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繁茂参天的树木使得山径上昏黑至极,僧僧道道围出一道阵法?,齐心与那少?年缠斗不过片刻,那法?绳宛若银蛇一般游弋,将从左右夹击而来的僧道全都甩落在地。
那中年道士摔在地上,捂住生疼的胸口,咳出来血沫,他抬起头,只见那少?年手中法?绳仍有淡淡的银光飞浮,与淡雾相映。
法?绳上珠饰碰撞,清音震耳。
“你是……”
中年道士眼底浮出惊疑之色,他再度端详那少?年襟前那串晶莹剔透的宝珠,又盯住他眉心的红痣:“难道,你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弟子?”
“师兄,什么是上清紫霄宫啊?”
他身边的道门师弟身上正疼着呢,听?见他这话,便问道。
“他是药王殿的弟子。”
方才净空和尚在最前面,因此被那银尾法?绳伤得最重,握着紫金铃的手上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血珠滴滴答答。
他推开扶他的小和尚,勉强坐起身来,盯住那少?年:“那女妖身上一层水雾,连贫僧的法?器都照不出她?真?身,贫僧知道,你们?上清紫霄宫非但以‘术’为本?,还善造法?宝。”
他的语气变得意?味不明:“那女妖的确生得美艳绝伦,也难怪你受她?诱惑,连上清紫霄宫的戒律都抛之脑后?!”
那女妖鬓边的发簪,说不准便是上清紫霄宫的法?宝。
净空和尚昨夜只看一眼,便明白那法?宝的可贵。
可那样的东西,怎么能在一妖邪身上?
程净竹淡淡凝视净空和尚,而净空和尚却从这少?年的眼中体会到?一种被扒开皮肉,剖开内里的严寒,净空和尚后?背芒刺顿生。
“法?师可知,你眼中所见,也许根本?就是你心中所想。”
程净竹双指倏忽燃起一簇焰光,一张白符从袖中飞出,那火光点映白符,画出符咒,光影映照他冷漠的眉目。
金光咒印飞出,卷着湿润的风雾骤然扑向净空和尚。
净空和尚立即催动紫金铃去?抵挡,却不料那罡风之烈,顷刻压来,将他整个人震出去?,后?背狠狠撞上一树,紧接着他摔落在地,而那树则发出断裂之声,很快枝叶匝地。
净空和尚猛的吐出一口血来,抬起脸,只见落在不远处的紫金铃震颤着,在泥里滚了几圈,顷刻碎裂。
“师兄!”
那小和尚惊慌,连忙跑去?扶他。
净空和尚却一把推开他,趴着往前捧起来紫金铃的碎片,他一下抬起头,只见那黑衣少?年仍端立在不远处,平静地凝视他的狼狈,如磬的嗓音裹满寒霜:
“滚。”
净空和尚捧着碎掉的宝铃,沉声道:“道长!快与贫僧起阵!”
而那中年道士与几位师兄弟互相看了几眼,随后?几乎同时转身,抬起脚就撒丫子跑,风中,是那中年道士咬牙切齿的脏话:“我可去?你的吧野和尚!老子算看明白了,这药王殿弟子身上的象天宝珠来路太正,你不敢觊觎,所以就想要那女妖身上的法?宝!你他娘的根本?就是骗老子们?来给你做嫁衣的!贫道恕不奉陪!”
净空和尚一口气上不来,嘴里又冒血。
那小和尚慌里慌张地看了程净竹一眼,连忙使出全部?的力气扶起净空和尚,转身往林子中跑去?。
山林中忽然静下来,只有飞鸟的鸟鸣。
何秀才在酒缸中又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睁眼,正见那黑衣少?年走?入门来,他身上一点露水夜没沾,却莫名带着些严寒的气息。
黑色的发带落在肩头,缀着晶莹珠玉,更衬少?年冷白肤色,一副漂亮眉眼。
“咦?您又回来啦?我想起来,好像,好像您出去?之前,那两?位女子先走?了,”何秀才说着,打了个酒嗝,“怎么您是没有找到?她?们?吗?”
“不需要找。”
程净竹言辞简短,缓步上楼,合上房门。
不知多久,程净竹在房中静坐清修,有一阵朦胧睡意?,但微微的冷意?拂面,他感受到?衣襟在被人轻轻抚摸。
程净竹浓密的眼睫微动,倏尔睁开双眼。
他最先看到?他胸膛上那只纤细苍白的手,随后?,他看到?那样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她?双膝跪坐在榻前,以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仰望着他。
“小神仙,你醒了啊。”
她?十分自然地收回手,略微活动了一下被他身上那顷刻散发的金芒给震麻的指节。
程净竹冷冷地睨她?,似乎只要她?手迟收回去?片刻,他便要拧断她?的指节。
阿姮感受到?这份危险的意?味。
但她?没有退却,而是仰着脸对他说:“你的手伸出来。”
她?看起来神神秘秘,还有点不太熟练的讨好。
这间?房依旧门窗紧闭,但似乎因为阿姮在这里,所以榻边纱幔微扬,轻轻拂过程净竹黑色的衣袂,他垂眸凝视阿姮片刻,伸出一只手掌。
阿姮看着他那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缕的青筋,袒露的掌心里有交错的疤痕。
那疤痕令阿姮喉咙有点轻微的痒意?。
她?想起黑水河畔,她?曾那样舔舐过那芳香的血气。
阿姮将袖中一物放到?他手上,却没有松手,而程净竹看到?那串霞珠,神情微怔。
散掉的珠子,被一根朱红的编绳重新串了起来,整整十二颗,一颗不少?。
阿姮手指捏着珠串,顺着他的手指,往上,擦过他的手背,她?那双眼睛却没有在看珠串,而是从头至尾都盯着他。
她?美艳的眉目,不是人类的情态。
她?乌浓的长发,轻轻勾缠他的衣袂,她?的手越是往上,越是使他宽大的衣袖往后?挽起,露出他一截冷白的腕骨,流霞成珠,点缀他的手腕。
“小神仙,这是我给你编的珠绳。”
阿姮垂下眼帘,看着她?给他戴珠串时,被一粒要裂不裂的珠子棱角刺破的他的指腹:“但是,是用你的钱买的丝线。”
程净竹瞥了一眼指腹上一点冒出的血珠。
“可我仍该谢你,”
残烛将熄未熄,焰光跳跃闪烁,他挣脱开她?的手,腕上霞珠流光溢彩,映照他冷漠的神情,随后?,他将那沾着血珠的指腹点在她?柔软的下唇,“是吗?”
第21章 “是降我,还是……杀我?”……
桌边残烛倏忽熄灭, 房中?顿时更加昏昧,淡淡的血气盈于阿姮唇齿,她有些愣愣的,望着榻上端坐的黑衣少年?。
她双眼一瞬亮亮的, 有些欣喜。
小神仙竟然肯给她血了?。
她被那芳香所引诱, 立即吮舐了?一下他的指尖, 榻边纱幔层叠如粼波,而?他手背忽然绷紧,青筋分缕明晰, 但他整个人都几乎隐在?一片昏暗的阴影里?, 阿姮往前望他, 他却一下侧过脸, 垂下眼帘,神色不清。
阿姮却追逐他的指尖往前, 他睫毛微动, 再度看向她。
纱幔内昏昧极了?,他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居高临下般, 睨着她, 洞穿她。
阿姮本能地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像雪,冬季覆盖在?黑水河冰层上晶莹无暇的积雪,阿姮曾经透过冰层看到那种极致的白, 明明很冷,但若用人类的手去?触碰,则会后知?后觉激起?一种难言的灼烧感。
阿姮觉得自己体会到那种奇怪的灼烧感, 但她什么也不明白,只是轻易被他唤醒她妖邪的本能,她嘴唇微动,舌尖触到那芳香的血气,她忍不住再次吮舐。
指腹传来轻微的痒意,程净竹脊背骤然一僵,双指抵住阿姮得寸进尺的唇齿,随后迅速抽开手,引得他襟前的水青宝珠一阵轻晃,粼粼的光影闪动。
阿姮意犹未尽,她暗红的双眼紧紧盯住他那根手指,因为贪恋那股血气,她甚至在?他指尖留下一道齿痕,正因为那齿痕,他指腹此时有些红。
“你必须克服你嗜血的欲望。”
榻上少年?如磬的嗓音响起?。
阿姮黏在?他手指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他的脸,他双眸清明而?冷冽,仿佛方才那种灼烧的雪意只是她片刻的幻觉。
他十?分平静地凝视她:“四海之大,不比赤戎,你若因贪恋血气而?犯下大错,必会招来杀身之祸。”
阿姮不耐地压抑喉咙的渴意:“你是说那个老秃驴吗?”
她轻声笑:“他算什么呢?”
“他的确不算什么。”
程净竹淡淡道:“但天下之大,多的是如那和尚一般以?降妖除魔为业的人,你若不知?收敛,只会祸患无穷。”
阿姮被鲜血唤醒的躁动难以?平复,她手掌不由顺着这少年?修士的袖边上移:“我是妖邪,所以?他们要降我,除我,可是……”
昏暗的室内,微扬的纱幔,榻边朦胧的影,阿姮仍跪坐在?榻下,绯红的衣袂与榻边玄黑的衣摆交叠,她的手隔着衣料触碰到他肩部坚实的肌肉,硬硬的,跟她这副柔软的壳子一点也不一样:“老秃驴说你与他同道,意思是你本也该降我,除我,可你……为什么不呢?”
“阿姮姑娘。”
程净竹蹙眉,语气凛冽。
他那双黑沉的眸子与阿姮相视。
阿姮讪讪地收回手,暗红的眼瞳微微转黑,目光却仍不禁流连在?他齿痕未消的指尖:“你们人类真奇怪,你们可以?因为饥饿而?食,我却不能因为口渴而?饮吗?”
阿姮缓缓抬起?脸,双眼犹如点漆:“若我再犯血欲,你又要如何呢?”
她眼尾勾着轻盈的笑意:“是降我,还是……杀我?”
浓郁的夜色悄然转淡,青灰的晓色渐渐爬满窗纱,这室内依旧昏昧,阿姮眼中?的一切顷刻失色,她看到小神仙的衣襟更加洁白若雪,一身外袍则更加浓黑如墨,他浑身的彩石珠饰都失去?多彩的光泽,腕上的霞珠也变得暗淡。
他神情沉静,依旧看着她。
一言不发。
清晨山间湿雾正浓,几声清脆的鸟鸣飞快掠过树梢,层叠的树影下,昏暗的山径上碧草摧折,残枝匝地。
细草湿泥中?,紫金铃的残片微微闪烁白光,那光影如簇,很快凝出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身影,她脸色苍白,素衫红裙,螺髻蓬乱,凤钗歪歪斜斜,浑身狼狈。
她有些张惶地望了?一眼四周,随后提起?裙摆,身影缈缈,浮向浓昏树木深处。
昨夜被阿姮吓晕过去?的店家终于清醒过来了?,他抱着儿子出了?门,站在?廊上就听见楼下堂内传来说话声。
“你就是喝烂酒喝死的,做了?水鬼还不知?道自省?店家好好两大缸子酒,就被你喝了?个精光?”
店家一瞬听出,这不正是昨儿晚上那个女水鬼的声音么?
……等等?
两大缸子酒没了???
“那么请恕小生冒犯了?,姑娘你又是因为什么死的呢?”
这是那男水鬼何秀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