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抱着儿子就往楼梯下冲,跑到酒缸边,果然见两个酒缸全都空了?,他瞪起?双眼,一下转过头,脸颊肌肉抽动,大吼一声:“赔钱!”
霖娘正被何秀才戳中?伤心处,此时见店家吹胡子瞪眼,气得不轻,霖娘一拍桌子,附和道:“对,赔钱!”
何秀才神情变得窘迫,他站起?来,指了?指大门:“我修的,你看……”
“大门本来就是你弄坏的!”
店家气得厉害,连那点子惧怕都忘了?,他放下儿子,一个叉腰:“何秀才我可告诉你,你今日不赔酒钱,我就找你老爹老娘还有你弟弟去?要!”
“这可不行?啊!”何秀才急了?,“我做了?鬼,哪里?还能再给我家里?人丢脸呢?”
“你也知?道丢脸哪?”店家呛声道,“做鬼做到你这份儿上,你也是真好意思!”
“可我看你做饭难吃,你也很好意思啊。”
此时,一道女声幽幽落来。
店家一听到这声音,他后脖颈子不禁有点冷冷的,他僵硬地转过脸去?,只见那红衣女子坐在?另一张桌子边,她对面,则是那寡言的年?轻修士。
对上那女子的目光,店家的大腿忽然又开始打颤,他胡须抖动几下,什么声儿都发不出了?。
桌上一只风炉,炉上煮着一壶热茶,那修士面前茶碗中?热雾浮动,他忽然一抬手,一样东西精准地落在?店家掌中?,店家定睛一看,竟是一锭银子。
“他的酒钱。”
程净竹简短道。
那何秀才狠狠松了?一口气,连忙对着程净竹作揖,头一抬,他看见程净竹站起?身,似乎是要走了?,他忙道:“多谢,多谢仙长!”
程净竹走到他身边,忽然停下,看向他:“关于万艳山,你到底知?道多少?”
何秀才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他立即道:“仙长,你听我一句劝,万艳山,你一定不要去?!”
“为什么?”
阿姮走到程净竹身后,好奇地探出头。
何秀才一看见她的脸,立即有点手足无措,他低下脑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有所不知?,万艳山上有一座被皇家废弃的行?宫。”
“三十?余年?前,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先帝被迫南下,但幸有廖泉廖总督领兵有方,不过三年?,便将冯寅赶出天都,斩下首级,只是班师回朝的途中?,先帝驾崩,当今圣上便是在?路过巢州之时,在?万艳山上的行?宫中?临时登基的。”
何秀才继续说道:“我们这儿,一直有个隐秘的传言,说当初圣上在?此秘密处决了?一批女奸细。”
“什么女奸细?”霖娘不由问道。
“谁知?道呢?”那店家也知?道这些,便接过话去?,“本来吧,都是些没影儿的传言而?已,可自打三年?前开始,万艳山底下就开始怪事频发,凡是打那山脚下路过的男人,大多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只有少数几个活着的,却都跟见了?鬼似的,吓得神智不清。”
“再之后,有人夜里?经常会远远地瞧见,山脚下一片红色的灯影,有时,还会有些锣鼓声,”店家神神秘秘道,“都说,是山里?的鬼娘娘,在?娶男人哪!”
阿姮歪过脑袋看他:
“娶男人?”
第22章 她的壳子被划破了。
“我几日?前曾托梦于?我爹娘, 听他?们说,原先官府也请过不少和尚道士,可那?些人上了山,却?没一个下来?的。”
何秀才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仿佛又白了几分?,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 却?搓不出一点人的热气?:“后来?官府也不管了, 反正上书去天?都,天?都也不作理会,毕竟是一个小小行宫而已, 当初就是圣上临时?落脚的地方, 圣上也不可能?再临驾于?此, 所以, 那?行宫也就荒废了。”
他?看着程净竹,郑重道:“我爹娘说, 这些年来?的也不只是收妖除鬼的和尚道士, 还有……各地慕名而来?的男人。”
“慕名而来?,慕谁的名?鬼娘娘?”
阿姮问道。
“可不是么!”
店家飞快接了句, 但见阿姮的目光看过来?, 他?肩膀瑟缩一下, 简直想给自己这张死嘴一巴掌, 话接那?么快做什么!
他?胡须颤颤, 还是把话讲完:“那?,那?鬼娘娘艳名在?外,都说她?美貌至极, 简直比那?天?上的仙女儿还要漂亮,这世?上的男人见了她?,没有哪个不为她?的容貌所倾倒,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疯子们,也常常念叨她?的美,所以总有一些好奇心重的,不怕死的,大着胆子去万艳山想一睹鬼娘娘的芳容,哪怕年年有人死,有人疯,总也还是有男人为着她?去……”
“你们人类不是很怕死吗?”
阿姮不解,那?鬼娘娘到底有多?美,可以让这些男人前赴后继地去找死。
店家听到她?说“你们人类”,他?身子抖了一下,嘴巴抿紧了,偷偷瞧了阿姮一眼,心里猜测着,大概也许,那?鬼娘娘也许便如这女妖一般吧。
美丽,神秘,又充满令人神魂战栗的危险。
“谁知道他?们呢?”
何秀才做人也才做了二十来?年,连知天?命的年纪都没活到呢,他?也不太?懂那?些男人怎么想的,只是说道:“别说人了,就我知道的那?些水鬼,他?们早先我一步去万艳山了,阎王爷那?里还没有什么旨意,应该是那?些水鬼也都还没有消息,还请仙长听我一句劝,万艳山你们就别去了。”
“小生在?此踌躇一夜,也算喝够了壮行酒,”何秀才说着,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转过身就往门?外跑,“小生这便去给阎王爷办差啦!”
他?声如洪钟,像给自己壮胆似的,一溜烟就消失在?淡淡晨雾中。
霖娘呆呆望着门?外:“那?……我们还去吗?”
“去。”
“去啊。”
程净竹的声音几乎与阿姮的声音同时?落下。
那?店家眼见着三人走出客店大门?,他?立即松开儿子,手脚极其麻利地将门?板“砰”的一声扣上。
阿姮与霖娘同时?回头,看向那?道紧闭的大门?。
听见清音渐远,阿姮再转头发现那?黑衣少年已经走出很远,她?立即跟了上去:“小神仙,等等我啊。”
此时?山间雾气?正浓,霖娘跟在?后面,一直偷瞧程净竹的手,奈何他?手腕被宽大的衣袖遮掩,她?看不清楚,便只能?拉住阿姮,小声问:“珠绳给他?了?”
“给了啊。”
阿姮说道。
霖娘凑到她?耳朵边:“他?根本没有拒绝吗?”
阿姮侧过脸,避开她?阴森的鬼气?,奇怪道:“我编那?么好看,他?为什么要拒绝?”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啊。”
霖娘心说你那?荷包丑得惨绝人寰人家不也收了吗?
她?们去镇上之时?,夜市已经闭市,只有个卖丝线的老妪提着个篮子慢吞吞地往家赶,路上遇见阿姮与霖娘,便卖了些丝线给她?们。
回来?的路上,霖娘一边走,一边教阿姮编珠绳,就像上回做荷包一样,阿姮仍旧没有多?少耐心,但见霖娘坚决不肯帮她?,她?才自己气?鼓鼓地编好了一根。
霖娘不由看向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宽阔的肩背上缀着一串象牙白的流珠背云,尾部的淡色流苏随着他?步履而在?腰后轻轻晃动。
“他?收下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霖娘又问。
阿姮想起那?间昏昧的室内,他?温热沾血的指腹抵在?她?下唇,她?笑了笑,说:“他?谢我了。”
就这些??
霖娘有点摸不准,此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对于?情爱的认知似乎还有点贫瘠,可再怎么贫瘠,也比阿姮有经验啊。
“既然他?肯收下,那?就说明,他?对你至少是不抵触的。”
霖娘摸着下巴,下了一个保守的结论。
阿姮不语,只是幽幽望着那?少年的背影,他?行走于?山间,衣摆不沾分?毫露滴,脚下也不染尘泥。
“你们人类,真的好麻烦。”
阿姮轻声说道。
她?要的,才不是什么不抵触,而是破除他?的金身,挖出他?的那?颗心,来?配自己这副崭新的壳子。
也许是察觉到她?过分?灼热的视线,程净竹忽然停顿,道旁草木青青,淡雾浮动,他?回过头。
一时?间,与她相视。
阿姮扬起灿烂的笑意,迈着轻快地步子朝他奔去:“小神仙,万艳山在?哪一边啊?”
她?蹦蹦跳跳的,乌黑卷曲的长发飞扬,鬓边的红山茶又生新露,娇艳欲滴,映衬她?一张苍白美丽的脸。
“南边。”
程净竹避开她?伸过来?想要抱住他?臂弯的手,瞥了一眼指间金痕流转的白符,上面闪烁的舆图很清晰:“出了这片山林,再往南一百里。”
往南五十里,便是榕树镇。
阿姮与霖娘昨夜去的便是此镇,过了榕树镇再走五十里,才是万艳山。
而巢州城却?在?北边。
程净竹御法绳与阿姮、霖娘很快到了榕树镇上,此时?天?光大亮,街上行人众多?,又正处在?饭点,街上食摊飘出各种香味,阿姮这里嗅嗅,那?里瞧瞧,霖娘紧紧跟着她?,却?百密一疏,一个没看住,便找不见影子了。
霖娘大惊失色:“程公子!阿姮不见了!”
程净竹转过身,只见霖娘孤身站在?不远处,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而他?抬眸,街上行人如织,往来?憧憧。
榕树镇实在?太?小,小到巷子都窄得厉害,阿姮手中捏着一串东西,歪过脑袋:“这是什么颜色?”
巷子中,锦衣华服的男子立在?那?儿,他?身形有些微胖,手上,腰上,无不是金啊玉的,在?他?身后,则是几个灰布衣衫的家仆。
他?年纪也不大,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出来?活动,他?视线几乎没离开过阿姮的脸,听见阿姮问话,他?心里不由犯起嘀咕,觉得有些奇怪,但美人当前,他?脑子都空了,忙道:“红色,怎么姑娘没吃过糖葫芦?”
糖葫芦?
阿姮看了一眼,圆滚滚的糖球在?她?眼中黑乎乎的,她?有点不高兴地咬了一口,果然没有什么味道,她?兴致缺缺。
那?男子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怪这榕树镇实在?太?小太?破了,姑娘这样的女子,在?下合该在?巢州城最好的酒楼里摆上一桌酒席,请姑娘尝那?里的名菜醉蟹,再佐以上好的黄酒……那?才好呢!”
说起吃来?,他?头头是道,俨然一个行家。
“你住在?巢州城里?”
阿姮没再咬糖葫芦,抬起眼睛看他?。
“也不是,我家在?天?都,与两个好友一道来?的,”男子一对上阿姮的目光,便忍不住痴痴看她?,“我们家中都是世?交,他?们在?天?都耍得无聊,非拉着我一块儿过来?巢州,他?们啊……”
说到那?两个好友,男子拧了一下眉:“他?们非要去万艳山,看什么鬼娘娘,我却?不知那?鬼物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他?对阿姮露出笑容:“依我看,那?鬼娘娘只怕远不如姑娘你一分?一厘,姑娘应当是天?上的仙子,岂是鬼物可比。”
他?无比庆幸自己没跟着好友去什么万艳山找刺激,否则,他?也不会在?这小小榕树镇中,得见如此美妙人物。
阿姮听了,不由发笑:“你又没有见过那?鬼娘娘,又怎知她?不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