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忽然?又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阴冷:“春梁,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们找错了地方,我这里是吃人窟。”
春梁低头,说道?:“姐姐勿怪,我这就带她们走……”
“走什么??”
流苏帘后,那道?女?声变得懒懒的:“既然?来了,便都是客。”
晴芸见此,立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掌,随后,丝竹声乐陡然?变换,那甬道?口点缀的几处文竹在嶙峋的石壁上影子晃动。
很快,甬道?里最?先有一个女?鬼探出头来,她眼眉带笑,神?采奕奕,错开身?去,身?后数个姐妹便抓着?一个红彤彤的影子穿过竹桥,往堂上来。
“救命啊!”
那身?形瘦长,被红纱一层层蒙住的脸的男子浑身?抖如?筛糠,哀哀地喊道?:“鬼娘娘,放过我吧!”
满堂女?鬼顿时笑成一片。
只有阿姮身?边的春梁低着?头,没有笑意。
但好像……也不?是。
阿姮轻抬眼帘,看到相隔几桌的一名蓝衣女?鬼似乎想要起?身?,她左右另两?名女?鬼则立即按住她手背。
那两?名女?鬼很小心地凑过去,正轻声对那蓝衣女?鬼说了声什么?,那蓝衣女?鬼方才不?再动。
阿姮盯着?那蓝衣女?鬼,眼中暗红的光微微闪动。
“阿姮,我觉得他……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这时,霖娘凑了过来,在阿姮耳边小声说道?。
阿姮闻言,这才去仔细打量那个正被一众女?鬼调笑的新郎,一名女?鬼踢了他屁股一脚,他直接扑倒在地,四仰八叉,鬼女?们又是一阵大笑。
那新郎蜷缩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上渗出水来。
“璇红姐姐,你再不?来看你的新郎,他恐怕就要化了!”一女?鬼用绣帕捂着?嘴笑道?。
其他女?鬼也跟着?笑。
满堂粉黛,香风如?缕。
阿姮见那流苏帘中探出一根苍白的手指,那指甲上涂着?鲜艳的红色,她指节屈起?,勾开帘子,堂内红纱绢灯与橙黄绢灯交相辉映,昏昧的光落在那帘中半露出的侧脸,乌黑若云的发髻,玛瑙珠钗斜簪鬓边,耳边银色的凤羽纤毫毕现,点缀红玛瑙珠,轻盈灵动。
“我就知道?你们要笑话我娶来一个湿漉漉的郎君。”
她红艳艳的嘴唇微微勾起?,嗔道?。
很快,她将那帘子又拉开了些,几步走入明光中,此时,阿姮方才得见她的全貌,她发髻中间簪着?凤鸟银羽冠,鸟首双眼仍是小巧的红玛瑙珠,鸟喙处衔着?一颗珍珠与一颗玛瑙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在眉心微微晃动。
她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裙,襟前,袖口,乃至衣摆都绣有凤鸟的尾羽,灯烛之?下,泛着?丝线独有的光泽。
也许是涂过胭脂的缘故,她的脸色并不?苍白,而很有几分人的血气,堂内灯火映照她满头珠翠流光熠熠,更衬她画黛弯蛾,红妆绝艳。
听到女?鬼们发出赞叹的声音,她满足地笑了一声:“我今日装扮,是否更胜从前?”
“是啊璇红姐姐!”
“这回的嫁衣真是好看,你的凤冠也好看!”
女?鬼们围上去。
“好了。”
璇红站在阶上看着?她们,微微抬起?下颌:“快让我见一见我的新郎君。”
女?鬼们立即让开一条道?,簇拥着?璇红。
阿姮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璇红胸前的璎珞,再看她腰间精美的环佩,她不?由想起?今日榕树镇上从那王公子手上拔下来的扳指。
她戳了戳布娃娃的脸。
原本动也不?动像个死物的布娃娃微微泛出光泽,却没有任何动静,阿姮两?只手捧着?布娃娃,对他说道?:“你欠我宝石扳指。”
没有任何女?鬼注意到阿姮这边的动静,她们也都不?在席上了,都围了过去,看璇红扯那新郎脸上的红纱。
布娃娃仍无动静,阿姮又戳了戳他眉心的红痕。
这一刻,阿姮听到一道?忍无可忍的风音:“别?在这里生?事。”
除了她之?外,没人听到这声音。
阿姮微微弯起?眼睛。
粉黛丛中,那裹在新郎头上的红纱很长,每个女?鬼几乎都要上前去解下一圈来,又传给下一个女?鬼,如?此一圈又一圈,那新郎晕头转向,衣摆滴下来更多的水珠。
女?鬼们一片欢声笑语,那红纱还到璇红手中,璇红用力一拽,那新郎转了个圈,栽倒在地,头上再也没有遮掩。
他先吐出一大口水来。
女?鬼们连连后退,有的用团扇遮脸,有的用绣帕捂嘴。
他越吐越多,有女?鬼不?禁嫌弃道?:“璇红姐姐,他也太恶心了。”
璇红走上前,涂满丹蔻的手轻抚上那新郎的肩,新郎浑身?一颤,她的手顺势往上,越过他的脖颈,抓住他的发髻,迫使他仰起?头来。
新郎一抬头,女?鬼们围上去,上下打量起?他。
“璇红姐姐,这个长得不?太……”
有女?鬼蹙起?柳眉,说道?。
“这已然?是我从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里挑出来的勉强能看的一个。”璇红睨着?他,神?情似乎也不?算很满意。
“鬼娘娘啊!小生?自知长得太丑,配不?上您,配不?上您啊!”
新郎崩溃大哭。
透过女?鬼们身?影间的缝隙,霖娘终于辨清那张脸,她倒吸一口凉气,瞪起?眼睛,一下看向阿姮:“那不?是……”
那不?是何秀才吗!
阿姮端着?杯盏,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点辣辣的,但是又有一种醇厚的香味,她抽空看了一眼那边,也认出那何秀才来。
“瞧他吓成这样,好没出息!”
一女?鬼用团扇掩着?脸,笑道?:“就他这样,还敢跑到这儿?来替什么?阎王爷办差呢!”
“快来抓他跟姐姐拜堂!”
“快呀!”
“抓住他哈哈哈……”
霖娘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幕,她们戏耍着?那何秀才,却像扑蝶一般文雅又灵动,众女?鬼将何秀才耍得团团转,看他崩溃地哭,她们笑得更欢。
她们时不?时用扇子敲他的头,他的鼻子,又或者踢他几脚,将他故意踢到其他姐妹那儿?去,再由姐妹踢回来。
“阿姮……”
霖娘有些看不?下去了,拽了拽阿姮的衣袖,话还没说完,却见那何秀才忽然?大叫:“我跟你们拼了!”
他周身?扑开层层水浪,一时间女?鬼躲避不?及,被水迎头浇了个透,女?鬼们个个惊呼起?来,连连后退几步,个个身?上滴水,形容狼狈。
此时,堂中忽然?死寂。
丝竹声不?再。
女?鬼们立在那里,她们看着?何秀才,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却无端显得有些阴冷,何秀才胸口里突突地跳,他屁股还挨在地上,忍不?住往后挪了挪:“你们……你们在此为恶,伤人性命,阎王爷已经有所耳闻,说不?定哪一日,他便会来掀了你们这鬼窝!”
女?鬼们依旧盯着?他,不?笑,也不?闹。
无尽的阴冷爬上何秀才的后颈,他觉得这些女?鬼的眼神?竟然?比他待了好几年的那条河的河水还要冷。
“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忽然?仰头笑起?来,这洞窟中不?断回荡着?她的笑声,再看向那何秀才,她一把攥住他的下巴,垂眉,低眼,阴森的鬼气刹那缭绕在何秀才的周身?,她美丽的面容尽是嘲讽:“因为你这副寡淡的样貌,这游戏也变得一点都不?好玩。”
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擦着?何秀才的脸:“那我们不?如?来玩一个新的游戏,譬如?,你那位阎王爷在阴司里会玩的?”
何秀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什,什么?……”
璇红微微一笑:“你不?是替他办阴差吗?那你说,我们这些恶鬼若是下了阴司,会被如?何对待啊?”
何秀才眼瞳震颤。
“水鬼剐起?来,也不?知是淌血,还是淌水。”
晴芸在旁,轻摇团扇。
“还是斫下他的四肢?”
又有女?鬼说道?。
“他方才弄脏了我的衣裙,该剥他一层水鬼皮啊。”
女?鬼们兀自商量着?,就像是聚在一处说什么?香粉好用,什么?茶点好吃似的。
“先拔了他的舌头。”
璇红漫不?经心地说着?,涂满丹蔻的指甲忽然?变得很长,她抓着?何秀才的发髻,尖锐的指甲抵入他口中去。
何秀才瞪大双眼,发出呜鸣,却根本挣脱不?开。
那些女?鬼们又笑了起?来。
一席金瓯玉碗,光映满堂,再看雕梁花罩,华彩非常,女?鬼们衣装鲜艳若古画仕女?一般娇俏美丽,可这洞窟终究阴寒极了,霖娘此时方才感?受到这种从嶙峋石壁中渗出的浓浓的阴寒,她吓得不?轻,再看阿姮,却见她一边拨弄着?布娃娃胸前的珠串,一边兴味十足地欣赏着?女?鬼们的作为。
霖娘不?由喊道?:“阿姮……救救他!”
阿姮还没什么?反应,立在群鬼身?后的春梁先出了声:“璇红姐姐,不?要!”
“春梁,你不?要管这里的事。”
晴芸看了她一眼。
璇红根本没有理会春梁,何秀才被迫大张着?嘴,被她尖利的指甲掐住舌头,他瞳孔紧缩,却是此时,一道?剑光闪过璇红眼前,璇红立即翻身?躲开,轻飘飘地落去阶上。
一众女?鬼退开到阶前去,她们凝视着?那被两?名素衣女?鬼护在当中的蓝衣女?鬼。
璇红居高临下,她看着?那蓝衣女?鬼手中的剑,唇边浮出笑意:“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蓝衣女?鬼一怔,似乎没料到璇红竟然?早就有所察觉,随后她抬手化去脸上那张鬼面,一时间,她身?上的鬼气退却,俨然?是一个活人:“你这恶鬼,不?仅害人,连这只水鬼你也不?肯放过!”
她身?边两?名素衣女?鬼亦化去鬼面,剥下那层幻术,她们一身?灰白氅衣,束髻,簪白玉莲花冠,广袖一翻,剑挽银光。
“原来是三位女?冠。”
璇红一笑,眼波流转:“我说怎么?闻不?到一丁点臭男人的味,不?过你们身?上的檀香味,未免也太重了些。”