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什么?”
程净竹道。
“阿姮她……”霖娘抿了?一下嘴唇,“她说到底仍旧是妖,她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什么都只凭高兴或者不高兴,有趣或者不有趣,我怕她在?尚不知事的时候便跑出去做了?恶……”
想到这?里,霖娘更是心焦,她忙问?:“程公子?你给阿姮的咒印呢?”
“昨日在?阵中便已经解了?。”
程净竹倒了?一碗茶,道。
“啊?那……这?可怎么办啊!”
霖娘苦着一张脸:“她一定是跑了?!”
“不,”程净竹端起茶碗,神情清淡,“她不会跑。”
霖娘闻言,不由?问?:“为什么?”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
程净竹说道。
霖娘一愣,她看着程净竹,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是此?时,霖娘听到一阵凌乱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直到“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用力一脚从外?面踹开。
霖娘吓了?一跳,转过脸,一片明亮的天光中,她看到红衣乌发的阿姮,她那张苍白而艳丽的面容没有半分笑意。
她手中捏着一只被腌制过然后晒干的小鱼干,双眼越过霖娘,看向坐在?桌边的程净竹,怒气冲冲:“小神仙!你给我造的什么壳子??为什么我忽然尝不到味道了??”
程净竹侧过脸,瞥了?一眼阿姮手中那只明显被咬过一口的小鱼干,他语气平淡:“我昨夜说过,你的这?副身躯是天上银汉之水所造,并不是血肉之躯,你没有人心,所以天生?五感不全,但你用过赵姑娘的皮囊,你尝到味道,看见颜色,都是那副皮囊残留给你的东西,它不够完整,所以会时常失灵。”
程净竹目光上移,对上她含怒的双眼:“说不定哪一日,便会彻底消失。”
阿姮与?程净竹相视,胸口微微起伏,她扔掉手中的鱼干,没有味觉,她便对这?些东西失去了?所有兴趣,可她拥有过味觉。
她隐隐暗红的眼睛看向程净竹腰间那个?彩色布条拼凑起来的荷包,她喜欢这?些明亮的颜色。
阿姮拥有过这?些东西,失去,对她来说,是更加放大了?这?些东西对她的诱惑,为什么只有人类可以什么都拥有?
她不要失去。
她要得到,一定要得到。
阿姮的目光几乎黏在?程净竹的胸口,她没有人心,也长不出人心,但她可以掏一颗心,掏一颗……最好的心。
来时,渔村中人分明只见程净竹与?霖娘二人,今日要走,却?成了?三人,渔村中谁也不知道那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她艳丽的容貌实在?惹眼,好几个?年轻人一直从村里跟到村口,殷勤地硬要送些鱼干腊肠什么的给她。
阿姮本?就还在?生?气,看到这?些东西,更生?气了?,她直接将篮子?里的东西全都砸到他们身上,眼看身上红云渐冒,霖娘倒吸一口凉气,忙按住阿姮双肩:“阿姮你别……”
霖娘话?没说完,便见程净竹几步挡在?阿姮身前,他并不说话?,只是扫了?一眼那几个?被阿姮砸懵的年轻人。
那几人无端瑟缩了?一下肩膀,东西也不捡了?,转身赶紧跑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姮。
她生?气的模样,简直张牙舞爪。
而阿姮也在?看他。
他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那双眼睛更像结冰的黑水河了?,他绕过她与?霖娘,径自往前去。
从东海到巢州路途并不算太远,程净竹御法绳乘云也不过两?日的路程,但偏偏快要到巢州境内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雨。
三人夜投野店,秉一烛在?堂中挨着窗边坐。
霖娘如今简直是焦头?烂额,只因阿姮脾气太差,稍有不慎便会生?气,谁惹恼了?她,哪怕是路边一只狗,她都要去踹上一脚。
霖娘总是紧紧地跟着她,一刻都不得放松。
潮湿的雨气铺满窗棂,阿姮与?霖娘同坐,桌上的饭菜才端上来不久,霖娘自成为水鬼,口腹之欲减弱许多,但阿姮却?不一样,也许因为她是妖邪,所以她的欲望比人类要更多,更重,她会本?能地贪婪。
尤其这?两?日阿姮摸清了?自己失去味觉,或看不见更多颜色的规律,日出,她便味觉消失,不见颜色,日暮,她的味觉与?视觉便又与?人类无异。
夜里堂中几乎无人,那店家?正在?柜台后教自己的小儿子?认字,声音很低,絮絮叨叨:“儿啊,来看,这?是你的名字,你得先学会写这?个?才行……”
夜雨淋漓,程净竹静默地听着。
没吃几口,阿姮忽然放下碗筷:“不好吃。”
霖娘一下抬头?看过去,果然那店家?听到了?,一双眼睛瞧了?过来,似乎很不高兴,但却?什么也没说,教儿子?认字的声音更浑厚了?:“来!告诉爹这?个?字念什么?”
霖娘有些讪讪的,她压低些声音:“等我们到了?巢州城,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那店家?教儿子?认字的声音有点太大了?。
阿姮没听霖娘说些什么,幽幽地盯住柜台后一大一小两?个?脑袋。
“阿姮姑娘。”
程净竹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姮将目光挪到他身上,她近来总是气鼓鼓的,但每当面对程净竹,她却?又总是像往常那样笑,正如此?刻,她一手撑着下巴望着他:“嗯?”
“还没问?过你,你的‘姮’是哪个?字?”
程净竹问?道。
“我又不识字。”
阿姮说着,她想起曾在?黑水河中看到过的那个?小书生?,似乎便是后来被掏了?心的那个?小有。
“神丹不老姮娥鬓,乞取刀圭窃玉容。”
夜雨沙沙作?响,阿姮念出这?句诗。
她重新抬起眼睛,说:“我听见别人这?么念,所以就这?么叫了?。”
霖娘正用一柄小镜子?照自己身上的云肩,几乎不盯着阿姮的时候,她便总是会欣赏自己漂亮的云肩,此?时听阿姮念诗,她疑惑地问?:“姮娥是谁?”
黑水村中闭塞,除了?山神之外?,人们对别的神仙一概不知,在?出来之前,霖娘还曾信过那个?从未出过黑水村的泥妖的话?,以为外?面真有连接天地的琼楼金阙,十尺高的巨人。
程净竹却?看着阿姮,她的头?发被夜雨沾湿还没有干,水珠在?她卷曲的发尾晶莹滴落,他问?道:“一整句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字?”
阿姮闻言,愣了?一下,她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才说:“不知道。”
这?似乎是一种奇怪的直觉。
阿姮越想越茫然,不知道这?直觉从哪里来。
“姮娥,就是嫦娥。”
柜台后,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阿姮与?霖娘都看向趴在?柜台后的那个?小孩,他爹方才往后面去了?,他才敢出声,此?刻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们:“我娘说,嫦娥是月亮上的仙子?,住在?广寒宫里,是很美很美的仙子?!”
月亮上的仙子??
很美很美的仙子??
阿姮与?霖娘又一同望向窗外?,只见满窗雨雾朦胧,今夜没有月亮。
“小神仙。”
阿姮转过头?来,看向程净竹,灯火点映她漆黑的双眸,她带着好奇的神情明亮极了?:“月亮也能住人吗?”
程净竹似乎是在?看她明亮的眼睛,又像是越过她,在?看外?面的茫茫雨幕,片刻,“嗯”了?一声。
雨气缠绵,阿姮朝他靠过去,如藻的长发散垂,她身上仍带着轻微的雨气,混合草木的芬芳,红山茶在?她鬓边开得正艳,她眼底是晶亮的笑意:“你见过姮娥吗?”
她靠得实在?太近。
程净竹垂眼,看到她湿润的发贴在?他的肩,雨珠顺着她的发丝在?他衣衫上化开成稍深的水痕,他面无表情地将她推开:“没有。”
“也是,你毕竟是个?凡人。”
阿姮却?仍然没有要拉开距离的意识,她看见那个?小孩儿从柜台出来,与?霖娘一块儿在?窗边观雨,又聊起姮娥。
那小孩儿一遍又一遍地说姮娥很美。
阿姮心想,很美是多美?
她又转过脸来打量程净竹,他行走坐卧都很端正,此?刻坐在?这?里,简直就像她在?路上见过的神仙庙里的那些金身塑像似的,她又总觉得他很洁白,像雪,压在?黑水河冰层上的,厚厚一层积雪。
程净竹即便没有与?之相视,也知道阿姮在?看他,他始终纹丝未动,不作?理会,直到阿姮说:“也许,我可以带你上去看看。”
明明是她自己想看。
“上界有诛妖大阵,你若不怕死,”程净竹神情沉静,抽出被她勾在?手指间玩的一缕银发,抬起眼睛凝视她,“可以去。”
阿姮闻言,拧了?一下眉,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雨中一些动静,程净竹似乎也听到这?动静,他敏锐地看向那道闭合着的大门。
那声音越近,越像是人的步履声,却?又参杂着奇怪的水声,堂中烛火,照着那门缝,门缝外?,水声逼近,很快,渗入门槛中来。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急促又沉重。
霖娘与?那小孩儿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向大门。
水不断渗入,那敲门声更急了?,但却?一直没有一点人声,方才跑到后厨去的店家?听到了?这?声音,他急忙出来,要去开门:“来了?来了?!”
“别去!”
霖娘忙出声制止。
那店家?一下停住脚,莫名其妙地看向霖娘:“咋了??”
几乎他话?音才落,大门“砰”的一声扑倒在?地,连天的风雨一瞬灌入门内,阿姮看见那晦暗的风雨之中,是一道僵直伫立的身影。
他抬起脚,身上不断地在?滴水。
那一脚落进门槛中来,一滩的水迹漫开。
忽然电闪雷鸣,照见他蓬乱的,长到拖地的头?发,苍白的脸,店家?瞪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鬼……鬼啊!”
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人浑身像有滴不完的水,额边长满泛光的细鳞,脸色越是苍白,更衬得他眼眶红得厉害,像要滴血,他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巴,水先从嘴里淌了?出来,他发出沙哑的,模糊的声音:
“酒,我要打酒……”
第19章 “不要什么都学。”……
“打?酒!打?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