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雨渐弱,阿姮推开楼上最里面那间房门,霖娘坐在床上,黑纱依旧将?她的头发和脸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抱着膝盖,听见开门声,鼻子?一吸,抬起头看到阿姮,便急忙抹眼?睛。
“你为什么又哭?”
阿姮几步走?近她,似乎并不能够理解这只水鬼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眼?泪要流。
“我……”霖娘嘴唇动了动,才一张口,鼻子?又猛然一酸,她眼?睛控制不住地流泪,她索性自暴自弃,很快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姮眉头拧起来:“你真的很烦。”
霖娘却抬起手隔着纱摸自己的脸:“阿姮,鳞片,鳞片还在吗呜呜呜呜呜……”
室内烛火明亮,阿姮一把将?霖娘的黑纱给摘了,霖娘的头发因此而?凌乱得厉害,她眼?睛跟下雨似的还在流泪,“呜呜呜”个?不停。
阿姮看了一眼?:“没了。”
霖娘摸自己的脸,果然没有鳞片的触感了,但……额头上的细鳞却是根本不会?消失的,她摸到那层细鳞,不禁再度悲从中来,好一会?儿,她哭着说:“我从前怎么说也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为了漂亮,我甚至都不吃肉,你还吃过我们家鸡,我连我们家鸡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可?是,可?是我现在却变成这样……”
她正哭得难受,张大的嘴巴突然被塞进一物,霖娘眼?睛眨动一下,牙齿咬到那东西?,甜滋滋的味道。
“……糖?”
霖娘后知后觉。
阿姮双手抱臂,看着她说:“我问小神仙要的,你说得对,上次他在赤戎旧镇里给我吃的是糖,不是药。”
霖娘愣愣地看着她。
上回在旧镇,是她让阿姮分给她一颗,阿姮才给她的。
但是这次,不是。
“他早就知道我不是人类。”
阿姮说道。
霖娘咬着糖,忽然就不那么想哭了,她擦干眼?泪,拉住阿姮:“你看今天那个?光头!原来外面不是所有人都对鬼怪有容忍之心?……”
“方才那光头说他与程公子?算是同道,我虽不知同的哪门子?道,程公子?跟他才不一样,但今日程公子?是因为我们,因为何秀才得罪了那光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给程公子?惹麻烦……阿姮,我们得谢谢程公子?。”
霖娘说道。
“要谢你谢,我再也不缝荷包了。”
阿姮怕绣花针扎坏自己的新壳子?。
霖娘简直都不想说她那一团破布玩意,阿姮就算想缝,她也不会?让阿姮缝的,霖娘对阿姮道:“你如今怎么说也有一副身躯了,你也不用再自卑了!”
“自卑是什么?”
阿姮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
“呃,”霖娘觉得解释起来有些麻烦,索性直接道,“总之,程公子?都不在意你是妖,还帮你造身躯,你既然想得到他的心?,就要下苦工才行!”
说到心?,阿姮的眼?睛一下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再缝一个?荷包。”
“……真的别?。”
霖娘捂脸,然后认真思索起来:“让我想想,要不你给程公子?买个?什么吧?”
“好啊。”
阿姮说着,手一抬,掌心?凭空出现一把碎银。
“你哪里来的钱?”
霖娘惊愕地问。
阿姮把玩着亮闪闪的碎银,说:“小神仙有好多,我从他荷包里拿的。”
霖娘满额是汗,一脸无助:“你偷……他的钱,给他买东西??”
第20章 她美艳的眉目,不是人类的情……
夜仍深, 外?面已风停雨止。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响,轻微的步履落在廊上,房内,静坐床上的程净竹一瞬睁开眼, 槅门上一层轻纱隐约映出两?个女子模糊的, 轻盈的身影, 一闪而过。
楼梯上轻微的步履声响过,很快又静了下来。
程净竹垂下眼帘。
房中门窗紧闭,却忽然无端起来一阵风, 银尾法?绳上珠饰颤动, 他倏尔抬眼, 一道金色符文凭空乍现?, 悬在半空,不断闪动。
程净竹立即起身, 推门, 下楼。
何秀才正在楼梯边的酒缸中呼呼大睡,他面前的酒缸都空了, 显然是昨晚将自己灌了个饱, 他感到?湿润的风迎面吹来, 带着草木的芳香, 勉强掀起眼皮, 只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几步走?到?被何秀才亲手修好的大门边,何秀才睁大了点眼睛, 才看清那背影,他不由道:“小仙长,您走?了啊?”
听?到?他的声音, 那黑衣少?年停步,回过头来,一片夜色中,他浑身珠饰剔透明亮,一双冷淡的眼只瞥他片刻,便转身走?入茫茫山雾中。
此时山间?湿雾正浓,一片浓绿葳蕤的草木深处,一帮和尚道士将将赶过来便掩身其中,突兀的铃音一响,众人一瞬将目光凝在那和尚手中的紫金铃上。
“师兄,妖怪碰到?你的阵了,他们?定然已经出了那小店!”一相貌年轻的和尚擦去?头上的露水,说道。
“还真?有妖怪?”
身穿灰布袍子的中年道士此刻方才放下心中的怀疑,他身后?几个同道这便开始擦拭起随身的宝器。
“我师兄如何能骗你?”
那年轻的和尚不满道。
“灵明。”
净空和尚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后?看向那中年道士:“贫僧晓得诸位都是为万艳山的邪祟而来,却被贫僧强拉到?这里来,实在是贫僧对不住诸位。”
“法?师这是何必。”
那中年道士摇摇头,道:“你我都身负降妖除魔的责任,若真?如你所言,那小店中两?个鬼物,一个妖物,那妖物连你这紫金宝铃都照不出真?身,的确蹊跷得很,若是她?身上背着命债,那我等又岂能坐视不理?”
“可净空法?师,你果真?确定那女子是妖邪么?”中年道士问。
“我师兄苦行四海多年,手中这紫金宝铃不知降服多少?邪祟,”那灵明小和尚听?了,忍不住道,“你竟还怀疑我师兄的本?领?”
“哎呀呀,你这小和尚真?是个炮仗脾气,我师兄这是稳重,是细察纹理,问清楚一点怎么了?不是你们?让我们?来帮忙的?”
一年轻道士说着便翻了个白眼。
“好了,都不要再说了,”那中年道士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师弟,又对净空和尚道,“我们?既然来了,便定要好好辨一辨那妖物的真?面目!”
“她?,”净空和尚想起昨夜在客店中见到?的那红衣少?女,她?美艳得不似人类,一头微微卷曲的乌黑长发,他记得她?鬓边的那支簪,那绝不是一个邪祟可以拥有的东西,他眼睛微眯,“绝不是贫僧一个人可以对付的。”
何况,还有那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殿师的亲传弟子在。
净空和尚离开那客店之时,便在外?面布下一阵,若有鬼怪从客店中出来,他的紫金宝铃便会发出响声,也正因为这阵法?只有这么一个作用,所以才令人难以察觉。
“不过他们?无论想往哪儿走?,从客店出来,此处都是必经之地。”净空和尚说着,转过身,透过扶疏草木,注视那条蜿蜒的山径。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他的目光而去?。
但忽然,那中年道士不经意?一眼扫过净空和尚的袖口,他神情微变:“净空法?师,你袖边那是……”
那小和尚立即看向师兄净空被露水沾湿的袖边,一缕淡淡的金芒闪烁:“师兄,那是什么?”
净空低头,神情一滞,他立即摸向湿润的袖边,那缕金芒随露滴而落,在他手中化为一纸白符。
“追踪术?”
那中年道士认出白符上的咒印。
“不好!”
净空和尚一把将白符丢下,那符纸落地,顷刻化为一团烟火,烧成灰烬,也正是此时,众人听?见风中似乎有一阵清音渐近。
中年道士敏锐地回头,只见一道迎面银光劈来,他立即抬手推开离他最近的小师弟,大喊:“快躲开!”
银光霎时劈下,一时草木摧折,地上裂缝蜿蜒。
净空和尚反应还算迅速,护着小和尚往旁边退了数步,而那六七个道人则都及时闪到?另一边,勉强躲过一劫。
那中年道士只见地缝中银尾若蛇,片片蛇鳞栩栩如生,凛冽泛光,顺着那银尾往上,中年道士抬起头来,看到?淡淡湿雾中,有一个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的黑衣少?年。
他长发银灰,眉心一点红痣,黑衣宝饰,颀秀的身影在淡雾中若隐若现?,他不过手微微一抬,中年道士只觉凛风拂过颊侧,转瞬,那银尾法绳已收回少年掌中。
“果真?是你!”
那净空法?师一眼认出这少?年,他沉声道:“我离开客店之时,你在我身上下了追踪的咒术!”
“怎么?”
那少?年的嗓音若这山间?的湿雾一样冷:“这种事,法?师你做得,我却做不得?”
“师兄,难道这便是那个与鬼怪为伍的修士?”
那小和尚说道。
中年道士闻言,不禁再将那黑衣少?年重新打量一番,他注视着少?年手中的法?绳,开口道:“阁下身为修士,又为何与鬼怪为伍?”
修士,非僧非道,虽与道宗颇有渊源,但道宗在人间?宫观无数,以斩妖除魔,教化修心为任。
而修士虽亦以斩妖除魔为根本?,却更注重人力之所能及的“术”的修行,修士大多藏身深山老林,以修炼人所能抵达的“术”的极限为乐。
也有一些爱游走?四方的,但行万里路,也皆是为了修炼极致的“术”。
修士大多萍踪无定,不修宫观,不聚信众,散落四海犹如天星,而他们?所信奉的,便是以“术”为本?的上清紫霄宫三殿祖师。
“道长若真?有法?眼,便该辨得清谁才是鬼。”
程净竹语气平淡,手中法?绳挑起,银光冷冽:“否则,便是你实在无能。”
此时夜色迷蒙,山间?雾气正浓,霖娘身化流水与红雾并行至一条开阔大道上,不多时,霖娘化出真?身,伸手去?抓那红雾,红雾顷刻凝成一女子的身形,她?准确地抓住那红衣女子,气喘吁吁:“阿姮,你慢点……”
她?才开始修行,哪里比得上阿姮天生的缥缈轻盈。
“不是你说要赶去?镇上买好东西吗?”阿姮不知道她?这只水鬼怎么会这样娇气,她?想了想道,“不如我自己去?好了。”
“不行!”
霖娘实在担心她?一通乱买,拿回来没一个能送出去?的,再者,阿姮如今的脾气是一点就着,万一出去?惹祸就不好了。
阿姮看着霖娘紧紧抓住她?的手:“可是你好弱,很麻烦。”
“……我会努力修行的!”
霖娘咬紧牙关,就是不肯松开她?:“前面,前面应该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