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云霄之下,人?间正值一个春夜。
阿姮躺在山间巨石之上,枕着一只手臂,抬眼一望,夜幕浓昏,星河如顷,一轮圆月高高悬挂,莹白无瑕。
她?啃了一口鲜红的果子:“果真是要办瑶池盛会了,连太阴星君都把她?的月亮擦这么干净。”
阿姮转过脸,看向躺在她?身边的布娃娃,清澈的月华将布娃娃宝石做的眼睛照得?明亮极了,她?嘟囔道?:“我之前去玩的时候,她?天天请我吃月饼,我这辈子都不想吃那玩意了。”
月光映在布娃娃的眼睛里,被分割的光影竟像是弯弯的笑痕。
阿姮啃光了果子把核一吐,她?将布娃娃捧起来,正兴致勃勃打量起自己给?他新做的衣裳,耳心?里忽然又响起许多的声音。
她?听到许多的凡人?在向她?求长寿。
因为陈家村里那三个活招牌,松南岭那间小庙香火变得?越来越旺,凡人?们从那时候便认定拜她?能得?长寿。
也?有些求发财,生小孩,升官之类的,阿姮听慈济真君那老头说过,有些人?才?不管你是什么神?仙呢,能求的都求一遍,万一呢?
这些倒是少数,比求长寿还?多的,是无数的凡人?女子都爱求她?让她?们变好看,这一切,都因为陈小虎他们当初亲眼得?见小庙中?的神?像忽然变化出鲜明的五官,他们大肆宣扬了一番,从此,整个松南岭,乃至松南岭之外,都开始莫名其妙流传着妙华娘娘可使女子颜如舜华的奇怪传言。
阿姮还?听到许多妖怪也?在向她?求,求修行之法,求克欲之要,有的诚心?求道?,还?有的问她?能不能一步登天。
还?有的跟她?抱怨说人?类的世界诱惑真的太多了。
阿姮一下坐起身来,脸色越来越臭,为什么上界没有个不许凡人?或者妖怪熬夜拜神?求神?的规矩,她?最近简直要被吵死了!
因为最近神?祠忽然变多,阿姮还?没有熟练隐去这些声音的法术,她?试了好几下,耳根子才?终于清净下来。
没有了方才?的那分闲适,阿姮索性抱起布娃娃,循着山径,蹑露而?行,也?许是从前在人?间的那八十六年她?已习惯了像凡人?一样行路,她?曾攀山,观雨,屡次欣赏人?间四时,她?从中?发现了许多的乐趣,譬如今夜,她?如凡人?一般慢慢行,慢慢欣赏起这幅春夜山景。
淡白的月华点缀山野,阿姮穿溪过隙,天色渐渐亮起来,照见山花满路,白雾迷蒙,阿姮路过一个小山村,听见一阵鸡鸣,村中?炊烟渐起,她?却往山野更深处去。
深山之中?,人?烟尽绝。
阿姮遥望乱峰列岫,险绝插天,那已不是凡人?可抵达之处,她?身化红雾,随风而?动,飞过乱石危崖,垂眸可见乱峰奇雄。
红雾于山巅凝出阿姮身形,她?抬首便见这山巅半隐云中?,她?置身其中?,方才?得?见矗立于长长石阶之上的重重殿阁。
上清紫霄宫分三殿,而?三殿各在一峰。
而?此峰,正是药王殿所?在。
阿姮再度化为红雾掠入古朴巍峨的殿阁之中?,一时间,整个药王殿青黛瓦檐下的紫金铃纷纷碰撞出清冽的声响。
药王殿弟子纷纷仰头,望向那缕忽然造访的神?秘红雾。
主殿之中?,入定的积玉似忽有所?感,他一下睁开眼睛,起身快步踏出殿门,抬头看清那红雾的刹那,他目光一亮:“阿姮!”
见向来庄严稳重的殿师如此欣喜的模样,药王殿一众弟子不由心?生诧异,正是此时,他们亲眼见那红雾缓缓凝成一少女身形。
那少女乌髻如云,斜插一根焦簪,竟盛放如簇春花,娇艳欲滴,她?拥有一双红眸,却秋波流慧,神?情光艳,恰如红药碧桃。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那布娃娃无一处不精美,浑身珠饰,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积玉,我来找你喝酒了。”
她?一笑,眉眼盈盈。
积玉与她?相视,亦笑。
整个药王殿上下十分阔大,连阁云蔓,宇舍华好,秀木成林,在这样的清净之地,阿姮与积玉并肩,听到鸟鸣,铃响,叶动,偶尔有经过的弟子轻声交谈,说笑,风中?似乎还?隐约有几分隐秘的药香。
他们停在一扇朱漆碧窗下,阿姮透过那薄薄的窗纱,看到里面?嵌了满墙的药柜,许多年轻的弟子一边看书,一边认药,偶尔用?蒲扇轻轻扇着炉中?的火,锅中?沸腾,缕缕白烟携带浓烈的药味散开来。
“这是我们认药,辨方的所?在。”
积玉的声音自她?身侧传来:“从前小师叔就喜欢坐在靠窗的这个位置,他的医书,用?具,摆放得?最是整齐。”
阿姮下意识向下看去。
临窗的桌案上医书堆得?快与窗棂齐高,却摆放得?十分整齐,文房用?具也?都很有秩序,阿姮一下推开窗,惊动了几个离得?近的弟子,他们抬头看见阿姮,先是一愣,眼睛一转,刹那望见殿师那张严肃的脸,他们吓得?连忙转过脑袋,专心?做事去了。
“你看你把他们吓成什么样了。”
阿姮抓起来一本医书,“你这副样子明明没老,怎么我看你如今却颇有个古板老头的风范。”
积玉绷的很严肃的脸一下有点松了:“我要是不这样,他们玩性太大,又如何修行呢?再说了,从前我师父也?是这样的。”
要担起一个药王殿的责任,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阿姮随意地翻着医书,她?根本看不懂,却在上面?发现了熟悉的字迹,她?一顿:“这是他的书吗?”
积玉点点头:“自小师叔下山,这张书案再没有人?用?过,他的东西也?都还?放在这里。”
阿姮辨认着他的字迹,那似乎都是些他学医术的心?得?。
她?一页一页地翻,却觉得?书页里似乎夹着什么,她?翻过数页,只见其中?静静躺着一截纤细的,褐色的根茎。
阿姮捏起那根茎:“这是什么?”
积玉看了一眼,说道?:“是甘草。”
甘草?
阿姮盯着手中?的东西,没明白它有什么特别。
积玉望着那甘草,却忽然想起一些事:“小师叔从来不用?任何食物,但课业上需要亲尝百草辨识药性,那还?是小时候,他第一次尝到甘草的滋味,问我这是什么味道?,我跟他说,这是甜的,像山下卖的糖丸一样甜。”
像……糖丸一样甜?
阿姮一怔,没由来的想到赤戎重逢,她?相见不识,心?中?百般谋算他的心?脏,而?他那时也?并不戳穿她?,看她?装模作?样,还?给?她?药吃。
但那药,其实是他用?来捉弄她?的糖丸。
“他喜欢吃糖吗?”
阿姮问。
积玉摇头:“不,除了试药,他不用?任何东西,也?不曾吃过糖,我小时候求着师兄给?我买了好多,我送给?小师叔,他都不要。”
阿姮忽然沉默。
那为什么……他曾回到赤戎的时候,身上却带着糖呢?
阿姮没放下那本医书,也?没放下那根甘草,她?跟着积玉继续走,去看他们修行的地方,他们炼丹的地方,整个药王殿像是怎么逛也?逛不完。
药王殿最清净之处,即是程净竹从前的住所?,即便他已离开这里许久,但每日?都有弟子前来清扫,房中?明亮又干净,分毫不染尘。
天色渐渐昏暮,夕阳斜照廊下,积玉在桌前倒好两杯酒,抱怨道?:“这酒我早已备下,我还?以为六年前你一定会来,可那时,你却骗了我。”
阿姮脸上没有一点心?虚,那阳钧在天上也?跟他那师父慈济老头一样不老实,时不时便给?他的好徒儿积玉托梦,她?怎么成神?的那点事,只怕阳钧早给?她?暴露干净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就说嘛,你这酒真没什么好喝的。”
“我觉得?还?行啊。”
积玉喝了口,说:“就你那嘴刁,我师父都说了,你在天上根本不消停,哪儿有好吃的好喝的你就往上凑,还?四处要人?家的法宝,骑人?家的坐骑玩儿,你知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你混世魔王?”
“你师父嘴真碎。”
阿姮冷笑。
“我师父就是不放心?我……”积玉连喝了几杯,那副殿师的威严顿时随着他的双肩而?塌下去,“他不放心?药王殿。”
阿姮看他那副已经有些朦胧的眼:“……这才?几杯?你就这样了?你到底喝没喝过酒啊?”
积玉摇了摇头:“平时哪能喝呢?我可是殿师,要是让药王殿弟子见了,我……我还?要不要脸?”
“……”
阿姮无言。
“你去看霖娘了吗?”
积玉问她?道?。
阿姮摇头:“慈济老头要我背天规,那东西又臭又长,我背了六年才?背会,还?没来得?及去宛州。”
“我前年去过了,那赵太守对她?很好,你放心?,”积玉又给?自己和她?倒好了酒,他闷了一口,说,“差不多再有个十年,她?便会恢复记忆,飞升成仙,十年光阴而?已,那其实是很快的……你们就快相见了。”
积玉顿了一下,又说:“我相信,你和小师叔也?会很快相见的。”
阿姮一愣。
她?捏着酒杯,一时没有出声。
她?与霖娘,还?能有个明确的再见之期,她?至少不必那么迷茫地等?,可她?与小神?仙呢?她?至今也?无法料定,究竟十年,百年,还?是更久,她?才?可以等?得?到他。
但她?会等?的,会等?霖娘,也?会一直一直等?着他。
阿姮不由放下酒杯,捧起怀中?的布娃娃,此时,积玉看了过来,他显然已经醉了,忽然就激动起来:“阿姮,小师叔……在这里面?吗?在里面?对不对?你能不能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吧……”
他明明还?在询问,手却已经伸了过去,阿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将布娃娃交给?了他。
积玉眼睛亮晶晶地捧过布娃娃,衣袖却在此时碰倒了酒杯,酒液洒在布娃娃的衣襟,浸出一团污渍,他脸一下木了,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阿姮,看见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积玉额头冒出冷汗,忙要去解布娃娃的衣裳:“你别生气,我这就给?小师叔换一身,我有一件料子特别好的衣裳……”
阿姮一把抢过布娃娃,引得?布娃娃浑身珠饰碰出阵阵清音,她?瞪着积玉:“谁让你给?他换了?”
积玉迷迷瞪瞪,指了指自己:“我不可以吗?”
“不可以。”
阿姮轻抚布娃娃银色的发丝,对他说道?:“我也?不要你的什么衣裳,我可会做衣裳了,你不知道?我做了多少漂亮衣裳。”
“……哦。”
积玉觉得?酒把他脑子裹住了,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积玉强撑着他殿师的威仪回自己殿里去了,阿姮独坐房中?,她?抬手,临窗的书案上烛火骤亮。
阿姮看向那张书案,又盯住那烛火。
她?忍不住想象,从前小神?仙是如何在这里一天天长大,他又到底在那盏灯前,那张案前,度过多少日?夜。
阿姮将布娃娃放到床上,一挥袖,数件锦衣凭空乍现,这些衣裳都是她?估算着小神?仙的身量一针一线精心?做的,她?坐在床沿,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仔细地挑选了一番,最终,她?选中?其中?一件红色的,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窗上映出她?纤细的影子,窗外春风簌簌。
阿姮施展术法,将那件衣裳变幻成适合布娃娃的大小,随后将布娃娃身上的珠饰解下,又慢条斯理地为其换好新衣,烛火映照之下,红色的锦袍泛出金色火焰状的暗纹光泽。
阿姮为布娃娃重新戴上那串莹白的宝珠。
窗外竹影摇摇,她?心?满意足地抱起布娃娃,蹬掉鞋子躺到床上,她?睁着双眼,烛火幽幽,房中?似乎有一股隐秘的香味,阿姮轻轻地嗅,缓缓辨出那似乎是青蘅草的香味。
阿姮忽然呆愣。
她?意识到,原来自己已多年不曾闻到过这香味。
药王殿的春夜是那么的清净,阿姮再是神?身,她?也?依靠双腿走了一夜的山路,她?的眼皮逐渐被涌上来的疲惫压下去,她?身上盖着干净温暖的被子,怀中?抱着她?最珍爱的布娃娃,很快陷入睡梦。
案上烛火摇摇,房中?静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