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可他是我的布娃娃。”……
夜色昏黑, 送嫁的鬼影重重,托着?那一顶鲜红的轿子往不?枯谷深处前行,越往里去,雨雾越浓, 女?鬼们身?姿袅娜, 个个装束整齐, 云髻钗环。
轿子两?边各一名提篮的女?鬼,她们纤细的手指在篮中微微一拂,伴随篮中点点磷火纷飞而出, 臂弯的披帛被风轻轻牵起?, 衣袂缥缈, 如?梦似幻。
她们或耳语, 或轻笑,冥冥磷光点缀她们的裙摆, 阿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看她们朝那些抬着?轿子的木偶人们招了招手,随后足下生?烟, 于氤氲中身?影浮起?, 飘入一片白茫茫的雾中, 那些敲锣打鼓的木偶人们也随之?而起?, 很快没入雾中, 抬着?轿子的木偶人亦紧跟其后,很快,轿子后被风吹起?的一片鲜红的纱幔隐没无痕。
鬼女?不?见, 木偶失踪,此时寂无一声,山间唯余一片雾气忽浓忽淡, 又隐约展露一片无垠的旷野,而旷野之?间,绿芒闪烁。
“不?见了?”
霖娘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姮身?边,抱着?她的手臂,一时心惊胆颤。
细雨迷蒙,天色昏黑,程净竹指尖托着?一道?焰光,只见那雾中一片原野,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阿姮拖着?个胆小如?鼠的霖娘也跟了过去。
越往前,雾越浓,白茫茫的一片,遮天蔽目,霖娘就在身?边,仍紧紧抓着?阿姮的手臂,但阿姮却发现忽然?听不?见雨珠敲打霖娘伞沿的滴答之?声。
湿润的雾气拂面,阿姮眼睫轻眨,忽然?间,云消雾散。
眼前极致的白顷刻化为浓郁的黑。
阿姮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条幽深的甬道?。
“这……是怎么?回事?”
霖娘大吃一惊,没明白方才的荒野如?何一瞬化为石中之?窟。
“鬼魅幻术。”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
阿姮一瞬抬眼,洞中磷火幽微,照见立在不?远处的那黑衣少年,他以指尖那道?不?灭的焰光在一张白符上画出几道?金痕,随后将白符贴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胸前的宝珠散发莹光,使他身?形瞬间消散,霖娘惊呼了一声:“程公子?”
阿姮几步上前,看向四周,却听那道?清泠的嗓音响起?:“阿姮姑娘。”
阿姮循声低头,幽幽磷火映照她脚边一只布娃娃,她面上浮出惊奇之?色,立即俯身?将那娃娃捡起?来。
它头发银灰若缎,穿着?一身?黑衣,腰间绑着?根银亮的法绳,胸前挂着?那串水青的宝珠,没有五官,只在大约眉心的位置有一点红痣般的印痕。
“小神?仙?”
阿姮捧着?这个无脸娃娃,新奇极了。
霖娘已然?目瞪口呆:“天啊……”
“除了木偶人与新郎,鬼娘娘见不?得任何男人,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只能暂施傀儡术,隐去我声息,”布娃娃动也不?动,那道?沉静的嗓音却落在她二人耳边,像是顿了一下,“阿姮姑娘,不?许乱动。”
他语气微冷,十分不?善。
“哦。”阿姮抿唇笑着?,收回了摆弄娃娃头发的手指。
春梁从石室中出来,走到开阔的正堂中,此处乃是璇红新找的洞府,所以内饰不?齐,但鬼女?们还是将这里精心装扮过了,地上铺有红绒毯,又有雕梁花罩,立柱间纱幔轻卷,再看堂中桌椅俱全,四下灯盏明光,案头花瓶簪香。
不?多时,堂中鬼女?齐聚,各自端坐席间,她们一见春梁,便以绣帕相招,春梁一走过去,她们便围起?她,一名青衣女?鬼握住她的手,细长的眉蹙起?:“春梁妹妹,那和尚没伤着?你吧?”
春梁摇摇头。
鬼女?们都松了口气,那青衣女?鬼轻拍着?春梁的手背:“那和尚真是可恶,我们听璇红姐姐的吩咐四处寻你,遍寻不?到,还以为……”
春梁眼中含泪,微微垂首:“我本也以为要再见不?到众姐妹,也不?知那和尚是与谁交手,竟被人打碎了法铃,才令我逃出生?天。”
“不?论?如?何,这都是妹妹你的好造化。”
那青衣女?鬼按着?春梁的肩在桌边坐下,另一名年轻的女?鬼立即摘下髻间的玉梳递给她,青衣女?鬼接过来,便摘下春梁鬓边的发钗,替她梳理蓬乱的发:“你啊,本不?该自己去榕树镇接人,若叫上我们姐妹一道?,说不?定那和尚早成了死人一个!”
青衣女?鬼声音平和,却令春梁脊背微微发寒,她抬起?头:“今日,你们都不?回山上吗?”
堂中忽然?一静。
青衣女鬼替她梳头的动作一顿。
春梁道?:“今日,是国主的生?辰。”
堂中死寂,许久,春梁方才听见身?后的青衣女?鬼微微叹息,说道?:“我们怎敢再见国主呢?”
“唯有遥祝而已。”
鬼女?们低着?头,不知谁轻声说道。
春梁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步履声,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洞口,那里幽深昏暗,伴随越来越近的步履声,两?道?纤瘦的身影从漆黑中显露出来。
原是两?名女?子。
左边那个身?穿烟紫衫裙,一层皂纱将她的头发与脸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她似乎有些害怕,双手挽着?右边那个红衣女?子。
那女?子衣裙绯红,一副苍白的面容,乌浓的鬓边点缀鲜艳的红山茶,她怀中抱着?一个布娃娃,那娃娃像是被精心装扮过,一身?珠饰漂亮极了。
堂中二十余名鬼女?警惕地凝视她们。
“你们是谁?”
那青衣女?鬼问?道?。
“请问?,”阿姮漆黑的眼眸微微弯起?,她扫视了一番堂内这些衣饰鲜艳的鬼女?们,“你们这里有宴席吃,是不?是?”
这时,另一边的甬道?中传出一阵娇笑声,不?多时,十来个女?鬼款款而来,她们正是那送嫁队伍中的女?鬼。
此时堂内烛火朗照,她们髻中的钗环,耳边的明珰,颈项间的项链,映照她们美貌姿容,艳光更甚。
“晴芸,这两?位是?”
她们也看见对面甬道?口上的两?个女?子,有人便走到那青衣女?鬼身?边,问?道?。
那晴芸打量着?阿姮与霖娘,而后说道?:“她们似乎是来吃喜宴的,你们连自己身?后带没带尾巴都不?知道?。”
“哎呀。”
那女?鬼惊呼一声,随后快步走到阿姮与霖娘面前去,霖娘紧紧地贴着?阿姮,只见那女?鬼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扇上绣着?一幅蝶扑牡丹,随着?女?鬼围绕着?她们两?个打量,那团扇带起?的风一阵又一阵。
“这位姑娘身?上有十足的鬼气……”那女?鬼停下步子,忽然?凑近霖娘,似乎在嗅闻着?什么?。
霖娘满背冷汗,她掌心里紧紧地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白符,那是程净竹事先给她的,用以遮掩她身?上浓重的水气。
“不?知姑娘是如?何死的?”
那女?鬼问?道?。
“我……”霖娘知道?女?鬼没发现她实则是个水鬼,暗暗松了口气,随后低下头去,面露凄哀,“我是被情郎所骗,被他杀死的。”
霖娘的话真假参半,那女?鬼听了,不?由拧起?秀眉:“竟有这等事!作孽的男人,简直该死!”
那晴芸也款步来到霖娘与阿姮身?边,她的目光在阿姮身?上游移,问?道?:“那么?这位姑娘呢?”
阿姮身?上也有一道?白符,浸满了霖娘的鬼气,暂时隐去了她的妖气,听见晴芸问?话,她抬眸对上晴芸审视的目光,笑着?说:“我杀了她情郎。”
晴芸一愣:“……什么??”
霖娘一个激灵,赶紧张嘴:“她她是说!我情郎杀了我,然?后……然?后她杀了他,再然?后……”
“难道?官府治了这位姑娘的罪?”
春梁扶着?被姐妹们梳好的鬓发,站起?身?:“杀头之?罪?”
“对!”
霖娘连忙点头,然?后紧紧抱住阿姮,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我与阿姮本是最?要好的姐妹,她见我被人害,所以才……”
那晴芸心中本有疑窦,但见这般姐妹之?情,她面上不?由松动了些,其他鬼女?们则连忙将这两?位孤魂簇拥着?去席间坐下。
“想不?到两?位妹妹还有这般堪比金石的情谊啊。”
“是啊,真教人感?动!”
鬼女?们围着?她们两?个,七嘴八舌地说道?。
霖娘一时有些晕晕乎乎的,这洞窟之?中雕梁立柱,轻纱慢舞,案上还有香炉幽幽冒烟,哪里像个鬼怪洞府。
“你们可是听说了此地有个女?儿?国才来的?”
春梁问?道?。
女?儿?国?
霖娘有些茫然?,巢州不?是岐泽国的地界么??又怎么?来的女?儿?国?
此时忽然?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阿姮望向右边一道?纱帘内,姿态僵硬的木偶人们开始操纵起?丝竹。
“璇红姐姐要出来了,我们快去带新郎!”
一名女?鬼说道?。
一时间,十几个女?鬼轻迈莲步,款款移向甬道?中去,晴芸则指挥着?剩下的女?鬼将备好的菜肴端上桌来。
但这里也没有什么?其他宾客,女?鬼们摆好宴席,便各自入座,那春梁正坐在阿姮身?边,只见菜肴一上桌,阿姮便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吃。
明堂正中,红色的流苏帘子后出现一道?身?影。
春梁与一众女?鬼都站起?来,齐声唤:“璇红姐姐。”
霖娘也赶紧站了起?来,她紧张地拽了拽阿姮,却没拽动。
那女?子轻声笑着?:“你们都坐,这样的游戏你们也不?是第一回陪我玩,何必一个两?个都这样。”
这声音又轻又缓。
春梁她们又都坐了下去,一时间,堂内女?子欢笑无限,春梁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姮,她抱着?个布娃娃,仍在心无旁骛地吃饭。
似乎真像她所说,她是来吃酒席的。
春梁看了会儿?,不?由轻声问?霖娘:“这位阿姮姑娘真是被杀头,而不?是……饿死的么??”
“……哈哈。”
霖娘讪讪一笑。
一阵阴冷的风拂过,阿姮鬓边浅发微扬,她终于停筷,抬起?头看向那道?流苏帘子,被风微微吹开的帘后,是一张贵妃软榻,榻上斜靠着?一女?子,墙面上映出那女?子头上花冠的影子,却没有她的影子。
“有新客啊。”
那女?子在帘后幽幽道?。
春梁立即站起?来,说道?:“璇红姐姐,她们是为女?儿?国而来的。”
阿姮看了一眼春梁,指间的筷子早丢在桌上,手指正百无聊赖地勾着?布娃娃的头发丝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