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一岸,村人下?了船,忙对程净竹作揖,又七嘴八舌地感谢起来:“多谢您啊,程仙长,若不是您,我们都没命活到出来……”
“是啊程仙长,我都没想到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能出来!”
“多亏了您啊!”
“不必谢我,”水上的大船被程净竹收回,在他掌中成了一只小小的纸船,抬眸,他扫视过面前?这些村人,片刻,又道,“向东二三十里有?一镇,你们可往东去,亦可顺流而下?寻山野村落暂居。”
程净竹看着他们一身几百年前?的衣饰,又道:“你们也不必在乎如今是哪个朝廷,哪位君王,不论你们想去哪里,在哪里落地生根都可以。”
村人们眼中多有?热泪,记下?程净竹的叮嘱,又与霖娘作别,便踏过岸边长莎,各自去了。
他们有?的人向东,有?的人顺流。
有?人结伴,有?人孤身。
霖娘还站在岸边,见程净竹回过头来,双指凝出金光,似要收回咒印连同阿姮,她一下?按住手臂,往后退了两步,道:“程仙长,你不肯放了阿姮吗?”
绮丽的流霞映在程净竹眼底,成了冷淡的光影:“我为何要放了她?”
霖娘额头冷汗直冒,结结巴巴道:“阿姮她……她说她知道错了!”
“我错什么了?”
“她错什么了?”
阿姮的声?音几乎与程净竹的声?音同时落来霖娘耳畔,她额上冷汗滴下?来,忍着没理阿姮,对程净竹道:“她说她……不该咬你……”
话音才落,她听到阿姮的冷笑?。
霖娘身子?一抖。
岸边水草丰沛,蓬蒿随风而舞,程净竹指间金光微闪,霖娘身上的金光咒印立即向他飞去,缠绕在他腕骨。
他垂下?眼睫,看着被咒印禁锢的红雾散发?出尖锐的雾气?,多像是一只刺猬警惕地竖起它全部的尖刺。
“你可以听见她说话?”
他道。
霖娘僵硬地点点头:“是的……”
程净竹沉默了片刻,他神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嗓音平静:“她才不会认错。”
霖娘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但事实上阿姮也确实嘴比什么都硬,霖娘一时什么办法也没有?,见程净竹要走?,她便连忙上前?:“程仙长,不如我们一道吧!”
程净竹步履一顿,看向她。
霖娘朝他拱手,说:“我受元真夫人点化,立志要修行济世,而说到底,赤戎长渊下?的天衣人火种,也是因为我而阴差阳错出去的……如今元真夫人化为封印在赤戎长眠,我若不能亲自寻回火种,又如何对得起元真夫人的点化之恩呢?霖娘求程仙长,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一起去。”
霖娘说着,又看向他袖边红雾,道:“何况……何况我与阿姮是朋友,她没有?害过我,我的皮囊也是我亲口承诺给她的,结果?因为我想救乡邻,便毁了诺言,我欠阿姮,我不能离开阿姮。”
缭绕的红雾似乎有?一瞬凝滞。
阿姮透过袖边,看向霖娘。
……朋友?
什么是朋友?
“反正,反正程仙长你就?算不答应,我也会跟着你们的!”霖娘摸不准这位年轻的修士心中在想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阿姮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程净竹想到那位沉眠赤戎神山的元真夫人,再看眼前?这霖娘,她得元真点化,也算得元真的弟子?,于是,他道:“我可以先送你去东海。”
霖娘知道他并未答应同行一道找回天衣人的火种,但眼下?能先一同到东海也已经很好?了,反正到时候在龙宫求得宝衣后,她也会再想办法紧紧跟着他们。
霖娘松了口气?,见程净竹转身往山径上去,她赶紧跟上,问道:“那,程仙长你要一直这样锁着阿姮吗?”
袖中,阿姮一边与咒印相?抗,一边咬向他手腕。
“我会为她造一副身躯,”程净竹垂下?眼帘,看向衣袖边缘缕缕淡雾,“若她听话。”
阿姮将要咬上去,此时又猛然顿住了。
“……新?的,身躯?”
阿姮缓缓说道。
霖娘也十分?惊讶,她连忙问程净竹:“你是说,你可以为阿姮造一副新?的身躯?那要到什么时候呢?”
程净竹淡淡道:“再等等。”
人类失去血肉之躯很容易,要再得却不易,霖娘想,程净竹给阿姮造一副身躯定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便不再多问了,只在心中偷偷喊阿姮。
阿姮占过她的皮囊,听得到她的传音,但阿姮不想理她。
霖娘道:“你别再咬他了啊,听到了吗?他可以给你造一副新?的身躯!”
阿姮悄无声?息地按下?再狠狠咬小神仙一口的打算,一切为了壳子?,她说:“暂时不咬了。”
夕阳余晖烧红整个天边,大片的光影碎落在山径上,红枫翠叶趁风而落,一行两人伴随淡淡红雾,行向浩浩山川。
第16章 “你是不是因爱生恨了?”……
开阔的?官道旁芳草丰沛, 一对老夫妇在?此支起一个草棚,卖些?散茶,糖水,新?鲜吃食, 赚些?来往行客的?小钱。
老妪送了一盘片得薄如蝉翼的?鱼生到桌上, 对一男一女二位客人道:“我们这儿靠海吃海, 我见二位是外客,所以送一碟鱼生给您二位尝尝。”
“多谢。”少年淡应一声,将一枚碎银放在?桌边。
老妪笑着道谢, 将银子收了, 转身往锅灶那边去, 却又禁不住回过头, 再将那后生瞧了几眼,若说他有少年白头的?毛病, 却又不像, 因?为他发?若银灰,不像耄耋之年的?人枯朽无?光, 反而像上好的?丝缎。
何况他骨相韶秀, 神?观若雪, 却是一身元青衣袍, 颜色近黑, 但那衣料却又在?阳光下隐约泛出一分蓝的?光泽,他银发?束髻,元青发?带缀晶莹珠玉, 外袍底下中衣露出一截洁白前襟,襟前压一串水青宝珠,若滴水成珠, 澄澈非常。
再看他身形颀秀,肩背宽阔,腰身则被一根像生着银色蛇鳞的?法绳收束,结实?窄紧,而法绳上珠饰无?一不精巧漂亮。
便是再不识货的?乡野村妇,也能看得出他这些?珠饰一定价值不菲,老妪心中觉得怪,都说在?外不露白,这后生难道不怕惹人觊觎么?
连他对面坐着的?那女子,老妪也觉得很怪,她脸上裹着面纱,根本?看不清脸,虽说身上没有过多衣饰,但却披着一珍珠云肩,老妪家里都是海边讨生活的?人,那后生身上的?珠饰她也许还不算识货,但那女子云肩所用的?珍珠,大的?大,小的?小,竟全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珠!
老妪还在?偷偷瞧他们,那桌边的?年轻女子摸了摸自己的?面纱,没有动桌上的?鱼生,低声对坐在?对面的?少年说道:“程公子,你就?把阿姮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不妨先顾好你自己。”
程净竹没有碰那一碟鱼生,只饮了几口茶。
这一路幸因?程净竹有法绳可御,乘云掠风,不过十日,便至东海,霖娘路上不止一回求程净竹将阿姮交给她照管,但无?一例外都不成。
这一回又没成。
霖娘听到阿姮幽幽道:“没用。”
她不禁冷汗涔涔,在?心中道:“我每一回都很认真地?求过了,他不答应我也没有办法……”
阿姮懒得理她。
散出袖边的?淡雾望见桌上唯一一道荤腥,那是一道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烟火气,却薄透晶莹的?鱼生。
可程净竹竟然不吃荤腥。
这十日以来,阿姮甚至没有见他吃过什?么东西,除了饮茶,还是饮茶。
“你们人,不吃东西,不会饿死吗?”
阿姮问霖娘道。
“会。”
霖娘斩钉截铁。
阿姮觉得奇怪极了:“那他怎么还没饿死?”
“……”
霖娘沉默了片刻,沉痛地?道,“你是不是因?爱生恨了?”
“那是什?么?”
阿姮没明白。
霖娘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她看见程净竹起身要走,她赶紧将桌上的?饼子什?么的?乱抓一把,跟上去了:“程公子,等?等?我!”
东海无?垠,烟波浩渺,一只虾兵灵巧地?潜游至水底,穿过结界,便是水晶龙宫,虾兵才?至正殿门口,便被龙宫侍女拦下。
那侍女听得虾兵一番耳语,便转身入殿中去了,那东海龙王正在?色泽艳丽的?红珊瑚榻上小憩,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唤:“龙王。”
东海龙王才?吃过几杯酒,鼾声震得龙宫外鱼丛惊散,侍女无?奈,又多唤了几声,那龙王方才?转醒,有些?不耐烦:“何事?”
侍女道:“殿外一虾兵来报,说有一个什?么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弟子求见龙王。”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
龙王此时酒醒了一半,终于想起来这名号:“啊,便是那济慈真君得道前,在?人间的?师门?”
上清紫霄宫分三殿,一为合山殿,殿中弟子清修山中,劳苦其身,锻其神?,以此求得心净道满,从不出世,一为相微殿,修心中之目,见世间万物之幽微,断吉凶,预未知,一为药王殿,尝百草,修良方,以灵治,救人病苦。
三殿中,唯药王殿以入世为修行之本?,为解人间疾苦,悬壶四海,而三殿之中,近九百年,唯药王殿祖师坐化得道,封慈济真君。
“这是那药王殿弟子递来的帖子。”侍女递上玉刺。
龙王这才转过身来,接过玉刺,挑起冠上旒珠,露出一副龙首,十分威严之相,他一眼扫过那玉刺上的金光字痕,眉头拧了拧:“本?王就?说那上清紫霄宫在?绫州,离东海远之又远,他来这里做什?么,没想到竟也是来求本王宝衣的!”
“不见不见!”
龙王将玉刺扔回给侍女,身子一歪又睡起大觉。
侍女只好退出去。
殿中静下来,不多时,龙王便又响起轻鼾,好梦正香,身下珊瑚榻却忽然晃动起来,龙王警惕地?睁眼,扶着头冠起身,见龙宫四下震动,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方才?出去不久的?侍女踉踉跄跄进殿来,禀报道:“龙王陛下!妾问虾兵,虾兵说外面海水忽然烫得出奇,所以附近鱼群都吓得跑来龙宫了!”
“……什?么?”
龙王起身出去,果然见庞大的?鱼群将整个水晶龙宫都给占据,那些?本?来守在?结界外的?虾兵蟹将,个个捂着被烫的屁股躲回龙宫里来了。
“谁干的?!”
龙王发?出龙啸。
东海水面顿时炸起千层水浪。
岸边霖娘被水花波及,浑身湿透,她摘下湿漉漉的?面纱,抹了一把脸,看向?旁边程净竹袖中弥漫的?红雾:“阿姮,你这样……若真惹恼了龙王可怎么办?”
他们已在?此等?了两个多时辰,而东海平静,没有任何虾兵蟹将再探出头来,仿佛程净竹先前递出去的?玉刺已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