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迈着僵硬的步子?, 两?只腿都颤颤巍巍地跨了进来,堂中如簇的烛火越发照见他乱发下怪异的鳞痕,雨水淌过他眼?皮,他眼?皮便显露更多细鳞, 他双瞳没有神光, 嘴中不断重复着单一的言辞, 步步逼近。
那店家一看地上,那人每走?一步,地上便拖出长长的水迹, 而?且, 他根本没有影子?!
店家看他伸出一双嶙峋到除了皮就是骨的手, 指尖指甲白森森的, 勾着一只破烂葫芦,店家吓得惊声尖叫:“救命啊!”
正是此时, 坐在桌边的程净竹挥袖将?桌面的茶碗扫出去, 顷刻掠过店家耳畔,正中那鬼影面部?。
茶碗落地, 砰然一声。
洒了一地的茶水热气很快消散。
那鬼影却猛然一顿, 随后缓缓收回枯瘦的手, 将?手背抵在唇边揉搓了几下, 他呆滞的瞳孔忽然有了点神采:“……热的?”
店家两?股战战, 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只得两?瓣屁股擦着地面不断往后挪,这时, 他听到那样一道年轻的女声轻飘飘道:“原来是你的同类啊,赵霖娘。”
店家猛然看向那红衣女子?,她眼?角眉梢都是轻盈的笑意, 而?她身边那个?头上拢着黑纱,面容不清的女子?正一手揽着店家那被鬼影吓得不轻的宝贝儿子?。
也许是方才听到动静转身之际没注意黑纱有些松散,此时风雨袭来,桌心?一盏烛火焰光微闪,映照她被风吹开的额发下,一片细鳞凛凛泛光。
“啊!”那店家满目惊恐,却陡然生出蛮力,一个?起身冲向霖娘:“你这鬼物!快放开我儿!”
霖娘被他一下撞开,踉跄后退,腰身抵住窗台,外面风雨顷刻灌入她颈项,湿漉漉的雨水淋湿她满襟,她身上开始变得如那鬼影一般,雨气加身,她裙角便有更多的水滴滴答答地漫出,在地上晕开大片水迹。
她抬起脸,雨气浸湿她眉目,细鳞无声蔓延到颊边,她看见那店家将?儿子?紧紧抱住,用一双十?分恐惧,又十?分警惕的眼?睛瞪着她。
霖娘后知后觉,缓缓摸向自己的脸,指腹触即凹凸不平的鳞片,她一下拂顺额发,将?黑纱拢紧,将?自己整张脸都包裹起来。
阿姮看了霖娘一眼?,霖娘很快离开窗边,她身上的水气顿时减少许多,却站在烛火照不见的阴影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了。
那鬼影的确是霖娘的同类。
水鬼见雨,必然浑身带水,阴湿非常,这正是他们一行三人今夜会?在此避雨的原因,而?这只带着破烂葫芦来打?酒的水鬼被那一碗热茶唤回了点迟滞的意识,他竟然开始整理起蓬乱湿透的长发,露出来那一整张惨白的脸。
额边的细鳞在昏暗的光影中闪闪发光,他最先注意到那坐在桌边的黑衣少年,那少年发若银灰,浑身珠饰熠熠生辉,水鬼不禁心?中恐惧,他立即对那修士拱手作揖:“小,小生是有差遣在身的!”
店家瞪直了眼?,他活了大半辈子?,这是第一回见鬼,却没想到这鬼居然……还挺有礼貌?
程净竹闻言,心?中已有预料,却仍问道:“谁的差遣?”
“正是阴司阎王!”
若不看他额头的细鳞,他模样也不过二十?来岁,一副瘦骨,浑身阴冷湿润,他摸了摸自己的臂膀,道:“我本就是巢州人氏,家住离此地不远的落霞村中,虽然家贫,但父母仍供我读书,生前也是个?秀才,可?惜我有一个?毛病,便是爱饮酒,五年前有一日我与友人在镇上喝得天昏地暗,回家途中失足落水而?死,自此成为水鬼,我知道水鬼若要投胎,须得先有人来替,可?这五年来,我却根本不敢害人哪……”
水鬼叹息道:“直到日前,有一件宝衣从天而?降,我听到阴司阎王的旨意,说赐给我龙宫宝衣,命我去苹山办一趟阴差,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作祟,若我办成,这宝衣便能保我虽无人替,亦可?投胎转生。”
那店家越听,脸颊的肌肉便越是颤动,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道:“你是何秀才?!落霞村那个?喝醉酒非要跑河里洗澡结果溺死的何秀才?”
“……哈哈。”
何秀才讪讪一笑。
“哎呀呀呀……”店家抱着儿子?,不可?思议道,“当时这事儿闹得很大,我们这儿都听说了,说当时还有个?人在,但没拦住,你衣服一扒,一个?猛子?扎进去就找不见了。”
“……哈哈。”
何秀才笑容僵硬。
“但是这个苹山……”
店家嘶了一声,他疑惑道:“怎么阎王爷那儿旧黄历还没翻篇么?苹山早就不叫苹山了,如今,都叫它万艳山!”
“……啊?”
何秀才面露迷茫。
“万艳山,”阿姮坐在桌边,一手撑着下巴,歪过头看向那店家,“为什么叫这个?”
那店家看了一眼阿姮,灯烛之下,这女子?容颜艳丽非常,情态却有些不像人类,店家心?中惴惴,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发出声音,没有门板遮蔽的大门外面,一片踩水的娑娑声近了。
山雨淋漓,夜风呼啸。
众人回头,那门外赫然一道影子?。
店家的心?颤了又颤,声音抖着问:“又,又是谁啊?”
那影子?在灯火之外,浓如墨色,一阵铃音忽然狂响,那声音尖锐得厉害,像野鬼痛苦的嘶吼。
程净竹一瞬抬起眼?帘。
霖娘不得不捂住耳朵,蹲下去,而?阿姮亦被这声音刺激得耳廓发疼,她心?中烦躁顿生,周身红云灼灼。
那店家见此,双眼?一瞪,竟吓晕了过去。
小孩张惶无措,眼?中包泪:“爹!”
门外陡然一道金光亮起,飞入门内来,一时桌上烛焰熄灭,一缕残烟很快消散,窗外电闪雷鸣,那刺目的金芒中,紫金铃飞速旋转,铃声更急,更重。
阿姮本能地厌恶那个?东西?,她双瞳暗红,烈焰浮出,击中那紫金铃,一瞬铺满整个?堂内的金芒化为一线,又顷刻失踪。
那铃铛响了一声,像是被那浓墨一般的影子?握在了手里。
但它仍然在响个?不停。
何秀才吓得不轻,拖着僵硬的身躯一个?鱼跃,快速拨开楼梯边酒缸上的红布,一头栽了进去。
酒水激荡,余味弥漫。
那影子?终于踏进门槛,却似乎对这堂中浓郁的酒味不满,他抬手在鼻前扇了扇,沉声道:“想不到这山间野店,妖孽不少。”
雨雾朦胧,天边雷鸣过后流火闪动,阿姮最先看到那人增光瓦亮的一颗脑袋,一张要皱不皱的面皮上是一副平平无奇的五官,他留着黑色的胡须,身上穿着件旧袍子?,手执那金铃,双目在堂中来回睃了一眼?。
地上一个?昏死的人,旁边坐着个?吓傻了的小孩,楼梯旁的酒缸里藏有一只男水鬼,那昏昧的角落里,还有一只女水鬼。
和尚在心?中算着,但目光触及那红衣少女,她身处淡淡红雾中,长发,红眸,金铃却只照见她身上一层粼粼水波。
难道……是水妖?
和尚心?中又不确定,再看那坐在少女身边的少年,雷火幽微,那少年一身黑色衣袍,犹泛星星点点的银色光泽,眉心?一点红痣,黑白两?道衣襟交叠而?严整,一串水青色的宝珠压在襟前,从和尚这角度看去,还能看见他领后一截背云流苏。
和尚确定,这少年胸前的宝珠乃是佛家之物,他脸色微微变幻,又去看那少年腰间银白的法绳仿佛生着寸寸蛇鳞,法绳上珠饰亮若天星:“早就听说象天法师坐化前,曾赠宝珠法器给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殿师,你持象天宝珠,眉心?又有药王殿戒痕,若贫僧没有猜错的话,你应当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殿师的亲传弟子??”
戒痕?
阿姮闻言,不由看向程净竹眉心?,那一点朱砂红,在闪烁的冷冽电光中,异常艳丽。
“法师又在哪处宝刹?”
程净竹仍坐桌边,手中捏着霞珠,淡淡问道。
“贫僧法号净空,”那和尚说着,抬起手来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又接着道,“佛寺无名,我何必说,你又何必听,不过佛祖座下,一凡僧而?已。”
阿姮拧了拧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像是人话,又不太像,她指间红雾如缕悄无声息地掠去那和尚面前,顿时,紫金铃铃声更加尖锐。
和尚眉峰一凝,反手抬铃,铃音振出金芒与红雾相抵,铃铛却仍被那消失前的红云烈焰灼过,和尚觉得铃铛烫手,却强忍着没丢,铃音失控乱响。
“吵死了!”
阿姮起身,身形眼?看要散成红雾凝去那和尚面前,一只手忽然攥住她手腕,红雾顿时淡去,阿姮顺着那只骨节修长,血络微青的手,看向它的主人。
程净竹却并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那从酒缸中探出头的何秀才,问那和尚道:“法师是追着他来的?”
不等那和尚答,酒缸中的何秀才抢先道:“这该死的秃驴追了我一天一夜!我都说了我是正儿八经去办差的,他不信,非要收我,收收收,怎么不收他那死了坟头长草两?米高的死鬼老娘呢?脑子?被驴踢了,听不懂人话……”
“这,”何秀才的声音比金铃还大,霖娘一边耳朵痛,一边忍不住惊讶,“骂的也太脏了……”
霖娘忍着头晕目眩往酒缸那边看了一眼?,那何秀才一边骂一边还打?酒嗝,他激愤之余,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酒缸里也没一点水花。
显然,他在缸里喝了个?饱,如今开始耍酒疯了。
那净空和尚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脸色铁青,他一抬手,紫金铃朝何秀才飞去,那气势,像势要打?他个?魂飞魄散。
程净竹立即抛出手中珠串,珠串与那紫金铃在半空一碰,紫金铃被击飞,珠串亦被铃铛棱角割断,一颗颗珠子?散落在地,满地霞光清幽。
“水鬼本非妖邪,”
程净竹的衣摆在淡淡光影中拂动,“法师难道不知只有求得龙宫宝衣的水鬼,才能在岸上行动自如?他在水中五年不肯害人,因此得阎王青睐,赐他龙宫宝衣,让他去办阴差,法师今日横加阻拦,可?有想过你百年之后又该如何去见阎王?”
“你!”
净空和尚盯住他。
这少年一口一个?“法师”,端得一身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好礼法,却又以一句“百年之后”讽刺他身为僧侣如非坐化,死后一样不登极乐,而?在阴司。
净空看着少年攥住那疑似水妖的少女的手腕,眼?睛微眯:“施主身为药王殿殿师的亲传弟子?,如今却与鬼怪为伍,不知你家殿师可?知道这些?你眉心?的戒痕,怕是已经成了摆设吧!”
阿姮挣了挣程净竹的手,说道:“我要打?他。”
她很显然已经很没有耐心?了,霖娘觉得她像马上要点燃的烟花,一不留神就能噼里啪啦地炸那和尚满头满身。
程净竹没松开她,却从怀中摸出一颗油纸包裹的东西?,抵到阿姮的唇缝,隔着油纸,阿姮感觉到一点他指腹的温度,一不留神,那颗东西?进了她嘴里,她后知后觉尝到味道,那是甜的味道。
她脸颊顶出一颗糖丸的形状,愣愣地看着程净竹手指间的油纸。
程净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看她,而?是对那净空和尚道:“法师以为,我药王殿为何要与这些鬼怪为伍呢?”
净空和尚忽然一默。
若这少年心?中有鬼,他定不会?将?象天宝珠这么堂而?皇之地带在身上,再怎么样也要掩饰眉心?药王殿的戒痕。
上清紫霄宫从来不将?妖物一概而?论,只有作恶的妖物,上清紫霄宫才会?出手料理,但净空和尚却不这么想,妖物生来贪婪,多欲,放纵,而?游走?人间的鬼物则通常有诸般怨气,都该被教?化,被收服。
可?上清紫霄宫没有这样的规矩,这少年一副毫无避讳的举止,净空和尚自然不能多说什么,何况,他虽不知这少年修为如何,但观他一身珠饰精妙绝伦,都是难得的法器,此时若与这少年起冲突,他心?中也没有多少把握。
这么想着,净空和尚眉心?微松,道:“你与贫僧也算同道,但愿你没有私心?。”
净空和尚拾起紫金铃,铃铛仍然在响个?不停,他抬起头来,此时一片凛冽的电光闪烁,他不经意看到那红衣少女鬓边的发簪。
绯红的山茶开得正艳,雨水好似露珠,在花瓣上晶莹闪动,女子?乌发如瀑,阴冷的电光照得她侧脸苍白。
净空和尚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往潮湿的山雨里去了。
店家还在地上昏睡,程净竹让那何秀才将?店家扛上楼去,那小孩也跟着跑了上去,霖娘又点起一盏烛火,阿姮嘴里咬着糖,看程净竹俯身,将?地上一颗颗珠子?捡起来。
阿姮被咒印困在程净竹手腕的时候,她数过那串珠子?,一共有十?五颗,阿姮看着他捡,她悄悄地数,只有十?二颗了。
她知道,有三颗在他给她造壳子?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碎了。
阿姮忽然俯身,凑到他身边:“在赤戎旧镇,你给我吃的也是糖吗?”
程净竹掌中握满霞珠,淡淡的清辉映照他的指节,他站直身体,睨着阿姮:“嗯。”
果然如霖娘所说,那不是甜的药,而?根本就是糖丸,程净竹早就知道她不是霖娘,阿姮转过头,却不见霖娘。
“我想打?死那个?秃驴。”
阿姮说道。
程净竹顿了一下,掌中的珠子?险些掉出来一颗,很显然,她是才跟那何秀才学?会?的脏话,他嗓音冷淡:“不要什么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