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23章

第14章 红雾勾缠着他的手腕。

天色晦暗, 冷雨如?倾,河岸上?暗红的雾气越来越浓,缕缕缭绕在程净竹身边,雨珠顺着他?银灰色的鬓发滴落, 襟前?的血迹映衬他?冷静的眉目, 他?始终摊开手掌, 任由?红雾吮舐,但她似乎有些过于贪婪了,他?屈起指节触碰她模糊的下颌, 她也并未警惕地退避。

明明她只是一团雾, 哪怕凝成一个人类女子的形, 也依旧缥缈难碰触, 但她贪心舔舐过他?掌心每一道伤口,却令他?无端感受到来自于她的碰触。

程净竹睫毛微动, 眼?底的冷漠有一瞬凝固, 此时,远处轰响震动, 他?立即举目望去, 天边淡色的莹光缕缕上?浮, 那是霖娘的身躯所化的清气, 眼?看清气上?浮拨开层层迷障, 浑浊的天幕被划出一道口子,而雷电却猛然?降落神山,迸发出巨大的轰鸣。

程净竹立即起身, 只见远处雷电勾缠滚滚黑气,山中流火如?簇,涌向天际, 迅速钻出裂缝,无影无踪。

“那道口子……”

黑水河中,霖娘亦在看天。

“是你?的祷祝撕开了结界。”程净竹说道。

“我?的祷祝……?”霖娘有些迟疑,她望着天边,不敢相信,“真的是我?吗?”

“天界听到了你?的声音,听到了你?爹,你?祖父的声音。”

程净竹道。

这样闭塞的,不与外界相通的地方,霖娘从出生起就在这里,她也想象不到天界究竟是如?何听到她一家三代的祷祝,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又问道:“那,方才跑出去的那些……是什么?”

程净竹却并不作?声,察觉到缕缕红雾将?要淡去,他?立即抬手结印,点点金芒点缀雾中,映照他?苍白而漂亮的面容:“阿姮姑娘,你?想去哪儿??”

阿姮尝过他?的血,神志恢复许多,正?要消无声息跑掉,哪知这小神仙竟然?如?此警醒,飞快结印控住了她。

没有人的皮囊,阿姮自然?失去人的声音,她不耐烦地以风音骂他?,于是一阵凛风拂过程净竹的脸颊,吹动他?鬓边几缕浅发。

程净竹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只等?来这风音,他?神情有一瞬古怪:“你?的声音……”

他?的话没有说完,天边忽然?霞光大盛,那光亮很快照得此间上?下明彻,瘴气全消,破口外微白的流光涌动而来,见此情形,程净竹立即再结一道印,将?缕缕红雾收入袖中。

阿姮被流转的咒印绕在他?腕骨上?,不甘束缚不断挣扎,然?而他?的另一只手搁着衣袖压过来,不像安抚,而是警告。

程净竹烧了一张白符,卷起一个巨大的水球,将?霖娘托在其中,随后腰间法绳飞出,他?一跃而上?,乘风飞回?赵家篱笆院中。

瘴气没了,人们正?欢呼,却见天边莹白的祥云中显出一影,柔和?的清气映照她云鬓秀髻,戴金玉花冠,缀宝珠琉璃,着淡绿广袖衣,罩绿襟草黄荷叶边半臂,披珍珠云肩,襟前?压金石璎珞,腰有珠环玉佩,下则齐腰古翠褶裙,罩灰蓝银纹鱼鳞围裳,珍珠绶带环绕,灰蓝的披帛飘飘,面若满月,宝相慈悲,手持一柄白玉如?意,风姿绰约,衣袂流霞,缥缈翩然?。

一时,风停雨住。

“那是,那是……”

人们仰望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云端之上?,神女身后华光莹白,她双眸微垂,最先看向地上?那白衣少?年,似含淡淡的喜意,又有些许复杂:“上?界久无你?音讯,都以为你?……”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程净竹,”程净竹拱手俯身,道,“拜见元真夫人。”

原来此神女,正?是天帝之妹,元真夫人。

“上?清紫霄宫?”元真夫人轻轻抬手,一缕祥云往下虚扶程净竹起身,“原来你?如?今安身在那里……”

元真夫人审视着少?年,在云端发出叹息:“我?知道,你?小小年纪,心中怎会不恨呢?你?怪天帝,所以不愿传音上?界,是不是?”

程净竹眸若平湖,道:“元真夫人,长渊之下有东西?出去了。”

元真夫人神情变得肃穆:“我?来时已然?得见。”

随后,她扫视地上?一具具尸体,最终定在席献身上?,手中降下去一道光,那光照在席献的尸体上?,随后,一张图从他?胸前?显现,升起,最终收入元真夫人手中。

图落在元真夫人手中的刹那,她略微闭目,便通过这张图看到了席氏皇族从席绰,到后来的每一任国君,包括席献的过往,席氏皇族的欲望已经浸满了这张图,片刻,她睁开眼?,面上?浮出愧色:“在我?,恶因在我?。”

“当年我?念席绰心诚,便许诺赴宴,”元真夫人追忆起来,面露羞惭,“他?向我?求长生,可长生在于个人机缘,而不在我?,于是不许,但毕竟吃了他?的宴席,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临别时,才赠他?一幅山海图,我?的本意,是让他?见三界浩大,而谨持自身,好好为君,为人,谁料想,他?席氏皇族世代以此为念,最终竟被席献阴差阳错寻到此处……”

元真夫人看向底下那些怯懦地仰望她的凡人,道:“此地称赤戎,乃是九仪娘娘的故土。”

“九,九仪娘娘是谁啊?”

人群中,有人颤颤巍巍问道。

元真夫人见那么多张发懵的脸,便说道:“九仪娘娘是重铸天地之神,上?界天帝诸神共尊之,人间万民供奉之,六千年前?,九仪娘娘为凡女之时,名朝露,正?出生于此,其时,天衣人统治天地人三界,以至三界无处不是火海炼狱,九仪娘娘以凡人之身历尽艰辛对抗天衣人,最终重新铸造了崭新的三界,然?而天衣人火种难消,为了不让天衣人再为祸三界,九仪娘娘所有乡邻自愿举家搬离故土,之后,九仪娘娘将?残存的天衣人封印在赤戎长渊之下,又将?其法器镇在此地。”

“此地黑水黑山,正是因为长渊之下的天衣人火种未散,九仪娘娘才将?赤戎分割,不与三界相连,使其成为漂浮之境,防备天衣人出去作?乱,而你们之所以能够在找到这里来,并非是因为我?的这张图,而是……”

元真夫人说着,不由?看向那银发少?年,又道:“而是你们到来之前,长渊封印有所松动,其时,一场大战过后,有神殒于此,化为封印后,不断消散的神力冲击结界,而与外界有了片刻的连接,也是那时,你?们穿云破雾,进来此地,却再也出不去。”

“莫说是你?们。”

元真夫人叹道:“此地漂浮于三界之外,便是上?界,也难断其方位。”

“既然?方位难断,那……我?祖父又是如?何来的?”

霖娘在墨色的水球中,勉强听清云端上?的神女仙音,她双手撑在水壁,忍不住问道。

除了霖娘血肉消散时的那声祷祝为众人所闻之外,他?们再未听见过霖娘的任何声音,此时也看不见她的水鬼之身,更不见那颗巨大的水球。

然?而元真夫人却在云端将?霖娘看得清楚,她一挥手中那柄玉如?意,底下沾血的土地神像中,那金光文谍顿时飞入云端,落在她手中,她看过文谍中闪烁的字痕,一双悲悯的眸低垂:“赵悬磬于朔州五方山得道,成地仙,任土地,而人间世上?有人之处,便有土地,赵悬磬不是自己找来的,是此间众人指引他?来的,无论你?们知不知道他?,信不信任他?,拜不拜服他?,他?都因你?们而存在。”

人们不约而同朝檐下看去,那里只有林秋雁的尸体,孤零零的,土地神像在那一滩血色中仍然?神态悲悯。

“原来,这……才是神哪。”

有人红了眼?眶,喃喃道:“我?们信错了,也拜错了……什么山神哪,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人群中,一时不知多少?哭声。

元真夫人轻轻摇头叹息一声,抬袖一挥,天边那些流转的魂光立即受到清气的牵引,祥和?地游向她身边。

连绵的祥云中,人们看到那些魂光化为一道道半透明的身影,人们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而那些脸上?,再没有痛苦,也没有狰狞。

他?们微笑着,看向地上?活生生的亲人,朋友,子女,父母,随后化为长烟缕缕,收入元真夫人的玉如?意中。

“赵霖娘。”

元真夫人看向那水球中的女子:“赵悬磬不负土地之职,你?父赵世义亦心怀仁德,而你?受妖邪所害沦为水鬼却仍秉持仁善,更不惜魂消魄散救乡邻于水火……你?赵家三代,代代仁心,可谓玉洁松贞,今日我?有心渡你?,你?可愿一心向道,长修此身?”

“多谢元真夫人,”霖娘俯身跪拜,又仰起头,“可霖娘别无他?求,只想我?爹我?娘他?们能够活着回?来我?身边……”

元真夫人轻抬手指,玉如?意中两缕轻烟浮出,不多时便幻化为一对相扶的夫妻,他?们被那种莹白的柔光浸润,神情平和?。

“爹,娘……”

霖娘双眼?很快被泪意充盈。

那对夫妻仿佛听见她哽咽的呼唤,他?们看着她,对她微笑。

很快,他?们化为轻烟,回?到玉如?意中。

“他?们更盼你?好。”

元真夫人说着,手指轻轻在襟前?一碰,身上?那件珍珠云肩立即脱落,坠下云端,破开水球,披在霖娘身上?。

没有了黑水河的水浸润身体,霖娘发觉自己竟然?不觉难受,她的身形也变得越来越明晰,她听见人们惊呼着,喊她的名字。

霖娘抬起头,只见云端流霞中,元真夫人朱唇含笑:“赵霖娘,你?爹娘一片仁慈之心,来生自有诸般福报,而你?祖父赵悬磬本为神仙,幸有残念存于这文谍中,我?将?他?残念送回?上?界,假以时日,或能再造神魂,今日我?将?这云肩赐你?,可保你?不受黑水河禁锢,但你?切记,从这里出去后,一定要去东海寻一件龙宫宝衣加身,再往后修行济世,得道之日,便是你?修得金身之时。”

霖娘俯身磕头:“多谢元真夫人,霖娘今日记下您的教诲,无论金身成或不成,霖娘立志修行济世,终生不敢忘您点化之恩。”

“孺子可教。”

元真夫人微微颔首,而此时霖娘数步开外,那席献畸形的尸体旁,满头白发的席正?忽然?抬起一掌,打向自己的天灵盖。

程净竹双指于虚空中一划,本来隐去形状的星宿阵显露它附着在席正?身上?的千丝万缕,程净竹抬臂一拽,席正?的手立即不受控地往后,然?而他?的身躯实在太?不牢固了,这么一拽,小臂直接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张枯皮底下层叠的菌丝。

“抱歉。”

程净竹淡淡道。

“……”席正?松垮的脸皮动了动。

“席正?,你?兄弟二人的所有事,我?的图已经悉数告知于我?,你?千辛万苦活到今日,又为何要一死了之?”

元真夫人道。

席正?先是将?哥哥的尸体看过,又看向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残躯,道:“我?哥贪心不足,笃信山海图便是他?不做亡国之君的天命,为此,他?害了很多人,而我?……而我?,也同样罪无可恕。”

他?抬起头来,神情凄哀:“我?哥哥害他?们性命,而我?吃他?们血肉……我?哥是怪物,我?也是,我?的罪孽无以相赎,唯有……一死。”

“不,席正?。”

元真夫人的声音自云端落来:“你?兄弟二人都误食了九头鸷的鸟蛋,但最终,只有你?兄长席献有异化之相,这正?说明你?与他?的不同,赵悬磬的文谍之中,亦说明你?是此地唯一一个诚心为他?建庙宇,铸神像的人,而你?食人血肉,也是为了他?们而努力活下来,以期有朝一日揭破你?兄长的阴谋。”

元真夫人说罢,似乎凝神听了片刻玉如?意中那些魂魄的声音,随后,她微微一笑:“他?们没有任何人怪你?,相反,他?们感激你?。”

席正?身体一震,不敢相信似的,声音发颤:“他?们……感激我??”

元真夫人道:“非只他?们,赵悬磬亦对你?心存感激,他?残念之中,对你?这位朋友的愧疚最难消解。”

席正?眼?中泪意一瞬模糊。

“席正?,你?心地纯善,对人,对友皆一片诚心,不愧你?闾国诚王的身份,”元真夫人扬手降下福泽,使得席正?化为一团莹白的光,漂浮到她手中,她道,“你?有杀身成仁的勇气,虽已非人身,却慧根不浅,今日我?亦渡你?,去吧,去朔州五方山下以灵菇之身修行,将?来,说不定哪一日,你?便能与旧友重逢。”

元真夫人话落,白光脱手,乘虹而去。

天边裂口还未合拢,正?说明此地的结界还未封闭,元真夫人敛了敛神色,再看向云下那白衣少?年:“白……”

话才出口,她又蓦地一顿,随后改口道:“净竹,赵悬磬生前?设阵,寄执念于就九仪娘娘的法器,因阵法差最后一步而不成,今日是其血脉之死意外唤醒他?的执念,才促成这阵法最后一步,召出九仪娘娘镇在渊中的法器,恰逢霖娘一身血肉划破结界,这才让渊下不死不灭的天衣人钻了空子,抛出去他?们的火种。”

“可,娘娘的法器何在?怎么不见?”

元真夫人面露疑惑。

程净竹想起那针对阿姮的天罗地网,那是一种绝对的,巨大的,足以将?初出茅庐的阿姮吞噬、碾碎的杀意。

但它似乎莫名的消失了。

此时,被咒印缠在他?手腕的红雾不甘地在他?袖中浮动,程净竹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手腕,对云端的元真夫人道:“弟子不知。”

元真夫人端详着少?年过于冷冽的眉目,片刻,还是压下疑惑,对他?道:“我?知道,上?界欠你?许多,但天衣人的火种是催人欲望丛生的剧毒,它们跑出去,定然?要为祸世间,可我?们不能再重回?坍鸿时的悲剧了,否则,便是对不起九仪娘娘,对不起天下人。”

程净竹闻言,抬眸看向云端,只见元真夫人将?手中的玉如?意抛向天边的裂口,道:“去吧,带这些魂灵去九幽黄泉,让他?们安息。”

话音落,元真夫人一副身躯瞬间化为五彩的霞光,从天边坠下去,压向那座黑水村人世代挖掘璧髓,以至于洞窟遍布的神山!

人们惊叫起来。

“您……”

程净竹眼?底神光微动。

神山中,漫出莹白柔和?的光,元真夫人的声音响彻整片天地:“净竹,我?忘了问你?,你?从前?所受,至今仍……疼吗?”

程净竹指节蓦地屈起,却没有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