, 俯身,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洁白的小花,神?情似乎爱怜,但仅仅一瞬, 她?站起身,艳丽的脸庞再无一丝表情,裙角顷刻挣脱藤蔓, 她?大步走入洞口那片淡白的光线里,洞中?藤花尽枯,花草萎顿。
云中?的神?仙们注视着那洞窟中?飞出来的红雾,他们看着那红雾落到神?山之巅,重新凝聚成一少女身形。
阿姮立于山巅,四下俯瞰,西有两山夹涧,瀑如白虹,东则溪环石映,群岳屼嵲,她?咬下一口果子,只见山花如雪,草木如漆,明明正是春时,可赤戎早已被单调的黑与白浸透,连日?光也?总是淡薄的。
神?山巍峨,乃赤戎最高峰,阿姮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欣赏赤戎四方景色,她?的目光久久凝在那波涛汹涌的黑水河,果子被她?慢吞吞一口一口啃了个干净,山风无比凛冽地拂过山巅,阿姮鲜红的衣摆猎猎飞扬,她?吐出果核,忽然扬手施法,刹那风声欲狂,铺天盖地,涌向山巅。
这一瞬,云中?神?仙们的一双双神?目无比清晰地看见风中?那些飞速流动的炁,或清或浊,皆疯狂地奔向神?山之巅那红衣少女的身上。
神?仙皆惊,他们立即从云中?现出身形。
“阿姮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狂风卷起扬尘,天地很快变得?浑浊,阿姮仰起脸,看向云端那一重重神?仙的影子,她?并不说话,并指施展法术,暗红的雾色铺开,自四面?八方而?来的炁无比猛烈地钻入她?这副血肉壳子的七窍,骤然撞上她?混沌真身中?的金光咒印。
咒印迸发剧烈的气流,将那些涌入阿姮身躯中?的炁撞散出去,强烈的金光自她?周身散开,鲜血顺着阿姮的耳心?,眼睑流出。
此时,云端忽然铺开霞光万道?,守界桥的神?仙们抬首望去,只见天帝与十二金阙诸神?于灿烂云霞中?显出真身。
天帝扬袖,金光顿化绳索将神?山之巅那红衣少女捆缚起来,天帝神?情端严,下视山巅:“阿姮,当初你在此自愿接受封印,如今竟又出尔反尔……告诉朕,为什么?”
阿姮被捆缚住双臂,动弹不得?,法术失效,炁的流速减慢,风也?变得?不那么剧烈,她?仰起脸,一缕鬓发拂过她?的眼睫:“因为那时甘愿,所?以如今我便不能再反悔了吗?”
众神?竟真的亲耳从她?口中?听到“反悔”二字,一时间他们脸色各异,那慈济真君神?情骤然一肃:“阿姮,你到底为何忽然要解开自身的封印?”
“我非但要解开我身上的封印。”
阿姮对上慈济真君的目光,山风呼啸,而?她?声音徐徐:“我还?要解开这座神?山的封印。”
云端一片哗然。
诸神?脸色大变。
仿佛持续了八十六载的安宁在这几句轻飘飘的言语之中?骤然粉碎,诸神?顿时神?目如炬,下视那红衣少女,如临大敌。
“阿姮……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慈济真君难掩惊谔,他复杂的目光不断审视着底下那少女,他不明白,这八十六年的人?间岁月,到底带给?了她?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天下苍生皆要受难?”
阿姮被金光束缚得?死死的,她?试探过了,仅凭她?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嵌在混沌真身中?的咒印,她?抬眸扫视过云端那些神?仙看向她?的目光,自她?说出“反悔”二字,他们的神?情无不充满着警惕,怀疑,以及不解。
唯独天帝望着她?,不悲不喜:“阿姮,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姮遥望山间,金霞映照深邃的树木,一片幽丽:“我是天生的妖邪,原本我连人?的规矩都不懂,也?并不明白你们这些神?仙的所?谓道?心?,我觉得?我不必关心?这世上的一切,因为这些从来与我无关,我没有人?类的道?德,也?自然不会怜悯,我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所?以东海之下,我是故意回到青峨手里,我知道?她?需要我,需要我解开这座神山的封印,放出所?有的天衣神?族,而?我……也?同样需要她?,因为我知道?,你们这些神仙因为你们所谓的责任,也?许并不希望白泽取回他的神?骨,所?以,我觉得?我与青峨之间勉强也算笔不错的交易,可我千算万算,却没料想到,他根本从未想过要取回他的神?骨。”
阿姮说出自己曾在心中精心盘算过的阴暗想法,她?毫不在乎这些神?仙听了,又该如何看她?:“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们的苍生,我对青峨的反抗,只是因为我不愿受她?摆布,我不想被强迫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还?因为,她?杀了一个我很在乎的小崽子,还?害我霖娘魂飞魄散,险些永远消失……”
“我本不像你们神?仙胸怀宽广,装得?下这天地间一切万物生灵,我来到这世上,原本只在乎过那么几个人?而?已,你们说,这个世界新的太平是我一手成就的,可是,那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不在乎什么太平,也?没那么崇高。”
阿姮说道:“自我明白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凡人?的七情六欲首先教会我的,是对永远消失的恐惧,我很害怕这个,所以我曾经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神?骨近在咫尺,而?他却宁愿魂飞魄散,为什么霖娘曾经为救村邻而险些永远消失之后,又要再度走上这样的绝路,为什么你们这些神?仙为了你们所?谓的责任,总是不惜神?殒……你们不是爱苍生吗?既然爱……又为何总舍得弃这一切而去呢?”
“因为责任,总要有人?承担责任。”
天帝说道?。
“所?以,你们要为了这样的责任而不断的神殒吗?”阿姮垂下眼帘,看向峭拔的山崖之下,风雾无边,“天衣神?王血脉虽尽,可他的神通却已回到神山之下,天衣神?族不死不灭,他们之中?迟早会诞生新的神?王,他们绝不会放弃突破封印,光复天衣,太平绝不会长久,难道?他们作?乱一次,你们便镇压一次,用?你们的作为神明的生命一次次用性命去填?”
阿姮看向天帝:“听说你担负着十二金阙所?有神?仙的神?魂,他们殒灭,你必神?身受损,你说凡人?成仙飞升的速度,能赶得?上你们在这座神?山中?无休止填命的速度吗?”
此言一出,诸神?不由面?面?相觑。
阿姮身躯依旧无法动弹,发间的焦簪却在此刻随她?意动,幻化金光,又转瞬在她?眼前凝成本相,云端诸神?见此,不由齐齐戒备,却见那万木春焦黑的枝尖一转,竟赫然指向阿姮。
枝尖划过她?的手臂,鲜红的血液顿时涌出,洒落地面?,云中?诸神?面?露惊异,那慈济真君更是脸色一变:“阿姮,你……”
“我曾经从这里出去之后,曾有人?对我说,希望我会喜欢这个世界。”
阿姮冷眼睨着地上的血液融入凹凸不平的石骨:“人?类一点也?不完美,可我总是想做人?,即便人?性总有肮脏的那部分,可我喜欢那最美好的部分,喜欢因为这部分美好而?创造出的游船,花灯,美馔佳肴,喜欢人?类欣赏万物的眼光,喜欢他们亲手种出的稻米,建造的房舍,喜欢他们对风调雨顺的期望……我再也?不敢轻视人?类的渺小,因为好像,渺小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万木春不住地颤动。
阿姮暗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它。
它不愿挪动一下,无尽的炁却在此时裹着狂风自四面?八方而?来,浑浊的风烟弥漫起来,云中?天帝与慈济真君齐齐出手,金霞拨开浑浊,却见那万木春被猛烈的风裹挟着骤然刺入阿姮的胸膛。
诸神?无不惊愕。
狂风呼啸着,阿姮感觉到自己那颗血肉心?脏被刺穿了,与此同时,她?周身笼罩着浓烈的血气,混沌真身中?金光咒印发出冰裂之声。
血气笼罩整座神?山,混沌之力从咒印裂隙中?迸发出来,天地震动,诸神?只听见她?平缓的声音:“天衣人?的恨将这赤戎浸透了,所?以这里黑山黑水,生机萎顿,而?无尽的镇压,只会换来无尽的怨恨,所?谓封印,根本不是什么最好的结果,所?有人?期望的太平,永远不会来临。”
阿姮曾最珍惜这颗得?来不易的血肉心?脏。
可如今,她?不要了。
什么心?脏,壳子,她?全都不要了。
四枚火种融化于她?的混沌之力,即便诸神?在天,亦难阻她?此刻所?为,她?的血气里有白泽神?心?的气息,因为这种气息,血气轻易钻过与山石相融的白泽神?骨,破开一道?缝隙,那缝隙被混沌之力层层包裹,形成一个破口。
“神?山之下,所?有的天衣人?听着,我以我一身血肉与混沌之力为祭,今日?,便为你们重塑血肉之心?,使你们归于平凡,重获自由。”
阿姮的声音响彻天地。
至此,满天诸神?终于明白过来,阿姮她?所?说的解开封印,根本不是放天衣人?出来祸乱苍生,而?是要以她?的血肉,她?的混沌之力来永绝后患。
可是……她?为什么可以为天衣人?重塑血肉之心?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凝望着那神?山之巅的少女,胸中?各有各的复杂难言。
而?阿姮始终注视着那破口,神?山之下,隐隐约约传来天衣人?沸腾的声响,可他们却始终无人?穿过那道?破口。
“我天衣神?族好不容易得?来紫目神?窍,不死不灭,怎能再要一颗平庸的血肉之心?,困于所?谓寿命?不要上她?的当……”
“对,不要上她?的当!她?背叛了天衣!她?杀了圣女!”
浓烈的血气如雾一般环绕巍峨的神?山,阿姮的声音被风送入破口深处:“那么天衣混血呢?若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穿过裂隙走出来,禁锢在你们身上的诅咒便可以解除呢?你们真的……不想吗?”
阿姮的声音犹如一道?闷雷炸响在神?山长渊之下,又像是一道?钩子,轻轻牵住所?有天衣混血的痛苦,绝望。
神?山下猛然爆发出杂乱的声响。
阿姮即便没有亲眼得?见,她?也?知道?,此刻神?山之下,正在发生一场暴动,正如从前她?在底下无数次见过的暴动,天衣混血因为不想做她?的食物而?反抗,反抗的结果是,他们依旧会成为她?的食物。
但他们依然会反抗。
自在绿牡丹城见过那名女子,阿姮心?中?便想过很多,即便从前再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却始终清晰地记得?自己吞噬了无数天衣混血的血肉。
阿姮如今想来,也?许是他们绝望中?的一次次反叛透过他们的血肉而?浸透了她?的真身,她?想,会不会她?之所?以可以一次次长出神?魂,其中?也?有几分这样的缘故。
她?感知过他们的不甘,他们的反抗,所?以她?的不甘也?那样的强烈。
此刻,阿姮的血肉身躯融化成更加浓烈的血气不断维持着那道?破口,她?失去了壳子,只剩一团红雾似的真身,她?注视着那道?破口,只见其中?挣扎着爬出来一个,两个,好多个影子。
他们冲出破口,被飘渺的云送到地上。
紫火剥脱他们的身躯,消散无痕,他们似乎呆滞了会,有人?眼翳消失,有人?浑身剧痛的骨头忽然就不痛了,那些因诅咒而?畸形的肢体竟然变得?完好无缺,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在地上翻来滚去,近乎癫狂的又笑又哭。
“诅咒真的没有了……我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阿姮注视着破口处越来越多的影子,她?知道?一定会是这样的局面?,无论是天衣混血,还?是那些因神?窍中?情志还?未完全泯灭而?与凡人?结合诞下混血,被其他天衣神?族禁锢,怪罪的天衣人?,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一定会出来,且一定会让所?有的天衣神?族全都出来,因为他们也?不想再给?天衣神?族控制他们的机会。
阿姮一念起,混沌之力随她?意动,穿过破口处天衣混血的身躯,借着他们畅通无阻地涌入地底深处,狂风一般,将他们所?有的人?全都卷了出来。
万木春金色的光照耀破口,越来越多的天衣人?坠落地面?,幽冷的紫火不断从他们的身体剥离,消散,他们睁大绿色的眼睛,感受着胸腔里神?窍化为血肉的声音,惊恐地大喊:“不……神?窍是天衣神?族的根本,我们是这世上最尊贵的血脉,不要……我不要这平庸的血肉!不要!”
有的天衣人?甚至经受不住这样的屈辱,发了疯地捅破胸中?的血肉心?脏。
“我不要……不要这样的脏东西……”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尊贵的血统,你们,也?不过都是凡人?而?已。”
阿姮盯着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天衣人?:“从今以后,你们不再具有不死不灭的能力,生命有终,死入轮回。”
无数天衣神?族痛苦,耻辱的模样与天衣混血仿佛重获新生的欢欣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阿姮扫过那些绝望的嘴脸:“你们不是喜欢诅咒吗?就当这是我给?你们的诅咒好了。”
混沌之力随着所?有天衣人?从那道?破口中?出来而?慢慢消散,阿姮感觉到自己的真身也?在缓缓消散,她?觉得?也?许生命总是有因果的。
就像当初她?吞噬了那么多天衣混血的血肉,而?今,她?的一身血肉却偏偏成了解除他们诅咒的法门。
纵然曾经那些都不是她?甘愿的,可这依旧是她?心?中?的债,她?有了人?类的七情六欲,也?因此而?学会了愧疚。
她?才?不想解救什么天衣人?,他们也?不配得?到任何救赎。
她?只是想还?天衣混血的债,她?只是……没有办法面?对一年之后,小神?仙那副残缺魂魄的永远消失。
四面?八方凛冽的风中?,独有一缕极其轻柔的风拂过她?的脸颊,这一瞬,阿姮忽然落泪,她?似乎感觉到了:“你在怪我吗?”
“可是,是你教过我。”
阿姮说:“是你对我说,喜欢什么,就要留住什么。”
“我不要你消失,我也?不希望这个世界上任何我喜欢的一切消失,如果那便是苍生,我可以像你一样爱它。”
阿姮的身影淡薄,她?垂眸看向自己胸口,那道?幽蓝的神?印从她?的真身中?剥离出来,化成了一颗明净的宝珠。
因为它,所?以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杀死她?。
但,要除了她?自己。
她?抱定一颗必死之心?,这道?白泽神?心?化成的神?印保不住她?,九仪的金光咒印也?无法封住她?的混沌之力。
宝珠随风落入神?山。
天地之间笼罩一片明光,以身化成重重封印的神?仙们如霞光般从神?山剥落,天衣人?已不在神?山之下,而?他们也?不必再苦等?自己神?殒的结局。
他们化出身影,不约而?同地看向那红雾中?淡薄的影子。
而?此时,整个赤戎群山褪去浊黑,显露一片苍翠,河流里奔涌的黑水变得?无比清澈,山中?草木新发,山花各色。
赤戎与外界,从此再也?没有任何分别。
云端,天帝忽然扬袖,金光如炽,涌向那片越发浅淡的红雾,慈济真君与诸神?接连出手,刹那间,无比耀眼的金光几乎将那团红雾紧紧地包裹起来。
众神?的精纯清气涌向红雾,却仍旧无法阻止红雾散开,天帝再度施展法力,众神?紧随其后,那元真夫人?与酆水水伯分明才?从封印化回神?身,一身精纯清气早已消耗许多,此时,他们亦毫不犹豫地出手,竭力送出精纯清气。
然而?江海般的精纯清气涌向红雾,却始终无法真正使红雾重新凝聚,天帝始终不语,拧起眉头,继续施法释放自身的精纯清气涌向那一团越来越小的红雾。
仿佛漫天的霞光笼罩而?来。
阿姮的感知早已不那么的灵敏了,她?彻底放松了自己紧绷了很久很久的神?魂,真身渐渐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