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纷杂的冰裂声戛然而?止。
阿姮涣散的神?识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捉了回来,重新拧成了一团,她?竟然觉得?很痛,刹那间,她?感知到残存于她?真身之中?的那道?金光咒印竟然将她?四分五裂的真身缠裹起来,使其一时间无法飞散。
“阿姮,你已经受住我给?你的这最后一道?考验。”
忽然,一道?清越的女声如和风细雨般拂过天地之间。
天帝与诸神?皆闻这道?神?音,天帝垂首,诸神?亦连忙俯身,齐声唤道?:“九仪娘娘!”
阿姮被胡乱捏起来的神?志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考验不考验的,那道?女声再度响起:“昔日?我劈开混沌,再造三界,本意是为彻底焚毁天衣人?在人?间的基业,我奉出自身所?有精纯清气度化人?间德者,善者,圣者为神?,是为防止天衣人?卷土重来,可我却不曾料到,因为我将混沌之气分化清浊,竟会使花草虫鱼,飞禽走兽异化成妖,我曾以为我以为三界定下最好的法度,却未料,妖成了其中?的变数,这么多年,辛苦诸卿了。”
“娘娘,一切皆是吾等?职责所?在。”
天帝说道?。
“阿榆,当初将这重担交给?你,我便知道?你会做得?很好。”
九仪的声音似乎隐含一分笑意。
天帝眼瞳颤动。
灿烂的霞光中?,那红雾仍被一道?金光咒印紧紧缠住,未能消散,九仪的声音再度响起:“阿姮,你是天生的妖邪,却在天衣人?无尽的恶欲熏陶之下,始终不移本性,你渴求凡人?的五感,却也?因为这种渴望而?体会所?谓七情六欲,你经过世间所?感知过的那些情,终究成为你的情,人?间八十六载,你虽为妖身,却早已化人?。”
“而?今,你甘愿为苍生,为万物放弃你的混沌之力,甚至放弃你珍爱的血肉身躯,珍爱的血肉心?脏甚至是你的性命,七情之中?,爱最沉重,你以无私的爱永绝天衣后患,还?赤戎原本的生机,可谓功德无量。”
“今日?,我便以我留存于这世间最后的精纯清气度你——化身成神?。”
九仪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
“世间之妖因我而?生,他们拜过我,敬过我,又因我不曾予他们一条明路,而?使他们浑噩而?活,所?以他们又恨我,但自今日?始,天下众妖皆会知道?,你是这天上地下第一个化身成神?的妖,神?本无相,万法从心?,从此,你便是他们昂首可见的道?。”
赤戎的整片天空顷刻被万顷金光充斥,它们涌向阿姮这团濒临破碎的红雾,修补她?残破的真身,安抚她?将碎未碎的元神?。
红雾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漫漫云霞中?,天帝挥袖,一卷玉简凭空出现:“朕上承天道?,总持万灵,今察女妖阿姮,真身混沌,虽为天衣人?所?制却百折不屈,性真,性纯,至韧,先诛天衣圣女,虽身怀混沌之力却从无祸乱苍生之心?,后牺牲自身,拯生灵于灾厄,功德无量,可表可旌,兹特敕封尔妙华显应元君,司万妖善恶巡察之职,掌万妖度化之责!”
阿姮却听不清这声音,她?只觉得?眼前划过很多景象,风雾漫漫,她?的神?志仿佛越过神?山,越过整个赤戎,跨越千山万水,奔着什么地方去了。
那是一片山林,山中?春花尽开。
明亮的天光之下,一间小庙矗立在那片花影里,庙宇中?,三道?佝偻苍老的背影立在供桌前,恭敬地将手里的香插到香炉里。
香火缕缕。
阿姮竟然听到他们的声音。
“娘娘,村里人?都说咱三个能到这岁数,都是因为年年拜您的缘故,其实,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头发花白的老翁抬起一张皱巴巴的脸,他浑浊的眼里却装着清澈的笑意,阿姮仅凭那笑意,轻易便断定,他是陈小虎。
“您庙里的香火越来越好了,他们都想向您求长寿呢!”
另一个老翁也?抬起脸来。
他是陈小山。
他小时候干干瘦瘦的,如今老了,竟然也?还?是这样。
阿姮看到他们中?间的老妪,她?那张沧桑的脸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她?仰望着面?前的金身塑像,说:“娘娘,您如今在哪儿呢?您好吗?我们都很好,如今已是儿孙满堂,这辈子都过得?很开心?。”
“希望娘娘不论在哪里,也?会过得?开心?。”
陈小秀无比虔诚地凝望着金身塑像,忽然间,她?那双眼皮松弛的眼睁大起来,她?一巴掌拍向身边的两个老头:“你们快看啊!”
三人?齐齐望着那金身塑像,只见那神?像模糊的脸五官竟然逐渐变得?清晰,几乎与他们少时曾见过的娘娘一模一样!
庙门忽然震动,三把老骨头吓得?咯吱作?响。
他们摇摇晃晃地奔出庙门去,齐刷刷地仰起脸,只见明亮的天色中?,那道?多年都刻不上一道?痕迹的牌匾此时竟然凭空出现无比庄严的金漆字痕——
“……妙华元君殿?”
三个年迈的老人?望着牌匾,眯着老花眼齐齐念出声来。
“阿姮,自你而?始,妖亦有正道?可循,望你恪守天规,勤襄化育,明辨善恶,广布慈泽。”
九仪的声音顷刻唤回阿姮飘去千里之外的神?志,她?睁开眼,怔怔看向自己的双手,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拥有了一副全新的身躯。
胸腔里,有颗心?脏在沉稳地跳动。
那是一颗精纯清气凝结而?成的神?心?。
而?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分血肉,都由精纯清气造化而?成。
玉简之上篆文成行,金光熠熠,妙华显应元君之神?位已存在于十二金阙神?仙宝册之中?,天帝挥袖,玉简无踪。
万木春环绕阿姮数圈,震颤着发出金石之音,阿姮看向它焦黑的枝身,金电滋滋作?响,竟与她?气息相和。
阿姮抬手握住它的刹那,只觉它周身的每一缕金电都与她?的每一寸经络紧密相连,她?想起自己曾以碧瑛教给?她?的行炁道?法强行掌控万木春为自己重塑经络,她?也?曾因此而?不得?不承受巨大的折磨,但此时此刻,她?却清晰地感知到万木春清风细雨般,好似彻底融在她?的骨血里,她?甚至可以感受得?到它与这世间万物之间最微妙的联系。
阿姮抬起脸,春风湿润,轻轻吹拂她?鬓边的浅发,赤戎的天地似乎本该如此清澈动人?,而?这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一分九仪的声息。
她?永远消散于三界之内,无论是阿姮,还?是天帝,诸神?,皆再也?无法聆听她?的意志。
远处,神?山一声霹雳,仿佛崩雷暴裂,巍峨的山体轰然下陷,一时滚滚烟尘四起,几乎遮天蔽日?。
阿姮转身望去,顷刻飞身掠入浊烟深处,她?的身影融成茫茫红雾,铺天盖地涌向不断下陷的神?山,四分五裂的山体中?千丝万缕的金芒流散而?出,雾如红絮,自上而?下纷纷缭绕,缕缕金芒被氤氲的雾气勾住,缠绕,一时间,飞火流光,灿如云霞。
天帝见此,脸色骤变,他立即并指结出一道?金印,挥袖,金印飞入红雾之中?,幻化出一个金光法阵,刹那间将那一缕缕被红雾努力挽留的金芒收拢到法阵之下,而?此时,慈济真君也?反应过来,他与身后诸神?齐齐施法,金光法阵飞速转动,天上地下炽耀甚明。
道?道?金芒被法阵收束,一丝一缕彼此缠绕,融合,最终浑然一体。
红雾幽幽浮动,凝聚成阿姮的身形,她?悬立与半空之中?,衣摆飞扬,神?山已倾,风烟剧烈,她?望向那一寸近在咫尺的金焰。
焰光燃烧,跳跃在她?的眼中?。
她?仿佛从那晃眼的光影中?,望见一道?模糊的影子。
灿烂的祥云铺陈天际,清风徐徐,慈济真君望着那道?金焰,喃喃:“他真的还?在……”
天帝袖中?指节攥紧了又松,他看向那片祥和的云气,漆黑的长须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是九仪娘娘,是她?留存于世的意志将我儿当日?在此飞散的魂魄化入世间福泽之中?,给?了他一线生机。”
世间一切福泽比炁更加虚无缥缈,只有祥瑞化身的白泽可以感知它的存在。
九仪身为天地之母,只有她?可以使世间一切因她?再造天地而?诞生的福泽与白泽残魂相融,减缓他魂魄飞散的速度。
阿姮伸出手,轻轻捧起那寸金焰。
“所?以他会好的,对吗?”
她?一下转过脸,望向云中?的天帝。
“如今他神?心?与神?骨皆在,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弥合他残缺的魂魄,他会好的,一定……会的。”天帝强压眼中?的酸涩,失神?般,凝望着阿姮掌中?的金焰。
天光朗朗,阿姮扬手施展法术,金焰顷刻飞入她?腰侧的布娃娃之中?,布娃娃眉心?顿时烙印一道?金色的焰痕。
她?将布娃娃捧起来,清冽明亮的光线之中?,布娃娃浑身珠饰,宝石做的眼睛似乎比从前更加剔透漂亮,银色的发丝比锦缎更加莹润泛光。
阿姮眼睛弯若秋月,眼睑却浸出泪来,泪珠断线般滴落在布娃娃的身上,她?轻声道?:“我会等?你的。”
“就像你曾在药王殿一年一年盼望一条下山的路那样。”
“小神?仙,多久,多远,我都会等?你的。”
——
十二金阙三百年一度的瑶池盛会在即,仙娥们各色的披帛一扫,红霓紫雾毫无尘杂,碧沉沉的天门也?剔透如新,天宫数座,光华巍巍。
皑皑云气蒸腾,仙苑中?金霞照松,散碎祥和的光芒穿过老松枝叶缝隙,投落于一位白发老神?仙的肩背,他摸着胡须,凝神?盯着面?前白玉桌上的棋局,一时间举棋不定。
“师父,您是睡着了吗?”
在他对面?,手挽拂尘的神?仙年纪看起来比他轻许多。
这二人?赫然便是慈济真君与阳钧这对师徒,几年前,阳钧飞升成仙,如今与师父慈济已是同僚。
“催什么催?”
慈济真君瞪他一眼,转过脸装模作?样地往一旁观棋的神?仙堆里望了望,忽然“哎”了一声:“那混世魔王今日?怎么没来?”
阳钧不由随他目光扫去。
正是此时,慈济的手偷偷摸摸伸向棋盘,却被阳钧的拂尘一下截住,阳钧回过头来,笑着说道?:“师父,这样不太好吧?”
慈济真君手一摊:“真没意思,不下了!”
“那魔王到底哪儿去了?”
他看向周围,云雾缭缭,繁花似锦。
“她?昨日?便下界去了。”
阳钧老神?在在。
一位在此观棋许久的神?仙闻言,雪白的眉毛一动:“果真?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脸上的褶皱都顷刻舒展开来,难掩喜色。
“难怪今日?我宫里的鸟儿叫得?那么好听呢,”一位年轻的神?仙说道?,“原是妙华终于下界去了!”
诸位神?仙几乎是不约而?同大松了口气。
连慈济真君也?偷偷舒了口气,他嘴上却道?:“妙华嘛,就是年纪太轻,性子不沉稳,第一回做神?仙对什么都好奇,咱们多担待她?些也?没什么嘛。”
“慈济真君莫不是忘了你那宝贝丹炉了?”
一位神?仙轻摇蒲扇,幽幽说道?。
慈济真君和蔼的脸色顿时有点开裂了,前两个月,那阿姮说要跟他学炼药,却用?他的宝贝丹炉炖鸡吃。
搞得?他现在炼丹,总觉得?里面?有个鸡味。
又一位神?仙说道?:“她?在十二金阙,成日?乱窜,上回她?来我宫里也?不知教了我那鸟儿什么,那叫声是一日?比一日?难听,咱们的法宝,还?有谁没被她?借去玩过的?咱们的坐骑她?也?全都坐了个遍,再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平日?在这仙苑里也?就一个下棋的爱好,她?还?总偷偷摸摸地来捉弄……”
搞得?如今他们在这儿下棋都疑神?疑鬼的,总怀疑哪颗棋子是她?变的,又或者她?是不是猫在哪片仙花仙草里憋着什么坏。
想到她?下界去了,大家不约而?同再舒一口气。
“自妙华成神?至今已有六年,如今她?的神?祠在人?间日?渐增多,当日?九仪娘娘神?谕遍示天下,从此万妖皆知她?这位由妖化神?的元君,多少妖怪备受鼓舞,敬她?为正道?,一心?摒弃恶欲,以修行入正途,如今她?神?位已然稳固,每日?耳边不知有多少信徒的絮叨,不知多少妖怪盼她?指点迷津,她?啊……可有的忙了。”
阳钧将棋子捏在手中?,微微一笑。
“瑶池盛会在即,也?不知她?这个时候走什么。”
有个老迈的神?仙嘟囔了声。
“咱们是等?着吃瑶池盛会上的仙果儿的,”慈济真君哼了声,“她?不赴会,天河边树上的果子她?也?没少摘,那仙树乃是天帝陛下曾为我那徒儿白泽亲手栽种的,她?总摘着吃,天帝也?不管她?,你们没听说吗?就因为她?,咱今年可能都不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