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中传出元真夫人轻轻的叹息:“席氏皇族笃信山海图的恶因在我?,我?应该为此而承担责任,如?今没有娘娘的法器,我?便化身为封印,死守赤戎,千年万年,净竹,我?在此等?你?收回?天衣人的火种,还人间清净。”
赤戎从来没有这样明亮的天色,没有如?此柔和?的清风,风吹动少?年染血的衣摆,他?那双总是沉若静水的双眸此时泛起层层粼波,但最终,他?仍是那个风雨不动,冷漠无情的少?年修士,却拱手,朝神山俯身一拜,道:
“弟子从命。”
衣袖间,红雾勾缠着他?的手腕,肆无忌惮地蹭着他?腕骨皮肤,猛然?咬他?一口。
如?幼兽初生利齿,愤愤啃咬。
程净竹脊背微僵,伸出手,垂眸审视腕上?那道齿痕。
微微血红渗出。
芳香的血气引得红雾更加躁动,却偏偏为咒印所困,不能用力撕咬个痛快,只得越发挣扎,缕缕淡红的烟气萦绕袖边,像一小截茸茸的尾巴尖。
“自讨苦吃。”
他?站直身体,轻抚衣袖,将?淡烟拂散。
第15章 “壳子都没了,还要他的心做……
黑水村的人不但要走?, 还要将葬在此地的长辈尸骨全都带走?,他们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也不忍将亲人的尸骨永远留在这里。
村人来求程净竹,他虽什么也没说, 却还是去了, 用?白符化火, 帮助村人火化坟土中的亲人尸骨,方便他们将骨灰带出。
霖娘也将她娘林秋雁的尸骨火化,将骨灰装入坛中收到行囊里, 又将祖父赵悬磬的神像, 父亲赵世义用?断的一截柴刀刀片收好?。
院子?中的鸡鸭, 都因为瘴气?而死, 霖娘吸了吸鼻子?,看向被咒印锁在她小臂的那一团红雾, 程净竹走?前?, 将这金光咒印过给了她。
“阿姮……”
霖娘小心翼翼地唤一声?。
红雾被流转的咒印所困,缕缕环绕。
“阿姮, ”霖娘垂下?脑袋, 低声?说, “我知道, 如果?不是你的话, 我根本出不了黑水河,也不能再见到我爹娘,明明我们早就?说好?了, 你救我出水,我的皮囊就?归你,但我却出尔反尔……令你无处栖身, 是我不对……”
霖娘抿了一下?唇,又说:“可是,可是我眼见那泥妖与村长联手害我父母,而且村长还害了我祖父……我一时怒从心头起,便什么也顾不得,再说,你没有?我的皮囊,你不会死,可若我不像我爹一样,消身散瘴,村邻都会死的。”
“阿姮。”
霖娘说着,眼中又蓄起泪,她抽抽嗒嗒的:“阿姮你说句话啊?别不理我,你这样,我怪害怕的……我真不是故意跟你作对,气?你……”
“阿姮,阿姮……”
霖娘没完没了地喊她,引得被咒印禁锢的那团红雾顿如猫毛炸立,红雾烧得像焰火,风音扑了霖娘满脸。
“吵死了。”
霖娘在迎面扑来的风声?中,听到这道十分?不耐的声?音。
那音色仍与霖娘的声?音如出一辙。
也许是因为阿姮占过她的皮囊,拥有?过她的声?音,所以霖娘才能从这风音当中辨出阿姮的言语。
元真夫人说九仪娘娘镇在渊下?的法器出世了,霖娘想到那一截对阿姮围追堵截,十分?厉害的焦枯树枝,心中便猜那应该便是九仪娘娘的法器,此时,因方才一阵风,霖娘脸上的泪痕都变得冰冷,她揉了一把脸,道:“阿姮,我知道方才在黑水畔,你被那法器追堵时,你将我抛入水中,是怕法器误伤我……霖娘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你对我的恩,我一定会报的。”
也是此刻,霖娘面上浮出疑惑:“我明明见那法器向着你去,但风浪过后,怎么又不见了呢?”
“我怎么知道。”
如出一辙的声?音,却满是不耐。
莫说霖娘,连阿姮自己都一头雾水,那焦枯的枝尖对准她双目不过半寸,却又忽然破碎成缕缕金芒,四下?流散,不见踪影。
不知为何,阿姮觉得自己浑身炽热,翻沸若焰,烧得她焦躁极了,她略微压制心中的戾气?,与霖娘相?同的声?音变得轻柔极了:“你真要报恩?”
霖娘被跟自己差不多的,却特别甜腻腻的这道声?音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她眨眨眼睛,点头:“啊。”
阿姮轻声?笑?,带着引诱的意味:“那你便将这咒印去了,放我走?。”
这金光咒印乃是集天地灵气?为其所用?的阵法,阿姮一时不慎,被缚其中,难以挣脱,而霖娘却摇摇头,道:“这咒印是程仙长所设,我怎么解得开呢?再者……”
她看着腕上红雾,又道:“再者,你为何要走?呢?你自己又要去哪儿呢?你难道……难道舍得离开程仙长么?你不想得到他的心了?”
阿姮被气?笑?:“壳子?都没了,还要他的心做什么?”
霖娘听她这话,却会错意,一时又低下?头去:“对不起阿姮,你是不是因为没有?了皮囊,所以心中自卑,不敢再见程仙长?”
“……闭嘴。”
阿姮听不太明白什么是自卑,但她本能地觉得霖娘嘴里吐不出好?话。
霖娘闭紧嘴巴,见腕上的红雾噼里啪啦的冒火星子?,她战战兢兢,还是小心开口:“那个,你想不想吃鸡?我,我们家鸡刚死,还能吃……”
“我早该吃了你。”
阿姮幽幽道。
霖娘一下?彻底闭嘴了。
天边结界的裂缝留给众人的时间并不多,村人带上亲人的骨灰,背上行囊,很快聚集在他们从前?根本不敢踏足的边界之水。
长烟缕缕,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悬于半空,他双指凝出淡金色的流光,在虚空中画出一符咒,那金光符咒立即印于白符上。
顷刻,白符折叠为一纸船,纸船落入水中,立即化为大舟,耸立水面。
人们不禁发?出惊奇的声?音,再看程净竹,却见他因抬手施法而衣袖往下?落了些,露出那一截冷白的腕骨上明晃晃一道鲜艳的牙印。
程净竹抚平衣袖,遮去腕部,对村人道:“走。”
霖娘也见到那牙印,她忍不住低头看袖子?边的红雾,低声?问道:“你咬的?”
“你也想试试吗?”
阿姮用?她的声?音说道。
“……不了。”霖娘满额是汗。
霖娘与村人随程净竹登上船去,船舷便自然而然地趁风逐渐远离岸边,明明说好?不再眷恋这片土地,但此时霖娘与村人仍旧忍不住在茫茫水雾中遥望那片他们生存许久的土地。
“那……那不是彩绳么?”
忽然,有?人惊呼。
霖娘与众人闻声?,立即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茫茫雾中,那彩绳怀中抱着个什么,踉踉跄跄地跑来。
“没有?人叫她一块儿走?么?”
“不知道啊……方才也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谁也没看见她。”
村人们说道。
“彩绳姑娘!”
一老翁招招手,喊道:“快来!快啊!”
其他人也开始喊她:
“彩绳姑娘!快上船啊!”
直到她近了,穿破烟雾而来,人们终于看清她怀中抱的那个东西,一时间,所有?人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似乎被吓住了。
阿姮没有?了人的皮囊,双目便再看不见更多的色彩,她眼中只有?乏味的黑白,她看到那彩绳跑到距离水边不远处,又忽然停住了。
而她怀中抱的,正是那颗被她亲手用?金簪割下?来的年轻头颅。
那头颅睁着一双眼,定格着他生前?最后的凄哀与痛苦。
船离岸边越来越远,而彩绳始终停在那里,她脸上无悲无喜,一丝血色也没有?,她只是静默地望着水面上的那只大船,还有?船上的每一个人。
人们被她怀中抱的头颅吓得不轻,回过神来,又开始连声?喊她:“彩绳!快,我们大家一起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彩绳仍然不动。
这时,霖娘抬手控水凝出一水绳,顷刻缠住彩绳的腰身,霖娘正要将她拉上船来,彩绳却往后退了几步,缠住她的水绳落地,成了一滩湿润的痕迹。
“彩绳姐姐?”
霖娘惊愕地望着她。
彩绳却用?衣袖擦了擦怀中头颅脸颊上的血泪:“这不是鬼地方,是山神赐给我们的福地,你们都背叛了山神……”
“彩绳姑娘,你醒醒吧!没有?山神!这里从来就?没有?山神!”
有?村人大喊道。
“有?的。”
彩绳的声?音很轻:“祂一直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去,退去朦胧的雾气?里,看着大船离岸边越来越远,她开始笑?,放声?大笑?,怀抱着那颗年轻的头颅,她转身往雾气?更深处奔去。
“你们不配留在山神的福地,走?吧,都走?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风中,是她癫狂的笑?声?。
“阿瑞,从此以后,只你与我了。”
彩绳孤零零的身影逐渐在每一个人的眼中模糊,她的笑?声?也随着船离岸越来越远而显得缈不可闻。
船虽大,却仍轻如纸,载着众人趁风越飘越远,人们看到天水相?接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雾气?,船越行进,他们便越是看清天际一道金色的裂口在逐渐收紧。
风浪剧烈,阿姮却忽然听见一道声?音:“去吧,去见识那个糟糕的世界,数不尽的欲望终会使你更强大……所有?的种子?都在盼望你,都将帮助你!”
那道声?音说:“我们……等着你!”
那声?音变得激动,变得尖锐,刺痛着阿姮,可她看向船上,似乎没有?一个人听到这声?音,她看见霖娘在小心擦拭身上的珍珠云肩,看见村人缩在船中不敢动弹,她看见……那少?年修士。
他背影挺拔,端立风雨,以白符化咒,驱策船身划浪而去,水面强风吹得许多人几乎睁不开眼,大船乘浪而起,裂口的金光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阿姮回望船后,赤戎已经消失浑浊的雾气?中。
风浪带起的水花几乎打湿所有?人的衣衫,他们紧紧地闭着眼,很久都不敢睁眼,直到船身不再剧烈晃动,水浪似乎变得平静,连风都变得柔和,霖娘最先睁开眼睛,满目的霞光顷刻占据她所有?视线,她揉了揉眼睛,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这……便是外面的世界么?”
人们听到霖娘的声?音,便连忙睁开眼睛。
天边夕阳如火,绮丽的霞光或深或浅的铺满整片天空,投落缕缕光影在清澈的水面,浮光跃金。
洁白的水鸟成群划过天际,轻脆的鸟鸣响彻粼粼水面。
船下?的水是那么澄澈,远处层峦或苍翠,或夹杂一片鲜红,一片金黄,船不知行进多久,人们忘了说话,只顾欣赏山川。
阿姮却看不到那些颜色,自然也无法感受这外面与黑水村的不同,她幽幽地窥视那立在船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